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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第二百二十章 素手调羹暖 赤心挽剑寒 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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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存义提着药箱再次踏入含章殿时,脚步比昨夜稳当了许多。他先是瞧见床头小机那碗药已经见底,心中便宽了几分。又近几步,瞥眼见驸马爷坐在床沿,一手环着少主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拢着她搁在被外的手腕。少主整个人靠在他怀里,像是已经睡着了。眉头虽仍微微蹙着,呼吸却比先前匀净了许多,攥着他衣襟的手指也松开了,软软地搭在他胸前。
陈存义的脚步顿了一下,识趣地没有出声催促,只是抬眼看向展昭。展昭没有动,只微微侧了侧下巴,示意他就这样看诊,他便没有多言,轻轻在榻边蹲下,隔着纱帐将三根手指搭上段瑞卿露在外面的一小截腕脉。
闭目凝神了片刻,陈存义压低声音道:“脉象较之昨夜已有起色,弦急之势缓了,浮滑之象也退了大半。再歇个三五日,便能下地了,饮食须以清淡温补为主,切忌劳神费力。”展昭听完,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没有从颜卿脸上移开。陈太医收了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好在烧退得及时,没有伤及根本。只是这间日疟反复不定,若要痊愈,尚需时日。臣会每日来请脉,若有异样,驸马随时传召便是。”
展昭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有劳。”陈存义站起身,拱手作揖,展昭忽然又叫住了他:“陈太医。”陈存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烦请将今日的脉案誊写一份,亲自呈送陛下过目。”展昭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平常,像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可陈存义在宫中侍奉了三十年,如何听不出这句话的分量。他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是”,便提着药箱退了出去。展昭忽然叫住了他:“陈太医,烦请将今日的脉案誊写一份,呈送陛下过目。陛下昨日来看过殿下,想必心中牵挂,若有脉案在手,也省得悬心。”陈存义怔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什么,拱手道:“下官明白。”转身走出殿门时,老人的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心里却多了一重掂量。这可不是单纯的“让父亲知道女儿安好”,这是展昭在替颜卿打的一张牌。他让自己呈脉案给段岳臻,一来是让老父亲知道女儿已经醒了,毕竟昨夜陛下坐在床沿、伸手探少主额头时那副模样,不像是毫不在意的。二来,这或许也是一步棋。他要赌一赌,赌陛下看到脉案时,心里的愧疚会不会压过朝堂上的权衡。一个在病中还在关心思摩部百姓的储君,和一个在暗处递刀、杀人灭口的郡王,陛下心里那杆秤,会不会因此偏回来一些。
陈存义目光沉了沉,没有点破,只躬身应了一声“老臣明白”,便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太医走后没多久,宋子渊便来通传,说蒙孝延来了。展昭轻轻将颜卿的头从自己肩窝移开,放在枕上。她微微蹙了蹙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醒来。展昭替她掖好被角,才起身往外走。
蒙孝延站在玉铭堂的书案前,手里端着宫婢刚刚奉上的热茶,听到脚步声忙抬起头,见是展昭即刻上前一步,问道:“少主如何了?”展昭看着这位双眼通红的老大人,这或许是朝堂上为数不多的,真心实意爱护瑞卿的人,他朝着老大人深深揖了一礼,应道“高热暂退,方才睡着,太医说需静养。”蒙孝延点了点头,舒了一口气,像是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下了一些。
他转身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将茶盏放下,示意展昭关门。等展昭回来,老大人才道:“陛下尚未下旨发兵。”展昭整理卷宗的手一顿,随即抬起头看向蒙孝延,蒙孝延压低声音接着道:“曹爽的调兵令已经拟好,威楚节度使的人马也已在集结,但陛下的朱批一直压着没有发。老夫猜测,少主那日在会宁殿上的话,大约还是起了些作用。陛下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没有在思量。”
展昭放下卷宗,坐到蒙孝延对面,“既如此,那此事便还有转机。”蒙老轻轻“嗯”了一声,颔首押了一口茶,展昭沉默片刻突然道:“检举殿下的那份折子,老大人可曾见到原文。”
蒙孝延闻言叹了口气,摇摇头道:“那份折子是直呈御前的,清平院至今只有抄录的副本,与驸马案上那份一般无二。”说着他指了指展昭书案上的那摞卷宗,“言辞不可谓不精妙,其罗列罪名,更是环环相扣,完完全全就是照着‘谋逆’的架子搭的,老夫在朝多年,处理过的上呈文书数以万计,可却看不出这是出自何人之手,真是奇哉怪也!”
展昭暗自唏嘘,那份检举的折子,他看过,中饱私囊是表,收买乱民是里,知情不报是扣子。三样扣在一起,就算每一样都拿不出铁证,也足够把一个人钉在可疑的位置上。可见行文之人心思之沉,谋划之深。
两人又就案子进展聊了片刻,老大人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老夫在清平院等你。能来的时候,再来。”
送走蒙孝延,展昭在玉铭堂的廊下站了片刻。晨光已经彻底亮透了,将庭院里的青苔照得翠生生的,露珠在草尖上滚来滚去,像昨夜那些没有说完的话,还悬在半空中,等着一个落处。
掌灯时分,颜卿真正清醒了。她睁开眼,目光清明,先是看看帐顶,然后偏头,便看见了坐在榻边的展昭。他正低着头,看着一卷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旧书,烛火映在他侧脸上,将那道笔直的鼻梁照得柔和了几分,她看了他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像是要先确认这不是梦。
展昭察觉到她的目光,放下书卷,微微倾身:“醒了?渴不渴?”
颜卿轻轻摇摇头,动了动嘴唇,干裂的皮被扯了一下,疼得她微微皱了皱眉,“发兵了吗?”
展昭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微微皱眉看着她,这个疟疾缠身,如今连坐都坐不起来的人,醒来的第一句话,问的竟然是有没有发兵,即便她躺在病床上,也还在牵挂着思摩部的那些百姓,那一瞬间,他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他轻轻抬手理了理她散落枕边的乱发,指腹掠过她微凉的额角,声音放得很缓:“还没有。蒙大人今日来过了,陛下的朱批还没发,事情尚有转机。
颜卿的睫毛颤了一下,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那么一丝。她闭上眼,像是要把这一个信息好好地收进心里,然后再睁开,目光看向展昭,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咳嗽打断了。那咳嗽闷闷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她咳得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
展昭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肩,另一只手端起早就备好的温水,递到她唇边:“先别说话,喝口水。”
颜卿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顺着干裂的唇缝渗进去,她微微蹙了蹙眉,像是连吞咽都有些吃力。她放下杯子,靠着床头喘息了片刻,才低低地说了一句:“那些粮……还没有追回来。”
展昭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一阵脚步声从外间传来,下一刻,艾月便端着一碗粥走了进来。白粥熬得极烂,米油浮在面上,清清亮亮的。展昭随即伸手接过来,艾月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只是转身对着颜卿轻声道了句:“殿下,奴婢扶您起身。”说着便轻轻托住她的后背,将枕头垫高了一些,让颜卿半靠在床头。
展昭低着头,用瓷勺轻轻搅了搅粥面,让热气散一散,“粮的事,我来想办法。至于思摩部,也有蒙老在盯着。”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沉沉的稳,像是要把那些压在她心口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搬开,说着,他舀了一勺白粥,吹了吹,递到她唇边,“先别想那么多了,吃点东西。”
颜卿看着递到唇边的粥,下意识皱起眉,将头偏朝一边,声音闷闷的道:“我吃不下。”展昭收回手,轻叹一口气,“我知道。”他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柔了几分,“你病着,身上不舒服,没胃口。可不吃饭怎么行?在诏狱就已经饿了三天,如今烧才刚退,再不吃东西,身子怎么撑得住?”他抬眼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劝诫,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沉的疼。
“听话,不管多难,多少吃一些。”他再次开口,声音柔和,听得颜卿鼻头一酸,她将脸转了回来,目光落在展昭眉间。她觉得,她好像很久没见过他了,自从她匆匆离京那日起,她虽在奔波,可总是在不经意间想起这人的眉眼,如今他就坐在床边,眉眼如旧,却比她记忆中多了几分倦色,她心里一软,便微微张嘴,任由他喂了进来,温热的米粥滑过喉咙,带来久违的暖意。
展昭又舀了一勺,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举着。她这次没有犹豫太久,便张口接了。第三勺,第四勺,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可她没有再说过“吃不下”这三个字。喝到第五勺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抬眼看着展昭,那目光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夜光杯案我重伤倒在开封府,你也是这么喂我的。”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含混,像是这句话在她喉咙里搁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冒出来的空隙。展昭又舀了一勺,送到她唇边,轻轻“嗯”了一声。那一声很轻,像是一颗石子落进深水里,没有溅起什么浪花,却在水面下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你要好好的。我,一直都在。”展昭说着,又喂了一勺过去,颜卿没有躲,乖乖地喝了。
又喝了几口,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要了。展昭看了一眼碗里还剩的小半碗,没有勉强她,只是将粥碗放回小几上。
他本想趁着她清醒,告诉她宋国国书的事,他清白了,官家昭告天下替他正名了,他如今已经不再是一个需要她挡在前面的通敌叛将,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了。可当他唤来艾月低声交代了几句,再转过头看她时,发现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才说了这几句话,喝了几口粥,她便又撑不住了。
展昭没有再出声,只坐在那里,静静看着她在烛火中的睡颜,看了很久,才极轻地替她掖好被角,站起身,走出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