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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第二百二十一章 殿前心照处 纸上各春秋 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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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卿的病势并不稳定,陈存义说得没错,间日疟的发作周期如同涨落有序的潮水,退时干干净净,人便清醒如常,甚至能倚在床头理清思路,与展昭说几句案情分析;涨时却来势汹汹,一到夜里,那股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意便会准时造访,将她整个人蜷成一团,盖着三床锦被仍在被褥间簌簌发抖,熬过一个时辰又忽地烧起来,昏沉中连来人都辨不分明。
宫婢们轮班守着,艾月更是衣不解带,可每一次寒热交替,她都不许人去通传展昭。艾月问她是不是和驸马闹矛盾了,她也不说话,其实,恐怕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怎么会这么扭捏,明明那日醒来看到展昭在身边,心里是很开心的,想起前前后后的事情,委屈的直掉眼泪,展昭轻轻拥着她,替她擦眼泪,告诉她:别怕有他在。那一刻,她承认自己沦陷了,只想依偎在展昭怀里,什么都不要管。可随着神识逐渐清醒,她又不得不面对那些糟心的事情,每每看到展昭,也会下意识想起那一晚的难堪,想起他之前那种似是而非、若即若离的态度。她也知道自己现在这样子太过小家子气,分明是展昭力谏,自己才得以出狱,如今也是他为了自己的案子忙前忙后,可她就是气不过嘛,自己又不是什么物件,他展昭想起来的时候可以抱着自己哄,想不起来的时候十天半月都不和她说一句话,凭什么呀?
宫婢们私下里揣度,以为少主是怕驸马担心,可展昭心里清楚,不是怕他担心,是她在还给他,她以为他想要的距离。那夜醉酒之后他仓皇逃离,而后若无其事地“相敬如宾”,他始终没有给过她一个像样的解释。她以为他那夜的情动只是酒后失态,以为他对她没有半分男女之情,那她便把这份恩情收拾得干干净净,不去赊欠,也不去叨扰。她有她的骄傲,即便是在病中,也不肯让自己显得狼狈。。展昭试图解释过,可似乎没溅起什么水花。那一夜他坐在她榻边,说起宋国国书的事,说他清白了,说他如今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了。他本以为她会高兴,哪怕只是笑一下也好,可她只是点了点头,淡淡地说了句“那就好”,随后便别过脸去看窗外的月亮了。那月亮又圆又亮,挂在檐角,照得她侧脸的轮廓格外清晰,也照出她眼底一层薄薄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失望还是释然的光。他没有再继续,因为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她不信。不是不信“宋国国书”这件事,是不信他说的“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这句话里,除了报恩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展昭白日里仍在署中,弹劾案已正式移交清平院会同刑部审理,蒙孝延主审,展昭虽不能主理此案,但作为副使,调阅相关卷宗、协助梳理证据链,都是分内之事。他每日在卷宗堆里一坐便是几个时辰,将检举书中列举的每一笔疑点与河阳郡、思摩部沿途的实地勘验记录逐一对照。有的事情,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案子的关键人物刘秉元,竟死得那么巧,颜卿的亲卫又恰好那夜不在岗,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可每一个“疑点”都卡在监管空白与信息不全的灰色地带,无法用现有证据直接驳倒。
这天展昭忙完的早,便赶回来陪颜卿用晚膳,进门的时候,正听到宋子渊向颜卿汇报这几日朝堂上的局势,只说朝中陆续有几位御史和郎官上书,措辞比检举书更进了一步,不再是“查证属实”,而是“少主若问心无愧,为何被禁足后便称病不出,莫不是借病拖延,以待风头过去”。言语间隐隐有将“装病”二字抬到台面上的意思。
展昭皱了皱眉,他日日上朝,这些事情他自然之道,并且他也知道段岳臻不仅没有批这些折子,还没有发还,就那么压着,像一摞随时可能掀翻的薄冰。这越发让他寒心,颜卿病成什么样别人不知,他段岳臻还不知道么?作为一个父亲,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遭受非议。
艾月端着一碗药走近,见展昭立于门边,随即屈膝行礼,展昭点点头,抬手将艾月手中的药接过去,迈步进了内室。
听到脚步声,颜卿抬起头,宋子渊看了看展昭,行了个礼便识趣地退出内室。展昭走到床边,将药放到床头小机上,瞥眼瞧了瞧颜卿手中的东西,颜卿没有避开,只是将手中那几页纸递给展昭,轻声道:“这是蒙老托人送来的,思摩部灾情简报。”展昭接过扫了几眼,应道:“情况还算稳定,陛下没有发兵,老族长也尚能稳住民心,只是,按兵不动终非长久之计啊,关于赈粮筹措,我已拟好折子,只待陛下批阅……”
展昭说着,在床边坐下,忽听得颜卿轻轻咳了一声,他便立刻打住话头,探手去试她额角的温度,触手温热,没有再烧起来,这才放了心。颜卿望着他关切的眉眼,心头微动,嘴上却还是淡淡的,只挣了挣身子要坐起来些,展昭忙伸手托着她的背,替她又垫了个软枕在身后,而后端起那碗药轻轻搅动着,这才又开口道:“先把药喝了,身体要紧。”
颜卿看了看递到唇边的勺子,没再说什么,直到一碗药喝完,展昭才又道:“精神可还好,若是还撑得住,可愿与我说说思摩部的事?”
第二日,段岳臻来了。没有提前通传,也没有仪仗,只带着两名内侍,他进门的时候,颜卿刚从一阵发热中缓过来,面颊还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见段岳臻来了,颜卿撑起身子想要行礼,段岳臻快走两步,扶住颜卿肩膀,“躺着吧。”
颜卿也就没有强撑,只是顺着段岳臻的力气靠回引枕上,微微颔首,却没有说话。段岳臻在榻边的杌子上坐下来,看了一眼她手边那摞卷宗,沉默了片刻,“病还没好,就在看这些?”颜卿闷咳两声,只接了一句“儿臣无事可做。”
段岳臻被哽得一时不知如何接话,目光落在她瘦削了许多的面庞上,又移开,像是在找一个不太突兀的开口方式。而后他便问起她身体如何,太医怎么说,药吃了没有。颜卿一一答了,语气平淡而恭敬。他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心里是不是还在怨朕?”颜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静,没有怨,没有恨,也没有委屈,只是一种太通透的了然。“儿臣不敢。”她顿了顿,深了一口气,抬眼看向段岳臻,“儿臣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思摩部那些人的命,就比不上一道发兵的旨意。”
段岳臻被这话一堵,不知哪里一股无名火顺着胸腔就钻了上来,他别过脸去,冷声道:“朕还没有下旨!”
“儿臣知道,儿臣谢父皇没有急于下旨。”段岳臻抬眼看了她一眼,正要张口,又听她道:“可儿臣还是要说,若是父皇愿意给儿臣时间,儿臣可以亲自南下,去思摩部劝降。”
话还没说完,段岳臻的脸色就变了,他眉头紧皱,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颜卿,“你还在病中,如何南下?更何况,朕是皇帝,岂能朝令夕改?”
颜卿却不依不饶,迎上段岳臻的目光,“父皇!他们是你的子民,本来固守南境,安分守己,是有人见不得这太平盛世,非要在天灾降临之时挑起人祸……”
段岳臻没等她说完,直接出口打断:“那你想过没有,思摩部聚众劫粮,朝廷若没有反应,周边各部族又会如何?他们会觉得朝廷软了、怕了!今日思摩部能劫粮,明日,别的部族也能劫。到那时,南疆必然大乱!”
颜卿颔首,急速喘了几息,又道:“父皇所言,儿臣都明白,儿臣不是有意要拦,只是恳请父皇再等一等。发兵容易,收兵难。三万人南下,粮草、军需、沿途征调,哪一样不是民脂民膏?更何况,朝廷的威严,不能仅仅在于打,兵戈所至,能压一时,却压不了一世。
若是朝廷派兵平了这一次,他们心里那口气不会散,只会压得更深,等下一个年景不好、下一次天灾人祸,还会再冒出来。到那时,父皇又待如何?”
段岳臻看着说话一段话就靠在枕头上喘息,额头上已经渗出薄汗的女儿,心中只觉憋闷,“你把思摩部当什么?当一群听话的羊?他们手里有刀,有朝廷的军械!你说有人截断了水渠,有人递了军械,有人煽动乱民……证据呢?证人呢?除了一个死无对证的刘秉元,你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你身为储君,知情不报,瞒着朕去查,可你查出什么了?”
颜卿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他是皇帝啊,在朝中的耳目只多不少,他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收不到,她知道父皇偏心,可没想到已经偏成了这样。颜卿深吸一口气,终于吐出了那三个字,“段瑞兴。”
“你……”
话音落下,段岳臻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手边那盏凉茶,茶汤泼在榻沿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渍,他居高临下看着颜卿,嘴唇动了几次,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从来没有被女儿这样逼到过墙角。她只是说了三个字,可那三个字却极其精准地戳在了他装了许久的那层壳最薄的地方,他别过头,闭了闭眼,怒道:“你简直冥顽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