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模样》李提子

33、我从崖边跌落

　　当听到医生说她的确流产的时候，李苏依然愣了几秒钟，是呵，没了怎么可能还留着？她听不到医生后来说的话，也不知道怎么清理掉的血污，更不知道怎么回的家，如果还算是她的家的话。原来行尸走肉就是这样的，李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再看看郑尚信留在一旁的结婚戒指，傻笑，只能傻笑。笑够了，就该振作精神，好好地结束这一切才是，她是个好聚好散的好人。
　　李苏花了整整一个白天和晚上才将郑尚信的家收拾干净，打包所有自己的东西，都扔掉。把他的一切恢复原样，和她交换的表，求婚戒指、结婚戒指，贵重的东西通通擦过无数遍，只为消除掉所有自己的印子。最后，哪怕是一个碗，一个杯子，所有都恢复原样，他一定不想看见任何她的影子，是的，我就是知道。
　　早上，李苏站在门口环顾这越来越陌生的房间，如果不是因为失去宝宝，她还会死皮赖脸地赖着一段日子吧？可是再怎么无赖，再怎么丢掉尊严，最后也是分开，不是么？继续直面撕扯会造成什么后果她自己知道得比谁都清楚！她害怕自己走不掉，害怕撞上郑尚信那张冰冷的脸，害怕抑制不住心里的起伏，害怕自己做出更加歇斯底里的事情。就让自己还保留那么一丁点的尊严吧！永别需要快刀斩乱麻，急忙拉起来时的箱子，匆匆冲出家门。
　　李苏在户政所外的宾馆要了一间房，化好淡妆，便早早到了户政所排号，填好离婚申请书，手写了一份离婚协议书。所有的程序办完，只差郑尚信的一个签字。她知道在医院能找到他，她不是逃避的人，她言出必行。
　　“郑先生，请你在这里签字，我们的婚姻就结束了。”李苏不知道自己怎么到的医院，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进的病房，更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的这番话。她多希望他对他笑一笑，然后说：小傻瓜，你是我的天使，我永远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不！李苏，你不要痴心妄想，你要好好结束！
　　郑尚信想不到李苏真就办好了一切手续，是呵，她不就是一个做事雷厉风行的人么。“你和我的律师谈，他会全权代理。”
　　“好，律师更专业，电话给我。”李苏语气平淡。
　　“就是温律师。”
　　“好，我知道，谢谢。戒指和表我放在你的书桌上，因为是你的财产，我不好处理。”李苏默默退出病房，泪水终于不再落下来，是的，哭得太多，早就该放开手！
　　郑尚信将头埋入母亲的床，泪水无声滑落，结束了，什么都没有剩下。

　　“李小姐，这是您的离婚证。”
　　“谢谢。”李苏接过那一纸判决，心抽痛，“温律师，该寄的文件都寄好了吗？”
　　“都好了，北京那边的代理律师也安排妥当，这是他的联系方式，您到时候直接找他就行。”
　　“好，麻烦你了。”
　　“您接下来去哪儿？我送您。”
　　“不用，我想一个人走走。”
　　“好，您注意安全。”
　　“谢谢。”再见了，我最最亲爱的爱人，我的太阳，你其实是个混蛋！你再也不会为我而光芒万丈，我也没有资格再出现在你的世界，如果有来世，但愿我能做那棵院子里的梧桐树，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偶尔能伴你左右，听见你的声音足矣。

　　夜色如水，郑尚信拖着疲惫的身心推开他离开多日的家门，一片漆黑死寂，她走了，她真的走了。他一间屋子一间屋子打开，这世上恐怕只有她能做到这样，家里的一切又变成了她来之前的样子。郑尚信颓然陷入书桌旁的椅子里，结婚戒指和订婚戒指安静地躺在盒子里，就好像从没有戴在谁的手指上一样。那块他们交换的表在盒子旁边安静地走着，她的表还戴在他的手上，如果他没有戴着，她是不是也会把它带走？心已死，怎奈何！

　　李苏躲在小区的角落，她终是舍不得立刻离开他，她离开了，他应该会回来这里吧！怀揣着侥幸的心理，她身不由己地守在黑暗里，还想看看他的脸，摸摸他的手，亲亲他的嘴......看到郑尚信房间的灯打开，她多想冲回去，再次求得他的原谅，告诉他她有多爱他，她根本就不想离开他，他一定会抱住她吧？还是会陷入更深的矛盾？不，她只是想让自己结束地不那么难看，只是想看看不拿一张冷漠的脸对着她的他。
　　终于，郑尚信房间的灯熄灭，李苏估摸着他平时睡着的时间长度，穿好鞋套，小心翼翼打开这个她决心永远不再回来的家门。这里的一切是那么熟悉，即使在黑暗里，她也能迅速找到郑尚信的方向。推开卧室的门，郑尚信的呼吸声是那么熟悉，一听到居然眼泪就迸发出来，她轻轻走到这个让她无法释怀的男人面前，他紧皱双眉，抿住嘴巴，时时刻刻都在担心着妈妈吧！对不起，信，是我给你平添了这么多的苦难，对不起。
　　李苏把手缓缓附到他的脸上，郑尚信不自觉地贴上她的手，“小叮当，妈妈醒了吗？”心被瞬间冻住就是这样的感觉呵！长久积聚在心底的悲凉一下子排山倒海袭来，原来自己是如此伤痕累累却又无足轻重！李苏漠然抽回麻木的手，像一个饱经沧桑的士兵，决绝地离开这个没有她的容身之所的陌生国度，再见了，永远不要再相见！

　　早上，郑尚信被一阵门铃叫醒。
　　“郑先生，这几天您都不在家，前天晚上郑太太丢了几大袋东西，我一看都是好东西，就都捡回来了。交班的时候听说您回来了，所以问问您要不要看一下？免得丢了不该丢的东西。”安保热心地说。
　　“好，麻烦你帮我拿回来，谢谢。”郑尚信只是想看看她都丢了什么，他的心肝怎么就能那么决绝地抹掉一切，走得义无反顾！
　　郑尚信一件一件翻着李苏分类好的东西，鞋一袋，衣服一袋，书本一袋。原来她的东西那么少，他究竟给了她什么！
　　一本书一本书拿出来放回书架上，在最底下是被撕成几片写满字的纸。他将它们拼回原来的样子，是她写好又不愿意给他看的信：
　　信，对不起，我的愚蠢、不解人意、鲁莽给妈妈带来了那么大的伤害，如果可以，我宁愿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是我，我愿意拿我的生命来换她的健康，她不该因为我遭受如此的痛苦。我知道，纵然我说一千遍一万遍的对不起，哪怕我天天守在妈妈的床前，也弥补不了我给你们带来的灾难。我会找个永远打扰不到你的地方好好生活，我也不能再为你做些什么，虽然听起来很矫情，但我真的只愿你能爱你所爱，不再遭受任何的伤害。
　　谢谢你和爸爸妈妈给我的一切，那就像是个童话，在那里我得到了人世间最最美好的爱情、亲情。是你让我知道原来人生可以如此美好，原来有那么一个人能让自己奋不顾身是多么的幸福。是你们让我感受到一个家庭的温暖，我真的非常非常爱你们。说实话，我是非常不舍得离开，谁脑子有病才愿意离婚！但自以为是的我就这么理解你了，那应是你对我的温柔，你一定是怕我们陷入永世的仇恨，怕你还会做出什么伤害我的事情，所以才赶我走的是不是？真的很感谢你们，让我有一个美梦可以怀念一辈子。
　　如果妈妈醒了，让我最后再叫她一次妈妈，记得替我跟她说句对不起。
　　小叮当我不了解，但她是你最后选择的人，希望你好好对她，不要再错过她。
　　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假，说这么些废话干什么？上面的话都是假的，其实我恨你，你这个大混蛋，我那么爱你，可是你一而再地推开我，你明明答应过永远都不放开我的手的！我又失去一个孩子，我又不是造人机器，我也有心！我真的不能不恨你！那天的事故明明就是有人蓄意的，你有想过吗？你只看得到你自己，你根本就看不到我，我有多内疚你知道吗？算了，明天一切都结束了，你给的，我会全部还给你；还不起的，我也无能为力。明天过后，我也不会再恨你，我没有力气去恨一个不要我的人，我也不要你了，永远都不要。
　　哈哈，说这些干嘛？可能我就是个傻子。这一切肯定是我做的梦，等我醒了，我肯定还在北京我的床上，伸个懒腰，晒晒太阳，吸吸雾霾，生活会继续。
　　既然你也看不到这封信，你要是爱谁都与我无关，我要是爱谁也与你无关，我们就此分道扬镳，我们这辈子就都不要再见了！
　　纸上还有被浸湿的痕迹，一字一句像是一针一针扎在心上，血流成河。傻瓜，爱过你之后，叫我如何再去爱别人！混蛋？这是你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骂我，你是真的不想再见到我了吗？所以你才那么干脆地办了离婚，所以你才走得如此无声无息！你才真的是无情的风，什么都了断完，你要不要总是这么懂事？郑尚信颓然坐到椅子上，她的一颦一笑立刻浮现在眼前，为什么会走到这样的地步？为什么幸福总是走得那么突然？为什么要让我遇见你？为什么我让你走你就走？为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李苏走出机场，秋夜里迎面的凉风竟吹得人有些瑟瑟发抖，北京，不是我的故乡，我的故乡在哪里？我也只有你这个陌生的地方可以回来，以后我就守着你过完余生吧！有什么明天再想，先回家，对，那个只属于我自己的家，能躺在那张永远包裹自己的床想想都觉得身心舒畅！不行，回家的话，大家不就都知道她和郑尚信分开的事情，得等他发通告才能公开吧？不能给他添麻烦，记者们的围追堵截她早就领教并深深恐惧着。嗨！都离婚了，还想着他干嘛！房子的钱得赶紧还他，不然那房子也不算是我自己的了！对！给自己找事做就好。得，不管怎么样，把自己藏起来是最安全的。那去哪里？先找个能避风的地儿吧，好像也就只有酒店一种选项，酒店？真是可笑！

　　“妹子，你看这发型多适合你！”发型师笑着说。李苏看着镜子里一头超短发的自己，会心一笑。三千烦恼丝，剪掉一些心会不会轻松呢？
　　“谢谢你！”李苏摸摸发梢，走进天光大亮的世界里，手机振动起来，是陆展辰。
　　“苏苏，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
　　“我只是回家。”
　　“回家？你家不是在郑尚信那里？你在哪里？”
　　“我在哪里不重要，哥，嘿嘿，叫起来还挺顺口的。哥，我的事情你不要操心，你都多大个人了，条件那么好的人，不要天天像个三岁小孩儿围着我这种人转！”
　　“我不操心，还有谁会替你操心？我就喜欢你这种人!说，你在哪里？”
　　“听说有个学妹拼命追你，人小姑娘真心不错，你就把她收了呗！”
　　“别打岔！”
　　“好啦，不说了，有电话进来！”李苏挂掉陆展辰的电话，接起陌生的号码。
　　“李小姐，听说你故意推倒你婆婆……”
　　李苏急忙挂掉电话，想不到追逐来得如此之快。手机再次振动，李苏直接挂掉。走没两步，手机就像中毒一样，一刻也不消停，只好关机。
　　经过自己住的小区，李苏忍不住减慢了脚步，几个拿着长枪短炮的口罩人正和保安交涉，李苏急忙撇过脸加快脚步，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留着这个老号码是等着郑尚信来找我吗？或许是吧！不，何必给自己一个那么不靠谱的借口？他也不会来找我！妈妈今天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一切都结束了，傻瓜，一切都结束了！李苏深深呼吸了一口北京的空气，呛得心口疼，赶紧戴上口罩。好啦，已经说过再见了，那就彻底再见吧！换个号码，还要去找房子呢！

　　“何律师，谢谢你。”李苏和温律师委托的何律师从民政局走出来，“还有个事情麻烦你帮个忙。”
　　“请说！”
　　“郑先生当初送了一个房子给我，我想今天就把它过回他名字，麻烦吗？”
　　“您这边把让渡协议签了，然后把所有手续办好，郑先生那边签字确认就行，应该是这样，具体的还得看房管局怎么说。”
　　“那正好麻烦你陪我走一趟，我文件都带好的。”
　　“郑先生并没有要回房子的打算，您何必呢？”
　　“这个本来就不属于我，走吧！”

　　“想不到今天挺顺利，剩下的就麻烦你给郑先生签字！”李苏微笑。
　　“李小姐，您真是女中豪杰！”何律师确实从来没有见过像她这么坚定刚正的女生。
　　“能得到你的称赞，我这也算不枉此行。”李苏这才算松一口气，房子还了，与郑尚信越少关联越好。
　　“您以后打算怎么办？”
　　“饿不死，放心。谢谢你，再见！”李苏大踏步离开房管局，从此以后我与你将是两条不相干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