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0、第二百二十五章 一夜灯花尽 双骑寄死生 一 ...

  •   一整个晚上,含章殿的烛火没有灭过。
      陈存义带着三名御医轮番值守,银针拔了又刺,刺了又拔,药汤换了三回方子,勉强能从颜卿微启的唇缝间喂进去几勺。可到了后半夜,她便开始发烫,御医用冷帕敷额,又加了一剂退热的方子,可那热势像是从骨头里烧出来的,怎么也压不下去。
      展昭一开始还站在榻边,看着艾月一次又一次地替颜卿擦拭额角,看着陈存义的手指搭在她腕上一遍又一遍地探脉,看着那碗药被端走又端回来、端回来又端走。后来宋子渊劝了两次“驸马且歇一歇”,他嘴上应着,可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直到宋子渊第三次开口,展昭才轻叹一口气,沉默地转身走出内室。宋子渊原以为展昭要小憩一阵,便将小厨房送来的热粥放到桌上,可展昭却绕过屏风径直走到书案前,将那些从太医院搬来的医书一本一本地摊开来。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可他觉得自己不能停下来。烛火在他身侧燃着,将他的影子投在书案和墙壁上,随着他翻页的动作,那影子也跟着一下一下地动,像一根被风吹得不知该往哪里倒的芦苇。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了下来,页面上画着几株草药,旁边用小字注着“瘴毒之属,皆可解以凤尾蕨根、石斛、七叶一枝花”,他目光停在那几行字上,看了很久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颜卿的烧终于退了一些。陈存义长舒一口气,接过药童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走到书案旁对展昭低声道:“暂时稳住了。只是毒气未清,随时可能反复……还是要等解药。”
      展昭手里那本《诸病源候论》正翻到“蛊毒候”那一章,闻言,他缓缓抬起头,迎着光眯了眯眼,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他才惊觉眼睛熬得发酸,他将书轻轻合上,搁回案角,起身走进内室。
      殿门外的宫道上传来了换值的脚步声,新的一天开始了,可含章殿里的所有人都像是被熬干了水分的老茶,蜷在杯底,等着下一壶滚水冲下来。
      不多时,宋子渊的声音在殿外响起,“驸马,朝会时间快到了。”展昭给颜卿擦拭额角的手一顿,却没有出声,宋子渊在殿外又站了片刻,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他抬手正欲再催,展昭已经走了出来,晨光从半开的殿门外涌进来,照在他身上,将他官服下摆那几道昨夜伏案时压出的褶皱照得分明。
      “今日不去了。”宋子渊愣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展昭肩头,望向内室那道半掩的纱帐,心下了然,将手里那件早就备好的外袍往臂弯里一拢,退后半步,应道:“属下这就去崇政殿通禀。”
      展昭“嗯”了一声就又转了回去,颜卿如今这个样子,他如何还有心思去参加什么朝会,更何况,即便去了又能怎样,还不是老生常谈,议不出个子丑寅卯。
      崇政殿上,晨钟响过三巡,群臣按班列好,殿内鸦雀无声,只余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的轻咳。段岳臻从侧门步入,在御案后坐定,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阶下那一片乌纱。忽然,他的目光顿了一下,蒙孝延身后那个原本属于展昭的位置空空如也,他微微眯了眯眼,此时,侍驾官凑上前来在段岳臻耳旁低语了几句,段岳臻皱起眉,告假?展昭也会告假?心头疑虑闪过,他摆了摆手,示意侍驾官退下。
      曼说是段岳臻,就连蒙孝延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依照展昭的性子,就是有天大的私事,也断然不会误了国事,莫非……是少主?老大人下意识抬眼撇了一眼御案后的段岳臻,见那人神色如常,又暗叹自己疑心病重,可他却没留意,在他右侧,段瑞兴正眯眼打量着展昭的空位,手指有意无意摩挲着袖口。
      展昭猜的不错,朝会上依旧还是那些人出班,争论的也依旧还是那些问题,除了展昭呈上去的关于粮食周转的方略得到了部署,其他似乎也并无改变。下了朝会后,段岳臻信步走回寝殿,宫婢随即迎上前来替他更衣,段岳臻瞥了一眼侍驾官,状似无意地问道:“可知展驸马因何告假?”
      侍驾官上前回话,“奴婢不知,宋将军并未言明。”话已至此,段岳臻也就没有多问,接过宫婢呈上的温茶,刚送至唇边,殿外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嗓门的禀报声,只是须臾,内侍总管便连滚带爬撞了进来,跪在地上时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连声音都在发抖,“陛下!瑞玥宫掌事宫人来报,少主昨日突然吐血不止,一整夜高烧不退,御医束手无策,怕是……”
      段岳臻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怕是什么?”内侍战战兢兢不敢回话,只说昨夜驸马爷召集了所有当值御医,听说是中了毒,至今昏迷不醒,情况不太妙。
      中毒?段岳臻脑子嗡的一下,瑞儿不是害了疟疾么,怎么会中毒?前几日自己前去探望,她,她还有力气与自己争个是非黑白,怎么就昏迷不醒了,展昭召了那么多御医,难道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他猛然站起身,“咚”的一声将茶盏置下,对着内侍急急道:“何不早报!”话音未落,他早已匆匆迈步出殿,晨光从檐角斜切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急,沿途的内侍宫婢见他这般步履匆忙,纷纷避让跪伏,无人敢抬头多看。
      段岳臻步履匆匆走向瑞玥宫,门口侍卫尚且来不及参拜,他就已经跨进门槛,来到含章殿,还没进门就闻到扑面而来的药味,浓得几乎有形,像是能用手掌推开。外殿几名御医或坐或站,面前摊着脉案和药方,见他进来慌忙起身跪了一地,他摆摆手径直往里走。屏风后面人影晃动,陈存义正低头写着什么,艾月滤着药,宋子墨外在一边垂着头打盹。展昭坐在榻边凝神摸着腕脉,看起来像是在渡内力,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段岳臻,便收了手站起身行了个礼。
      “瑞儿,瑞儿?”段岳臻轻轻唤了两声,榻上的人毫无反应,他心里一沉,转过身看向一旁躬身而立的艾月,她早已将脉案备好,此刻双手奉上,段岳臻就着床榻坐在颜卿身旁,接过脉案从速浏览,陈存义上前两步,在段岳臻面前停下,将自己被召进含章殿以来的所有情况一一道来。
      展昭示意艾月沏茶,而后走到宋子墨身边,轻轻拍了拍他,宋子墨睡得正香,被展昭拍得一个激灵,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就下意识去拔腰间的剑,展昭忙伸手按住,朝着段岳臻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宋子墨蓦地一见段岳臻,惊得睡意全无,连忙起身,整整衣摆,站到展昭身后。
      只是须臾,段岳臻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什么叫做‘约莫’?”或许是怕吵着颜卿,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可其间怒意已然昭然若揭。他攥着那本脉案,指节泛白,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抬起眼,直直地看向陈存义。
      “‘似为瘴毒,又似血热,脉象弗明,不敢遽断。姑以清营解毒之剂试之。’”他一字一句地将脉案上的话念了出来,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臼里捣出来的,沉得发闷,“不敢遽断?姑且试之?朕的储君躺在榻上,你们连是什么毒都拿不准,就敢给她用药?”
      陈存义心里咯噔一下,在段岳臻抬眼的一刻就已经跪伏在地,此刻他额头贴着青砖,脊背上沁出一层薄汗:“陛下息怒,臣等昨夜赶至时少主已经毒发,情况危急,若不先行施针用药稳住,恐怕……”
      “恐怕什么?”段岳臻打断了他,语气没有提高,却让陈存义整个人都绷得更紧了,“恐怕她等不到你们‘拿准’的时候?那你们倒是说说,现在‘拿准’了没有?”
      陈存义没有立刻回答,他只低头伏在地上,却能感觉到段岳臻的目光像两把未出鞘的刀,直愣愣盯着他。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回陛下,臣等会诊之后,确认少主所中之毒为苗疆尸毒,此毒以五毒之蛊混合瘴疠之气温养而成,入血即走,循经脉上行。臣已施针封住少主要穴,暂阻毒气上行之势,但若要根治……”
      陈存义伏在地上,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这榻上躺着的是大理储君,面前坐着的是大理皇帝,他实在没有胆子将那几个字说出来。
      正在此时,展昭开了口,稳稳地接住了那半句话落下来的空隙:“陛下,臣已遣高煜连夜赶赴五溪苗寨。”
      段岳臻抬眸看他,眼中满是疑惑,展昭没有回避那道目光,续道:“去年少主押解侬智高过境五溪时,为借道曾只身闯寨,与当地苗人首领仡濮龙歃血为盟,结为友谊之邦。此毒既是苗疆手段,仡濮龙若通晓解法,应不会见死不救。殿下如今脉象虽弱,但毒气已被封住,未有蔓延之势。臣以为,只要能撑到高煜归来,便有转机。”
      段岳臻微微皱起眉头,他看着展昭,目光从先前的震怒渐渐沉了下去,思绪随着展昭的话飘回那个冬天……
      他确实派遣她押解过侬智高,却不知道她在押解的途中,孤身闯过苗寨,替大理赢得了一条借道的路。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邀过功,没有上过折子,甚至没有让他知道。
      段岳臻将目光移回榻上,望着颜卿那张苍白的面庞,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摸了摸颜卿发顶,虽没再接话,但那股压了很久的怒意,在展昭这几句话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没有再往下沉。
      跪在一旁的陈存义此刻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看了看展昭,刚要说什么,就被展昭眼神止住,只见那人摆摆手,陈存义随即了然,又朝着段岳臻拜了一拜后退出了内室。
      直到殿内仅剩下他与展昭两人,他才开口问道:“是怎么中的毒?”展昭随即将来龙去脉道出,段岳臻听完,目光落在那碗残药上,没有说话。到了这一步,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怎么回事了,更何况他一个的纵横捭阖的帝王。
      他坐在榻边,低头看着颜卿那张苍白的脸,咬牙切齿吐出几个字,“这个畜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0章 第二百二十五章 一夜灯花尽 双骑寄死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