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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第二百二十二章 上位观暗流 驸马问初心   夜色一 ...

  •   夜色一寸一寸地铺满宫道,展昭缓步行在廊下,脑子尽是白日里颜卿跟他说的话,一桩一件,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从雨林深处的军械箱说到被截断的暗河,从张崇义那张穿着长衫的脸说到陈文远这个化名背后的蹊跷。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风烟望五津……”展昭回忆着颜卿所说,从怀中取出那张残页,借着月光仔细辨别着其上字迹,颜卿猜的不错,这确实与岐阳宫截获的密信如出一辙,同样是五言,同样是标记,若真往《武经总要》上一靠,那着“辅”字在首联第三字,对应的便是“请刀”,那和颜卿在雨林深处发现军械就对上了。联系前前后后的事情一想,永安郡王和襄阳王的关系呼之欲出,大理这趟水也越搅越浑,难怪颜卿着急回来,原来她在进诏狱之前,就已经猜到是谁了。
      许是脑子里想着事情,步子不自觉慢了下来,往日半盏茶功夫就能走到的含章殿,今日足足完了一刻,进殿时,没听见什么声响,他以为颜卿睡了,绕过屏风一看,那人竟盘腿坐在床上。
      听到脚步声,颜卿睁开眼,展昭垂眸看着她,气色似乎是好上些了,可还是恹恹的,“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展昭顺手递给颜卿一杯茶,自己坐到床边,应道:“今日事多,上个月京中的一起命案有了线索,便又提审了几名疑犯。”他看了看颜卿,接着说道:“身子还没大好,怎么就着急运功了?也不叫个人护法。”
      颜卿摇摇头,将杯子递还给他,“不碍事,只是胸口堵得慌,略略运功理了理气息。”展昭接过杯子放到小机上,轻轻叹了口气,颇有几分嗔怪道:“逞强。”
      颜卿没有接话,只是告诉展昭段岳臻今天来了,一开始还和颜悦色,可当提及发兵之事,便又变了脸色,“我知道父皇是顾忌帝王威严,又担心此事若不严惩,其余部族会纷纷效仿,可……百姓何其无辜啊?”
      展昭没出声,沉吟半晌,他突然抬眸看着颜卿,“你有没有想过,有的事情,或许是陛下还被蒙在鼓里,可有的事情,他未必不清楚,只是……”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语,颜卿适时接话,“作壁上观。”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陷入沉默,两人对视一眼,眸中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心疼,他们猜到又如何,并没有直接证据。更何况刘秉元一死,连最后一条能指向段瑞兴的线索都断了。如今连段岳臻又将把弹劾颜卿的折子压了下来,不让她知道是谁上的,显然是不想让这夫妻二人把矛头往那个方向上引。
      夜风顺着窗户钻进内室,颜卿忍不住闷咳了几声,肩膀微微蜷了一下。展昭随即起身走到窗边,将两扇窗合拢,微微留下一道缝隙。他站在窗前,目光透过窗纸上那道细窄的缝隙落向外头。夜色沉沉,岐阳宫的方向黑魆魆一片,连一盏灯都看不见,像一只阖上的眼。他在那里站了片刻,才转过身来,伸手挑了挑案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灯芯。灯火跳了跳,重新亮堂起来,将他的侧脸照出半明半暗的轮廓。
      “岐阳宫,这几日太安静了。”颜卿缓缓下床走到展昭身边,并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眯着眼从那道缝隙中看向岐阳宫方向。确实,段瑞兴自那日会宁殿上露过一面之后,便像是从这座皇城里蒸发了一般。没有奏折递上来,没有门客进出,没有内侍往来传话,连岐阳宫檐角那几盏常年亮着的灯笼,这几日都像是被人有意掐灭了。一个颇得圣心势头正盛的郡王,忽然间收敛得干干净净,比任何张扬跋扈都更让人心惊。
      “他在等。”展昭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推出来的,“他把该做的都做了,该布的局都布了,现在只需要坐在那里,看着这盘棋自己往下走。他越安静,越说明剩下的棋他已经不需要亲自下了。”
      颜卿看着那盏跳动的烛火,想起方才自己脱口而出的那个词,作壁上观。可她忽然觉得,或许不只是作壁上观,他是在等一个时机,等这盘棋走到某一处他觉得恰好可以落子的地方,然后从壁上走下来,做那个收拾残局的人。
      展昭看着身侧的颜卿,心里忽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他抬手轻轻抚上颜卿的肩,颜卿僵了一瞬,却没有躲开,“明日我拟一封调令,把子渊调回拟身边,你自己要多留个心眼,这几日我若不在,尽量别独自见人。蒙老大人那边传过来的东西,也让子渊先过一道手。”说完也不等颜卿回答,就把她往床榻方向带,“你还病着,该早些休息,我就在偏殿,有事让艾月来寻我。”
      颜卿顺着展昭的力度缓缓躺下,朝着他点点头,看着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开口叫住他:“你也当心。”展昭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多说,只是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他读得懂却不敢深想的东西。他勾了勾唇角,应了一声“好”,便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清平院这几日过的并不太平,蒙孝延顶着各方压力,将刘秉元之死的调查推进了一大步。展昭虽不便主审,却借由旁证整理的便利,将颜卿手书的那几条线索一一对应到了现有卷宗中。押解的调令果然是从兵部一个不起眼的底层档房里流出来的,签字的笔迹在清平院的技工比对下,与永安郡王府一名幕僚的旧档对上了七成。循着这条线往下深挖,又挖出了那名幕僚与河阳郡某位未被刘秉元供出的属官之间的往来书信底稿。虽然都是影本,但时间线与颜卿查到的军械转运节点严丝合缝。展昭看着那些抄录的影本在案上摊开来,像是看到一张网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可就在他准备将这条线索整理成正式文书呈送御前的前一夜,段岳臻身边的传旨官到了清平院,说陛下召展驸马到会宁殿面圣。
      展昭闻言微微皱了皱眉,他放下手中茶盏,将卷宗拢好,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出清平院时阳光正好落在肩上,暖洋洋的,可他总觉得那暖意透不进骨子里。
      崇政殿的门半敞着,段岳臻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折子,他一手撑额,一手搁在案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折子的边角,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展昭迈步进殿,参拜行礼,段岳臻抬眼见是展昭来了,也没有绕弯子,开口便道:“你递上来的那个关于思摩部粮食周转的折子,朕看过了。”展昭跪在地上,等着下文。“法子可行。你着人去办,尽快把粮食备好,该修的路也修一修。思摩部的灾情不能再拖了。”他说“灾情”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已经把那场人为的断水和截流,妥帖地归入了“天灾”那一栏。
      展昭伏在地上应了一声“臣遵旨”。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动,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还有话。果然,段岳臻停顿了片刻,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案子查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展昭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他抬起头,对上段岳臻的目光。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他似曾相识的笃定。“几个蛀虫,揪出来了。贪墨的,渎职的,隐报的,该拿的已经拿了。”段岳臻的手指在折子的边角上停了一下,“再往下挖,也挖不出什么新鲜东西了,就这样吧。”
      展昭听着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心里五味杂陈,却不知道如何开口。那些话太多太杂,挤在喉咙里堵成了一团,他得挑一挑才不至于失仪。他看着段岳臻眼底那层薄薄的青痕,思绪不由得飘回了数年前的汴京城。
      那一年,黄河决口,哀鸿遍野,大名府知情不报,欺上瞒下,他凭着一腔热血,誓要揪出幕后黑手,可城北阁楼里,颜卿说“两害相较,择其轻者而从之”,那时他不甘心,总觉得还有隐情未被揭开,还想入宫再争一争。可垂拱殿内,当官家说出那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当徐徐图之”之时,他就明白了,官家不可能不知道后面还有人,甚至比他展昭知道得清楚。可他不能动,也动不了……
      那日他走出垂拱殿,在宫道上站了很久才抬脚离开。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学会接受这些的,可如今想起来,那些他以为已经咽下去的东西,其实从没有真正消化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办的案子再也不是靠扛着一杆王法大旗就能澄清玉宇的,上位说时机不成熟,说会动摇涉及根基,可等来等去,等到最后,就真能大白于天下?三川口是这样,好水川也是这样。若当年大名府那桩案子他能继续往下挖,能不能早一些断了襄阳王的一条臂膀?若早一些断了那条臂膀,他不会被逼到千里之外,远在西南的大理更不会被拖进这深不见底的泥潭里。
      上位者权衡的是江山,是朝局,是那些看不见的、却比人命更重的天秤,这他明白。可明白归明白,心里那杆秤从来不肯跟着倾斜半分。展昭有时候会想,或许他天生就不是当官的料,学了这么些年,始终学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瑞卿呢?她明明比他更清楚那些弯弯绕绕。她生在帝王家,长在宫墙内,朝堂上每一根线连着谁、谁的背后又是谁,她比任何人都通透。可她还是愿意逆流而上,还是愿意跪在殿前据理力争,甚至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百姓不惜把自己也搭进去。
      因为她心中念着的是苍生疾苦,肩上扛着的是公道人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7章 第二百二十二章 上位观暗流 驸马问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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