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说相思》尺素淮西

12、不凡草阁 泽漆果然艺

　　泽漆果然艺高人胆大，顺壁而下，不多时就采了半背篓各式各样的奇花异草。
　　他边采药边自言自语：“九死还魂草，止血解痉；露水一颗珠，清热解毒；七月一枝花，消肿解痛。想不到望岳峰藏有这么多良药，实属罕见。”
　　脚底突出的岩石堪堪立住脚尖，他一手抓住麻绳，一手熟练地挥舞药铲挖松药草旁的泥土，然后一个用力，将七月一枝花连根拔起，甩了甩须根上的泥土，背手丢进药篓里。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气不喘，心不跳，。
　　阿舟眼睛似闭非闭，似张非张，耳朵挺挺得竖立，以耳代眼，周围的风吹草动了然于心。高处不胜寒，长久待在崖边练就了一双慧耳，目不及之处，声音却能听到，这就是所谓的“顺风耳”。
　　窸窸窣窣声不绝于耳，她猜测这肯定是那采药的泽漆衣衫贴着峭壁岩石正在来回摩擦。从峭壁夹岩中穿堂而过的风吹得锦袍呼呼作响，顺带撩起的长发不偏不倚地抽在了装蔫作萎的小可爱身上。
　　阿舟一个激灵从装死中苏醒，睁开双眼就看见泽漆的侧脸，眉毛英挺，双眼炯炯有神，薄唇微抿，正专心致志地给一株她不认识的人间草药松土挖根。
　　不小心扰了她故作的清梦，恼怒地数落起他来：“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你采药就采药，发梢抽我作甚。我娇嫩的小脸蛋，要是因此留下疤痕，你给我浇千桶水施万担肥都补不回来。”说到后面，言语间隐隐大有一股你打我一巴掌，我还你一脚的架势。
　　她用自己左边小嫩叶上下揉了揉小豆芽，确保自己的小脸蛋无碍后，右边小嫩叶立刻做出掐腰的模样。
　　泽漆其实同样不识自己手边的这株药草，但他依旧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去摘取的原因再简单不过：它有机会是自己找寻的瑟瑟锦。
　　阿舟语带嘲讽地说道：“一头蛮牛，说得好听些，你这是锲而不舍，持之以恒。换句话说，简直就是一个认死理，不知死活的家伙。” 可惜，泽漆一个字都听不见，白白浪费您老人家的唾沫了。
　　听不见，就不影响心情。难怪世间有那么多喜欢装聋作哑之人，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假装不在意别人的评价。
　　泽漆照旧将草药谨小慎微地收起来，目光不期然地被眼前这株形似叉腰，耷拉头的小草吸引。
　　有点意思。
　　遂开口评价道：“你这小东西，难不成成精了？这么古灵精怪的造型，世所罕见。”随意地将药锄别在腰间，右手轻轻摸了摸阿舟的小豆芽。眼见右边的掐腰嫩叶十分可爱，忍不住食指轻点。
　　“怎么能对小姑娘家动手动脚。不庄重，不稳重，轻浮……”左边的小嫩叶不耐烦的挥舞，看起来像是在试图赶走泽漆作怪的右手。茎干也适时配合的左摇右摆，目的只有一个，誓要摆脱那只大手。
　　泽漆笑道：“还会躲我，头一次见到这么可爱的小东西。姑且带你这株小草回阁内，免你终日受烈日暴晒风吹雨打之苦。”
　　他的笑，如春风化雨，霁月风光，所有美好的字眼都无法准确形容。像雪山上融化的溪水，难能可贵；又像暴雨过后的彩虹，五颜六色。
　　泽漆从怀里掏出装水葫芦，淋些水在“小草”身上，和着泥土就着手，将阿舟连根挖起。阿舟还没来得及甩掉身上的水珠，就被他裹上一方布巾，置入怀中。足尖轻点脚下峭岩，左手借力麻绳，速效风行地登上崖顶。
　　身过之处，飘来一阵阵草木独有的清香，沁人心脾，倍感舒畅。
　　子菱略带遗憾地说道，“小师兄，今日收获颇丰，所得均是平时不常得见不常得寻的珍稀草植，只是不曾寻获瑟瑟锦，有点可惜。”
　　“毕竟只是谣传，找到固然可喜可贺，找不到也不需要过多的怅然遗憾。收拾好东西，咱们回去了。”泽漆耐心地归置手边的采药工具，打包带走。
　　“小师兄，古籍里关于瑟瑟锦的记录少之又少，从片纸只字的记载中，可以看出它有剧毒，为何师父说它可解百毒？”
　　“以毒攻毒，瑟瑟锦之所以被赋予神药的地位，奇就奇在用量不同，可克制的毒药就不同。”
　　“竟然这么厉害。不行，明天我还过来，亲自下崖去找，挨株辨认，肯定会有所收获。你可不许再和我抢着下崖，我已经长大了，不怕危险。”
　　日头渐落，虫鸣渐起。昏黄的夕阳羞涩地藏在云彩后面，越落越深。崖顶沨沨的风沁得人骨头缝都略感冰凉，二人不由自主地加快回程的脚步。
　　谈话间不知不觉已经回到不凡草阁，不凡草阁乃人间第一药堂，老阁主常山医术高超，毒医兼修。毕生以效仿古人尝百草为己愿，左手试毒，右手解毒，一手毒医使得出神入化。收徒三百人，内阁弟子不足三十人，一心一意跟随师父学医救人。其余悉数为外阁弟子，专司种药、采药、洗药、晾晒、切药、炮制之责。
　　阁里每三年为外阁弟子举办一场重台神草辩，比试前三名者可由外阁转入内阁，这是外阁弟子唯一转入内阁的机会，故而所有外阁弟子无一不对此看重上心。
　　“小师兄，我去将草药分门别类地归入药炉，你先回去洗漱休整一下，稍后咱们一起去有味堂用晚膳。”尽管奔波一整天，子菱还是一副不知辛苦地模样。一想到晚餐会多一只鸡腿，顿时感觉浑身都是用不完的力气。有味堂的鸡腿可是出了名的：外酥里嫩，飘香十里。不过是随便想想，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一会儿快些干完，说不定小师兄看在我干活麻利的份上，会再奖励我一只大鸡腿。”
　　泽漆虽为外阁弟子，若论识药辩毒能力，他认第二，无人敢说是第一。高处不胜寒的道理他更是烂熟于心，所以自有一套与众不同的为人处世之道，很多时候都默默无闻，给他人一种平淡无奇的错觉。
　　不争不抢，方得平安；守拙藏晖，立身百年。
　　即便外院管事故意欺他老实，将弟子舍最小最寒酸的一间分给他，他也欣然收下，不做任何争辩。这间屋子不仅狭小，又位于一排屋舍的尽头，但胜在幽静无人打扰，泽漆还是相当中意的。
　　屋内陈设简单，一目了然，一张床占尽了屋内二分之一的位置，另有一排花梨木做成的花架，一个个小格子里摆着盆栽草药，码放地整整齐齐，井然有序。唯余一处空隙，又被硬生生塞进一张书桌，除去笔墨纸砚外，并无他物。
　　泽漆自方格里取出一个空置的花盆放在书桌上，小巧玲珑的白瓷，盆身尚无任何点缀之画。
　　并未借助其他辅助性工具，半晌后，他就徒手在花盆中挖出一个尺寸适中的土坑。再从怀里掏出包着瑟瑟锦的白方巾，不理会小豆芽的抗议，直接栽入盆中。盆虽不大，种下小阿舟倒是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