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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创 “回天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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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晕染不开的墨,周围一片寂静如死。
夜晚的寒凉之气覆上了剑身,滴落剑尖的血也已经于夜风里消散了温热的腥味。
他杀人向来快刀斩乱麻,几乎手不沾血,然而这场恶战持续了很久,几乎耗光他的体力,虽然对方只有区区十三人,他仍然受了重伤。
年轻男子抽去最后一丝力气,颓然倒在草丛里剧烈地喘息着,身体却不敢移动丝毫,只把僵直的手臂微微震颤着抬起,似乎是想擦去剑刃上那另人作呕的血迹。
但稍有动作便似乎牵动了四肢百骸,全身上下一阵钻心蚀骨的痛,禁不住地发出一声闷哼,他尽力克制着,努力去分辨周围的环境,确定无疑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安全庇护所,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但意志稍微有所松动,满身的伤顿时便痛得他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陷入一片混沌无知的黑暗当中。
两柱香之前,横七竖八的死尸堆里,他使出浑身解数一剑刺透了最后一名杀手的胸腔,然而同时,那个戴着黑色面具的领头杀手的剑也刺入了他的身体里,透过腰窝几乎贯穿他的后背——在这样殊死一搏之后,两人都颓势收手,再无斗志。
遇到对手了……
想不到御剑山庄一个领头黑翼,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有资格跟他两败俱伤,他擦了擦嘴上的血迹,竭力维持着身形和神志,不让自己在对方之前倒下。
而面前被自己长剑刺穿的胸膛也在急促起伏,黑色面具后面的眼神正在缓缓黯淡下去。
不出所料,对方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忽然间,年轻男子微微笑了一下,涣散的目光中凝聚出常人不曾有的锋锐杀气,手腕运功竭力推进,随着手中长剑深入,对方的剑停滞了动作,握剑的手也颓然垂落,戴着面具的头忽然微微侧下去。
年轻男子不做声地松了口气——虽然刚开始有所轻敌,但还是侥幸胜出。
他死死地望着咫尺外那张冰冷的面具,抬手拔出对方的剑,暗红的血在瞬间从伤口涌出,浸湿了贴身的长衣。
他忍着剧痛封住周身上下重要穴道,剑抽出的刹那,这个和他殊死搏杀了近百回合的面具杀手陡然失去了支撑,僵直着身子保持着最后的姿态缓缓倒下,身后黑漆漆一片躺倒的,是他手下的十二黑翼。
“咔嚓!”在倒入地上的刹那,他脸上覆盖的面具裂开了。
面部生气的确已经消散,凌厉的眉目也已经舒展下去,面色呈现僵冷的白。
“御剑山庄的黑翼,居然这么年轻……”
几乎和他差不多的年龄,年轻的听雨阁阁主不解,剑尖如灵蛇一般探出,嗖嗖划开了对方身上的里衣外衫,剑锋从上到下地掠过,灵活地翻查着他随身携带的一切。
片刻,在他地毯式的搜检下,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玄铁令牌被摸了出来,豁然已握于他的掌心,冰冷而坚硬的质感在手中真实传达,年轻男子眼中闪过一抹喜色,翻转查看,前后皆雕刻有龙吟虎啸图纹的令牌————赫然就是江湖各门各派争夺不休的镜听令,那是武林霸主所享有的最高权柄象征。
在这一场意料之外的恶战之中,他以一敌十,即便是在江湖中鲜有对手的听雨阁阁主,他身上大大小小也留下了十几处伤。
这一切似乎都太匪夷所思,尤其是这个领头杀手,武功更是深不可测,以往明里暗里也和御剑山庄黑翼交手过,从未遇到过如此棘手之人,这人莫测的武功不由得不引起他的注意。
这次他亲自出手,生死几度交错,最后也不过落得个勉强平手,可想,御剑山庄的实力,到底该有多么深藏不露……
可他心底仍旧是志得意满的。
年轻男子脸色苍白,嘴角却勾笑,手指摩挲着令牌表面凹凸的纹路,随后收入怀中小心地贴身藏好,踉跄着支撑长剑起身,才觉察满身鲜血,胸肺剧烈地喘息。
身后是全军覆灭的御剑山庄十三黑翼,年轻的听雨阁阁主拄着剑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进暮色里,踉跄消失。
身后,死人堆那一片死寂中,那名年轻杀手的眉头悄无声息地动了动,犹未完全闭上的眼眸带着某种狡狯又似笑非笑的表情,直直望向天空,那露出一缝的眼白中泛出一种诡异的红。
那个杀手回手缓缓按住伤口,贴着地面挣扎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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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芊夫人招呼了一会儿天香楼的生意,给姑娘们和下手打杂的简单交代了两句,吩咐梅玖早点回听雨阁去,毕竟,如今那里有了新主子需要伺候。
梅玖虽然心里不情不愿,这几天一直赖在酒楼里打点,表面上却不敢忤逆芊姨,便只好转过后堂去出了门,不多时回到听雨阁才听说大公子回来过,不过似乎又出去了,梅玖见怪不怪,两位公子哥成日里神出鬼没,来去如风,常常好几天不见人影,她早已习以为常,不过眼瞅着这个时辰了,大公子想必外出幽会已经回来了,不知……他可有回来……?
回廊九曲,庭院深深,听雨阁像一条巨龙蛰伏在渊,巍峨森郁。
梅玖走了两步忽然却停住了脚步,秀眉轻蹙,袖中掌风也暗自集结——空气里有异样的陌生味道在微微浮动,不似惯常的花木青草香味,倒像是人血的腥味。
她试探着动了两步,发现并没有危险的气息逼近,才又松手四下查探,一团黑影在十米开外的草丛里动也不动,梅玖定睛细看,才发现那里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似乎是受了很重的伤。
她松了口气笑了一下,心里暗骂自己大惊小怪,这才放下戒心缓步上前查看。
年轻男子静静地躺在黑暗里,全身浴血,沾血的白色风帽遮住了口鼻和头发,但清秀冷俊的眉眼仍旧依稀可辨,近了看那男人的身形便越发熟悉,梅玖忽然不自觉地心惊了一下,不好的预感逆上心来。
不会的……不会是他……堂堂听雨阁阁主从来不会失手…………
梅玖慌忙否定那个可怕的念头,却越发觉得心惊肉跳,捏着绣帕的手指不可控制地颤抖,她慢慢弯下腰去,借着庭院里晦暗的月光将那人的身子翻转,白色的风帽被颤巍巍地揭开,露出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来,美艳的女子顿时大惊失色,脱口便惊呼:“二公子!”
听雨阁的侍卫训练有素、蛰伏守卫在暗处,听见响动即刻风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几个侍卫立刻上前俯身,恭敬颔首之后方才轻轻拖住了他的四肢和肩背,足尖轻点,动作迅捷小心地将人抬回听雨阁。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近了,算筹拨动的声音忽然间戛然而止,暖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里面掀开,室内暖融融的空气夹杂着沉香的芬芳偷缝窜进了外面的冷风里,帘幕后面现出那比沉香更加温润美好的男子来。
“大公子!”众人齐声俯首。
脚步有些虚浮,秀发间的簪子也跑得歪歪斜斜,梅玖满面急容,看到帘内的人便不忘迅速整理仪容,微微欠身,举手投足间仍然是风韵自成婀娜曼妙。
长身玉立的男子微点了点头,看清楚侍卫们抬回的人时脸色明显一变,抬手无声吩咐。
伤者被迅速抬进内室软榻之上,侍卫们方退出去待命,梅玖慌忙上前伺候,捏着绣帕就要擦那人身上的血,凑至榻边一看之下不由得再次大惊,直看得心疼地皱眉,想要救他却因为那满身伤口无从下手:出入江湖多年,她还从未见过他身上受过这样重、这样深的伤!
身上深深浅浅的伤口都在朝外细细地渗血。
“…………”软榻上的人眉头拧紧,似乎很痛苦,微弱地翕动着嘴唇。
“别动他。”耳边风声一动,童博已然掠到了身侧,抬手制止梅玖的触碰,眼神冷肃,弯腰用手指试探对方鼻息。
梅玖又惊又忧地后退一步,急问:“大公子?怎么样?”
童博松了口气放下手指:“还有救,脉象未竭。”
满身是伤的人却仿佛恢复了点儿意识,缓缓抬起眼皮,仿佛是看清了面前的人影是谁,露出一丝笑意,嘴唇翕动:“哥……”
他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将左手放到他手心拉至怀里那处,立刻放心大胆地昏了过去。
“倒是胆大心细。”童博皱了皱眉,紧绷的表情却松动下来,伸手从他怀里一摸,摸出那枚玄铁令符来,他握着那枚令牌来回打量,正雕龙吟背刻虎啸的图腾栩栩如生,精巧得纤毫毕现,但又好像哪里不对?
来不及细想,等童博放下令牌回身,也不见榻边女子是何时如何动作的,她已经用纱布伤药将伤者包得如同粽子一样,这时整了整微乱的鬓发,站起来挤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给他喝了凝血聚气丹,药性干烈,恐怕一时身上冷热交织,有的受了……但索性不会有性命之忧。”
听雨阁训练出来的人做事一向风驰电掣,手腕强硬,包扎伤口的一系列动作都是行云流水毫不拖沓的,童博颇为宽慰地看了她一眼:“手速倒是挺快。”
然而那女子的担忧却并没有任何松动,她低头咬了咬鲜艳欲滴的红唇,踟蹰道:“大公子,是否请回天门的神医来?”
童博这时已经将一套大小不一的银针一字摆开在灯上细细淬过,注意到榻上昏过去那小子全身包扎、浑身无一处完好,不由得皱了皱眉,眼波微动。
看来,他们还是低估了御剑山庄的实力……
截获情报后决定硬夺,童战亲自上,虽然将对方团灭并且得到了镜听令,可是此次也是损失惨重……
“回天门一向闭居世外,轻易不肯救人,等请了他们来,童战岂不更加回天乏术了?”童博有条不紊地捻转指尖的针,即便是这样的时刻笑容也是如沐春风那般,他看了梅玖一眼,手上不疾不徐地动作。
仿佛诧异于大公子突如其来的调笑,在烟柳风月地打滚惯了的风尘女子即便阅人无数,也还是猛然怔了一下,大公子这样云淡风轻地打趣自己的亲弟弟……
但梅玖不敢违逆,恭恭谨谨的点点头:“回天门门主曾经是长安国手,皇宫御医,这几年避居世外,朝堂与武林之事,皆一概不问,确实不便叨扰……何况……各大门派如今表面看似恭维忌惮听雨阁,实则都联手敌对打压……御剑山庄一夜之间折损十三黑翼,恐怕不会这么快息事宁人,镜听令如今又到了我们手上,到真是……”
风声鹤唳四面楚歌了……及时地住了口未再说下去,女子秀丽的眉间却显露出一片愁云惨淡之色,童博看在眼里无声地笑,脸色回暖了些:“放心吧,有我在,他死不了。”
说罢,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虽觉得自己不便多嘴,却仍道:“阿玖,你去芊姨那儿招呼吧,不出所料,近日那边必有异动,防范些为好,你既不愿侍奉他的夫人,如今他有了家室,你也不便近身伺候。”
话虽有点重,但意思很明显,梅玖闻言怔了一下,脸色似乎不好,只微微颔首,童博扬手:“你先下去吧,没有我的命令,别让任何人踏入听雨阁。”
“是。”女子欠身领命,放下幔帐无声退下。
待屋子里再没有第三人的存在,童博才稳了稳心神,动作娴熟地开始施针,十几枚银针齐出,刺入榻上昏迷之人的各处关节之中,毫发无差地刺入穴中,榻上的人不自觉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施针的男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像是在无声地安慰,然后手掌轻抬缓缓下移,眼神冷定,如逆转生死的神。
无形的内力在他的掌心凝聚,昏迷之人遍身的伤在看不见的力量之下开始悄然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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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施针三日,童博交代了尹天雪一切事宜之后便乐得做个甩手掌柜,出门寻找相好韩文卿不提,掌灯十分方才返回。
夜深了,除了在屋子里守夜伺候的婢女下人们,暖阁里寂静如死,伤势虽然愈合很快,但木桶里的人还是因为失血过多面色惨白,甚至有些低烧,迷迷糊糊中听见外面又侍女说话声,紧接着雕花木门被推开,有人踩着微乎其微的脚步声,转过屏风走进内室,动作极轻。
“水,我要喝水。”木桶里的男人仍然闭着眼,眉头紧锁似乎很痛苦,嘴唇因干渴而皲裂。
“夫君?”忽然,那脚步声近了,一只手搭在了他的额上,那手的触感细腻柔软,带着点儿冰凉,却让他滚烫的额头舒服无比。
然而那只手却是一触即分,仿佛是想转身去拿水,童战却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几乎是下意识抬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那般抓住了那只冰凉的可以降温的手。
尹天雪注意到了泡在木桶药汤里的人脸色苍白,脸蛋却因低烧有明显的驼红,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眼睛紧闭,眉头紧蹙,身体不断发抖。
她又惊又疑,连忙探了探药水——桶里的药草是童博亲自配的,浮在水面的草药也并无差错。
成亲没多久,他在她面前总是意气风发的,早在来长安之前便听说他少年英才,武功盖世,她还从未见过这人有如此狼狈脆弱的时候。
她按照童博吩咐每日伺候他泡药汤,虽然觉得不自在,但总归嫁给了这人,近身伺候是她的本分,如此反复多日总不见转醒,此时居然见他有所反应,尹天雪焦急之余不免一阵欢喜,松了口气,却又觉窘迫,匆忙抽回手:“醒醒!……”
木桶里的人忽然毫无预兆地一个抖擞,“哗!”水花激烈地涌起,他忽然无意识地站起身去抓,湿而热的手再次紧紧握住了她的玉腕,下一秒她柔弱的身子毫无预兆地贴上了男人赤裸滚烫的胸膛,水花溅了她满脸满身,那个男人在迷离水雾中睁开了眼,那张俊脸就在咫尺之内,两张脸贴得很近,呼吸相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大作。
“你!你……”尹天雪大脑一片空白,如跳脚炸毛的兔子,慌不择路地退开一步,手仍然被对方握着,她怔怔地想要发作,却看到对方的目光空洞涣散、甚至还未聚焦,她不由一怔。
他似乎仍处于昏迷里,来不及回神,就下意识地抓住了可以抓住的东西——他抓得如此用力,仿佛溺水之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她终究没有放手,只是任他握着自己的手,感觉他的呼吸渐渐稳定,那双空洞的眸子缓缓聚焦回神。
而反观他全身上下,就关键部位穿着一件底裤……还这么毫不自知地捉住她的手不放……
这男人都不害臊的么……尹天雪忽然烫着脸别开视线,一时间心跳起伏不定。
童战半天才找回自己的意识,随即看清楚眼前的脸:蒸腾的汤药热气里,她粉黛未施,身上只着一件月牙白的寝衣,似乎刚刚沐浴过,一头潮湿秀发散漫地披着,比新婚那晚少了份庄重雍容,却添了丝慵懒妩媚,一双剪水秋瞳里写满了迷茫和慌乱,还有点羞恼,这样的毫不设防,童战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撞进了那双无辜的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的眼睛里。
新婚不久,但这似乎是他第三次见到她。
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一种莫名的感觉在心底蔓延,他慌忙收回了手,拳头抵着唇轻咳了一声,语气有点不自在:“ 我想喝水。”
偷瞄她一眼,觉着她脸色不好,正低头默默地揉着手腕,再想想自己,童战觉得她可能是生气了,想想也是,未尽夫君责任不提,新婚燕尔本是如胶似漆形影不离的时候,他却东奔西跑脚不沾地,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把她扔在听雨阁里,受伤昏迷的这些天恐怕她更是衣不解带地在旁伺候,童战心里不由得愧疚不已:“那个,再帮我拿条干布巾,你也累了几天了,早点去休息。”
尹天雪却皱眉:“我不累。 ”不知道他何出此言,每日里里外外有下人打理,汤浴药膳童博都提前交代下去,她只负责照看着以免出了差池,但也没说什么,转回身从漆屏上扯下一条干净的布巾给他,转身去案上帮他倒水,忽然听他在背后擦干了身体边穿寝衣边道:“这几日在家养伤,不出门。”
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瓷白的杯盏,似乎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心里却难免不安,心不在焉地想着别的事,轻轻嗯了一声,回身把水送到他手中。
童战不悦,她这是什么敷衍表情?怎么没有一点深闺怨女该有的反应?有句诗怎么念来着?忽见陌上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就算他不是常年征战在外的将军,也是个神出鬼没不着家的江湖人啊,敢情他这个新婚夫君形同虚设,她一个人也可以怡然自得?
没看到预料之中的反应,童战莫名地失望,有点讪讪,安静低头喝水,一口气喝完了似乎并不解渴,又闷声把瓷杯递给她。
她抬头看他,似乎无奈一笑,却乖乖照做。
一口气喝了一壶水才渐渐觉得体内的燥热得到平复,童战放下瓷杯,这时候小光进来摆上晚膳,昏睡多日水米未进,这时候看到饭菜倒是毫不遮掩地两眼放光,想着她照顾自己估计也饿着肚子,招手唤尹天雪过来吃饭,自己兀自风卷残云地吃了起来,尹天雪失笑,从未见过这样子的他,与那个江湖中传闻杀伐果断的听雨阁阁主形象大相径庭,一时间觉得新奇有趣,亦觉得比成亲那日多了份亲近的真实感。
童战才不会想到对面的女人一时间心底百转千回,一边自然地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鱼肉一边问道:“大哥呢?”
撑着一口气回到听雨阁,接连着就是昏迷多日,有很多事情刻不容缓,需要即刻见到童博。
看到米饭堆上的那块鱼肉,尹天雪愣了一下,从小到大她都不习惯别人给自己夹菜,可眼下显然只能硬着头皮吃掉,语气淡淡地:“童博说让你好好养伤,有事也等伤好了再说。”
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无意识的亲密行为反而让对方难堪,童战有点惺惺地收回筷子。
她自然不知道事态紧急,才能说出如此无关痛痒的话,童战有点不高兴,想想不知者无罪,何况对方确实是为自己身体着想,没再多言,转而又捕捉到她刚才的话:“听起来,你跟大哥豆豆似乎交情不浅?”
与他成了亲,倒是恭敬有礼地唤自己阁主或者夫君,实则透着疏离,倒是对自己最尊敬的大哥直呼其名,如果他们没有过命之交,打死他都不信。
想想也是,他们俩的婚事本就是大哥和豆豆牵线搭桥一力凑成,三人交情远超他所能想象的。
尹天雪觉得没必要隐瞒他,便笑了一下,点头道:“去年他们俩被人追杀,路过烟云十三州,被我救下,当时两个人皆被有毒迷烟晕倒,若非我发现及时,早已中了歹人毒手。”她边说着边观察他的表情,见他吃饱了搁下碗筷正支棱着脑袋面目表情地听着,神情却很认真,便继续道:“后来我为他们解了毒,为躲避追杀,他们呆了一阵,算是结识。”
这话到不假,去年韩文卿的爹韩霸天在秦家赌坊输了钱,把珍藏多年的飞天玉女像押给了赌坊,后来飞仙门门主韩文卿带着银两亲自上门去赎,赌坊老板秦五爷觊觎那玉女像自然舍不得撒手,赖皮不给,韩文卿岂是好惹的主,二话不说当着赌坊众人把秦五爷打了个鼻青脸肿赛猪头,而后扔下银两抱着玉女像大摇大摆地出了赌坊,笑话,那飞天玉女像可是老几辈传下来的镇派之宝,岂能被老爹由着性子拿来抵债辗转落入这等油腻奸商之手。
岂料这秦五爷可是御剑山庄的人,当众被羞辱怎可就此罢休,本就和飞仙门、听雨阁势同水火,如今更是怀恨在心,借着这个由头一路追杀韩文卿他们到烟云十三州,下了狠心要将他们赶尽杀绝。听说那次他们重伤昏迷,后来过了阵子却安然无恙地返回京城,童战知道这世上鲜少有人能要了他们的命,江湖厮杀里摸爬滚打管了,也就没多问,原来中间还有这么一回事,心下了然,转念一想,目光里多了迫人的试探,语气也寒了几分:“哦?这么说娘子还会解毒?跟大哥一样精通岐黄之术?”
说完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不放过她表情里的任何蛛丝马迹,心道还真是意想不到,不仅跟大哥豆豆他们过从甚密,居然还懂医术,这个女人真如她的外表那样看起来温良无害吗?
这还是成亲这么多天一来,他第一次问起关于她的事,尹天雪心道对方是童博的亲兄弟,品行自然不差,是个可以信任托付之人,可毕竟与他生分,心里不免戒备,半真半假地回他:“嗯,略学过一点,不过久病成医罢了,比不得童博的。”
说着凄惋之色溢于言表,饭也吃不下去了,搁下碗筷,捏着帕子垂眸,眼里瞬间就已泪光点点,童战似乎都能想象那病体怏怏,楚楚可怜的女人病歪歪卧在美人榻上的样子。心道,不知这话是真是假,直说这瞬间柔弱无骨病娇附身的样子,是个男人都会心软不忍,他不由得一阵心烦意乱,他不能吃这一套。
“如此,娘子好生养好身体才是。”他忽然没了耐心,起身扼住她下颌,迫使她抬起脸来看着自己,皮笑肉不笑道:“毕竟,我还等着娘子为我生儿育女。”
说罢松手,也不顾身上有伤,撩起床头的披风穿上就往外走,到了门口头也不回,只是吩咐小光:“让夫人先睡,今晚不必等我。”
呵,果然是开始心生怀疑了。
尹天雪抬手,指尖抚过下颚,刚刚被他手指触碰过的地方,正泛起微微灼烧感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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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促的脚步声渐近,暖帘被一阵风一样从外面掀起,寒风猝不及防地灌进来,很快便被室内融融的温度吞没。
不用抬头,也猜得出如此风风火火的脚步声是谁的,温润的白袍男子伏在案前写着什么,遒劲有力的大字力透纸背,头也不抬:“醒了?”
来人却是不吭气,一进门就闷声歪在榻上,四下打量室内——瓶花垆几纤尘不染,室内摆设一如既往,干净优雅,一旁的银吊子里药香翻腾,馥郁而浓烈,架子上的绿毛鹦鹉正缩着脑袋藏在翅膀下打盹,鹤嘴香炉里熏着令人舒服安心的沉香,袅袅的香气似有似无,闻得人恹恹欲睡。
“嗯。”半天,榻上的人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童博放下笔回头,发现他似乎兴致缺缺,故意打趣他:“哦?不知是谁惹了我们阁主大人?”
童战闷闷不乐,正不知怎么接话,内室低垂的帘幕被掀开,梅玖从外面端着个空碗进来,莹润洁白的脸上因寒冷攀上驼红,她进门微点了点头,动作麻利地把银吊子上的汤药倒入碗里,一碗黑乎乎热腾腾的药递给歪在榻上的男子,道:“二公子该喝药了。”
见对方皱着眉头也不接碗,似乎很是排斥,
也不生气,很有耐心地低下头再次:“身体要紧,请阁主大人喝药。”
含糊地唔了一声,童战硬着头皮便接过药碗低头喝起来,童博笑了一下,不动声色点破:“ 阁主大人的架子越发大了,阿玖都伺候不动了,看来我得找弟妹过来伺候你。”
榻上的男人长衣散乱,听这话喝药的动作顿了顿,脸上先是浮现一抹可疑的红,不知怎地,他脑子里忽然浮现刚才浴室中的一幕,贴在他胸膛的那两团绵软触感……随即他脸色一阵阴沉的白,反唇相讥道:“是呢,可我不定使唤得动她,她倒是很听大哥豆豆的话。”
说罢,把药一口气喝光,汤药见底,他随手把药碗扔给梅玖,拂袖擦嘴。
近旁服侍的女子听完这话心不由得寸寸下沉,是个人都听得出,这话里话外明显的醋意。
才进门几天,就已然对那个女人如此上心了。
一时间心情莫名,只觉得屋里憋闷,气氛也尴尬,梅玖端着托盘默声退身出去。
童博却似乎并不生气,嗤笑出声来:“臭小子,刚刚喝得莫非是一碗醋?”
童战恼羞,脸上挂不住,却也无从反驳,只好盯着童博质问道:“ 你们说亲那会儿我并没多想,不过一无亲无故身世可怜的平常女子,正合我意,现在到不得不思考大哥和豆豆把她塞给我的真实目的了。”
他越说越觉得生气,怎么有一种三人合伙欺骗他,唯独自己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从秦五爷派出去的顶尖杀手中救下你们,还会解毒,烟云十三州是什么地方,遁世隐逸的世外桃源,从不参与江湖纷争,真当我相信她是久病成医?”
童博却不置一词,面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从桌上随手倒杯茶递给他,示意他坐下来:“天雪身体确实不好,在烟云十三州的时候,她确实一直在服药,如今虽是治好了,到底比别的女子单薄些。”他说得半真半假,多余的也不便再多透露。
童战想起大婚那晚她层层叠叠包裹的大红嫁衣确实掩盖了瘦弱身形,细细回想刚刚,确实是一副弱柳扶风的样子,说起话来也轻柔娇弱,不像是装的。
“让她嫁给你,除了信得过她之外,也不过求听雨阁阁主肯赏脸给她个庇护罢了。”童博低笑,又是一番打趣,但此话倒是确实出自他心。
年轻的听雨阁阁主听完脸色更难看了,若大哥所言不虚,想想刚刚自己一时间冲动,将一股无名之火撒在她身上,那样子无礼,不免又有点儿懊悔,那细皮嫩肉的,恐怕自己再用点力都会掐断她的脖子。
静下心来,童战又不免为自己这种失控的情绪感到不可思议,他一向沉稳持重,虽然做事恣意洒脱,但在女子面前一向还是进退有礼的。
可见,他是看不得别人对他有所欺瞒,尤其还是枕边人。
“她到底给了你们什么好处?处处帮她说话,还有,她过去生的什么病?”童战捏紧了瓷杯,语气不耐。
童博却不想再跟他讨论此事,倒是逗弄弟弟这件事他觉得奇妙又有趣:“已无大碍。你既觉得她是烫手山芋,一纸休书不就得了,我让钱婆再一顶轿子抬出听雨阁便是,何必生这么大的气?”
童战这下真恼了,他觉得大哥就是故意的,“大哥觉得我听雨阁阁主的婚事就可以随便儿戏,姑娘们想嫁就嫁进来,想合离便一顶轿子抬出去?”
童博看到他生气跳脚的样子心情更佳,可心底却无比欣慰,算是给天雪找到可靠的庇护所了,至于两人往后如何,还看两人造化。他但笑不语,起身去取东西,童战立刻转着圈视线紧跟着他,想想自己必须得扳回一局,便不怀好意地一笑道:“大哥,京城里最近关于你的风言风语可是不少,尤其我大婚之后,你知道大家怎么说的吗?”
见他自顾自找东西并不为所动,童战清清嗓子,道:“说听雨阁二公子如今都已娶妻成家,大公子却迟迟不娶,整日与飞仙门门主那个小白脸厮混,是不近女色却好龙阳之口。”
江湖中传闻赫赫有名的新任年轻武林盟主——听雨阁大公子不近女色却偏好男风,据说与和他齐名的飞仙门门主韩文卿有一腿子,不管是道听途说还是亲眼所见,总之这传闻早已经在江湖中传的沸沸扬扬,而作为当事人的童博对此却不置一词,毫不在意外面的风言风语,依旧私下里与飞仙门门主私会往来,仿佛已是将此传言坐实。
童战心知肚明那个韩文卿就是个喜好女扮男装的假小子,作为年轻的新一任飞仙门门主,以男装示人确实便于她行走江湖,心知其中内情却故意要揶揄他,一报刚才打趣之仇,他背着手努了努嘴,嘴里喝完药噙的蜜饯核随口吐出去,正中架上绿毛鹦鹉的脑袋,那扁毛畜生被扰了好梦,痛的“咕噜”一声,扑簌簌飞起,学着梅玖的语气尖声尖气地叫唤:“坏家伙!坏家伙!”
“再聒噪把你扔给梅玖拔了毛炖汤喝。”童战见那绿毛鹦鹉怒起飞来作势欲扑他,登时横眉怒目。
绿毛鹦鹉被他震慑住,缩了脑袋飞回架上没了声音,童战刚耀武扬威了一把没注意冷不丁便被什么砸了一下,身后传来童博冷冷的声音:“闲的没事多做正事,别跟着外面那些人瞎凑热闹。”
他“嘶”一声低头去看,那枚玄铁令牌哐当一声掉落脚边,童战吃痛,捡起来忿忿不平道:“嘶……疼啊哥!这可是我拼了半条命夺回来的,你可知江湖中有多少人丢了性命也想得到它。”
他左右把玩那令牌,心尖儿宝贝一样捧在手心爱怜。
“还知道疼?不知道你拿到的镜听令是假的吗?”童博踱步至窗边,背过身去,将讳莫如深的表情掩藏:“这些年,武林各派视我们为虎狼,痛恨听雨阁垄断了江湖情报,使得镜听令一直下落不明,早对我们不满,这次借着情报优势,阁主亲自上阵为夺镜听令又灭了御剑山庄十三黑翼惹火烧身,若非忌惮我这个武林盟主,恐怕整个武林如今都想将我们杀之后快。”
“听雨阁情报从未出错,怎会有假?”童战诧异,难以置信地盯着手中九死一生才得到的镜听令,手指用力,恨不能捏碎这冷冰冰的冒牌货。
童博临窗而立,眼神讳莫如深:“情报当然无误,只不过有人想以假乱真抛砖引玉罢了,若令牌到你之手,你自然成了众矢之的,岂不是一石二鸟?”
“呵,想借我之手引出真正的镜听令?顺道再借刀杀人?”原来如此,童战勾唇冷笑,垂眸打量手心的冒牌货:“镜听令横空消失十几年,若是这么快就能被引出来,也不至于闹得如今这般鸡犬不宁。”
离上次的武林大战已经足足过去了十几年,在那场前所未有的血腥恶战之中枉死的,除了令人肃然起敬的前任武林盟主尹浩,还有听雨阁的创始人——前任老阁主童镇,此去之后,象征武林霸主地位和权威的镜听令也随着两颗武林巨星的颓然陨落而销声匿迹不知所踪,从此却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在江湖中掀起一场场无休无止的血雨腥风,为了争夺武林盟主的统治权、号令天下,各路人马分分出动追寻镜听令的下落,其中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如今坐镇御剑山庄的现任庄主尹仲——前任武林盟主尹浩一母同胞的弟弟。
思绪如潮,回忆里蛰伏着曾经痛苦不堪的往事,不由得想到故去的父亲,童博的情绪突然低落下去,声音冰而冷定:“只有手执镜听令,才能稳坐武林第一把交椅,号令天下,多年来尹仲一直对武林盟主之位虎视眈眈,虽然兄长已死,可镜听令就此下落不明,武林各派之间也算互相制衡、皆不敢轻举妄动,我这个武林盟主说白了其实有名无实,为了互相掣肘平衡利益关系罢了,尹仲也不敢贸然夺位,做了个有名无实的御剑山庄庄主,但恐怕江湖中没有人,比他更着急要追查到镜听令的下落了。”
所以,才会如此急不可耐地抛出诱饵好投石问路,听雨阁情报一流,得知消息自然正中下怀。
“又是白忙活一场。”童战有点儿颓然,不过多年来这种情况没少遇到,司空见惯了,他怔怔:“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问的是童博和韩文卿夜潜御剑山庄的事。
“放心,已得手,暂时可以牵制住他了。”童博拍拍他的肩膀,微微地一笑,似安慰又似肯定地:“这边我也有办法。”
他拿过童战手里的假令牌晃了晃,不动声色地笑。
“哥你想到什么了?”
“以牙还牙。”童博靠近书桌,架上那只通体盈绿的扁毛鹦鹉立刻温顺地飞上他的肩膀,他伸出修长手指,那扁毛畜生便会意地飞上他的掌心任由这温柔的公子哥婆娑它的羽毛,一个劲儿地学舌:“以牙还牙!以牙还牙!”
童博看着这乖巧伶俐的鸟儿,不由得一笑,
回头四处寻找鸟笼:“这鹦鹉我先征用两天。”
扁毛畜生被束入笼中失了自由,立刻聒噪起来,扑拉着翅膀在笼中横冲直撞地飞。
“这可是梅玖送我的,你征用了回头她又跟我急。”童战不明所以,似是不悦。
“ 怎么?”修长手指透过缝隙安抚着笼中躁动的鸟,童博另一手晃了晃令牌:“还想不想甩掉这烫手山芋、摆脱杀身之祸了?”
年轻的男人依旧逗弄安抚笼中鸟儿,唇角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却已然不动声色地检阅心中丘壑,万千兵马。
某人立马顿悟,满脸堆笑,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不就是只鹦鹉吗?借你玩儿两天就是。”
臭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童博回头看他一眼,无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