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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猜疑 破晓十分, ...

  •   破晓十分,天空刚露出一线灰白,黎明前的风里有晨露的清凉气息,激越的马蹄声打破了日出前最后的宁静。
      城门刚开,一行人马却如闪电一样从城外驰骋而入,一眼望去清一色黑衣劲装、腰间佩剑,人似虎,马如龙,铁蹄翻飞,卷起了一阵劲风。
      人马尽数入城,带头那名黑衣男人却忽然间
      勒马急转,马蹄陡然上仰,骏马半空中嘶鸣一声,那人贴着马背疾驰而返,也不见是如何动作,声音在转瞬间戛然而止,城墙下张贴的悬赏公告已然被眨眼揭下。
      “夺回镜听令、砍下持有者人头者,赏金十万两。 ”
      视线一扫而过,告示上画着一个男人的画像,落款赫然正是御剑山庄,那黑衣的中年男人面色冷肃,心下肯定几分,将悬赏令毫不迟疑地收并入怀,急转马头没入队伍,一行人仍旧快马扬鞭,不做停留。
      “哎,天不亮就进城啦。”守城的壮丁哈欠连连,揉着眼睛喃喃而语,“可真急啊
      。”
      “好像是赵家庄的人,他们揭了御剑山庄的悬赏令。”年长一些的老兵凝望着一行几人的背影,有些感慨地叹息,“又有倒霉鬼要掉脑袋咯,唉,江湖厮杀何时休啊。”
      ###
      天香楼作为京城最大的酒楼,今日的生意一如既往地红火。
      戏台上有人在唱戏,将将镪镪的,是那老戏班子里唱花旦的,少见他唱生角,生得一双魅惑终生的桃花眼。
      绿芽色的清茶袅袅萦香,年轻的男子坐在二楼雅座上,低头细细地抿一口,微微地咂嘴,抬头间目光流转,在那台上戏子周身游走,充耳不闻楼下的喧哗声。
      猜拳拼酒声、谈笑风生都仿佛与之隔绝了,他犹自气定神闲地伸腿歪在椅子上,悠游听戏,好不自在。
      那是很婉转婀娜的调子,幽咽却不失悠扬,吸引他的却是那颓靡戏词:“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只落得旧衣破裙。”
      好一处今非昔比的唱词,可若七情俱尽,从此天山共色风烟俱净,这一生,到底意难平。
      感情之事就是麻烦,令人肝肠寸断柔肠百转,又不能像听雨阁那些训练有素的暗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年轻的听雨阁阁主烦躁地曲起指节敲击桌面,想他和兄长少年成名,刚及弱冠便做了听雨阁阁主,而大哥如今更是武林新任年轻的盟主,这一切源自于父亲小时严苛的教导与管束,更源自于他和兄长骨子里的杀伐果断心无旁骛。
      然而近日,年轻的听雨阁阁主却总是心事重重,兴致缺缺,想着一些令人心生踟躇,扰乱判断能力的事。
      不知为何,耳边听着那些咿咿呀呀的儿女情长,他的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浮现那张脸,白皙的皮肤,如秋水般盈盈的眸子,状若无辜的小白兔,明明暗藏心机,却让人心生恻隐。
      尤其是那晚之事过后,他从大哥那里回来,想道歉却又开不了口,看着她泛红的下巴总觉得想说点什么又无从开口,两人只好相安无事地洗漱睡下,一夜无话。那天以后,她似乎像缩进了乌龟壳之中,对他恭敬尤佳,也生分更甚,除了每日必须的问候与侍奉,几乎无话可说。
      他从来雷厉风行,果断坚毅,可面对那个女人,总觉得无计可施,想要试探,又无从下手,想要听大哥的话对她好给她庇护,却总觉得她刻意疏离,这种感觉让他很不安。
      童战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原来娶妻成家是如此劳心费神的事情,一时间竟觉得共处一室很是煎熬。
      反观对方却若无其事地该干啥干啥,和小光一起绣花,品茶,好不怡然自乐,一时间到无暇顾及他,这几日伤势痊愈不用泡药汤,那女人更是不再近身伺候。童战心里更是沉闷,又怕触了她眉头,这几日索性躲到天香楼里来喝茶听曲,睡觉养伤,眼不见心不烦,琢磨着何时才会有新的任务。
      然而此时心里的烦躁却更甚,他垂眸,手心捏着一枚玉佩翻来覆去地把玩,仿佛琢磨着什么,心头不是滋味。
      “不错嘛,这玉看起来价值连城,这是……要为阿玖赎身啦?”倩影踱过来,趁着男人出神空隙,一双纤纤手很是灵巧地摸走了掌心的玉,来回把玩着,半娇半媚的嗓音满是调笑。
      她和兄弟两人几乎一起长大,没别人的时候,不仅不拘礼数,梅玖对他更是蹬鼻子上脸。
      “!!你干嘛?!”手中一空,男人反手去抢,女子却灵活地一个旋身转至他背后,点着食指嗔嗔,一贯的伶牙俐齿:“十万两,你这颗脑袋倒是值钱得紧。死到临头了还在这里喝茶听戏,也不摸摸你的脑袋还在脖子上没。”
      玉葱细指摩挲着盈润玉佩,目光却锁定在他身上,眼神变幻莫测,像是幸灾乐祸,又像是隐隐担忧。
      瞪了梅玖一眼,没好气地探手夺回,将玉默默收回怀里,年轻男子耷拉着脑袋,懒散地耸肩: “无所畏惧。”
      到底还是少年心性,即便是贵为听雨阁的阁主,在亲近之人面前情绪不加掩饰。
      “啧……恼羞成怒了?近日大伙儿都说你心不在焉的,倒是惯会跑来这里偷懒。”梅玖将他的心事看进眼底,心下了然,直起水蛇一样的柔软腰肢去,翻了个不雅的白眼,旋身陷进旁边的藤椅里,细细扣弄染了丹蔻的指甲,挑眉:“怎么不回家陪你的美娇娘呢?金屋藏娇也不能做花瓶摆设不成。”
      童战一听这话顿时没了好脸色,一股无名邪火蹭蹭上冒,瞪着她斥道:“怎么说话呢?好歹也是你该侍奉的人!尊卑有别,别整天没大没小的!”
      被这么一通教训,梅玖怔愣,有点反应不过来,脸色很是难看,果然女人的第六感很精准,短短几天,那个新娶回来的女人就超越他们,在他心底占据了如此不可逾越的位置,明明一无是处,他却把她护得那么好。
      她心底升起一股怨怼,一股不甘,一股无可言说的憋屈,继而又被自嘲的落寞代替,想想自己人微言轻,命如草芥,根本没有资格与之相提并论,半晌,梅玖欠身颔首,声音几不可闻:“是,阿玖失言,冒犯阁主了。从此以后,再绝口不提夫人半句不是。”
      童战也觉自己有点言重,不免泄气,不耐烦摆摆手:“也罢,以后还是留在红袖添香跟着芊姨做你的梅老板,听雨阁传唤再来。”
      天香楼作为听雨阁旗下最大的产业,每日招揽形形色色的顾客,经营蓬勃兴旺的生意,网罗四通八达的消息,童战自然明白梅玖是个很能干的女子,每日应付的都不是泛泛之辈,面对的任务艰巨,办事的手段也绝不在他之下,让她留在这里才不会落得个大材小用。
      “是。”梅玖偃旗息鼓收敛情绪,恢复到一贯面沉如水干练精明的状态,恭恭敬敬地点头,回身招呼侍卫阿戚,阿戚利落地上前呈上一封密函,小声禀报:“阁主,大公子的加急密报,说是有新任务。”说完负手退下。
      “阁主最好来个金蝉脱壳,那帮揭了悬赏令的乌合之众,自有我跟芊姨应对,阁主收拾一下,天黑前出城。”梅玖恭声,恢复了一贯沉静如水的语气,又是一派干练精明的模样,小心提醒:“阁主趁机避避风头,毕竟御剑山庄刚刚折损十三黑翼。”
      童战默默看了一遍,倒也没多说什么,利落地从座位腾起,手指一错,将密信悬于烛火上转瞬化为齑粉:“行了我走了。 ”
      复又顿住脚步,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看了那娇媚的风尘女子一眼:“你若想走,给芊姨打声招呼,随时可以离开停雨阁恢复自由身。”
      随即身形一晃,也不见如何动作,人已自二楼翻窗跃下。
      梅玖的脸色几乎是在瞬间苍白,捏着手指默不作声,心却跟着一点点下沉。
      ###
      掌灯十分,小光将绣架从院子里搬回寝室,又出门招呼婢女们烧热水备晚膳,小姐绣了一整天的女工,晚上肯定又困又乏需要泡澡沐浴,再说阁主大人待会还要回来……
      想起阁主大人,小光一时觉得又气又笑,生气他近日似乎有意躲着小姐,白日里不是在大公子那边赖着就是去红袖添香酒楼打发时间,笑他举止异常不免过于刻意明显,小光毕竟待在小姐身边多年,惯会察言观色,又是个机灵鬼,什么端倪看不出,不免捂着嘴偷笑。
      一进屋发现自家小姐换了寝衣正梳着头发边瞪着她看:“小光,平白无故的,你笑什么?”
      小光冷不丁被抓包,不由得嬉皮笑脸地上前:“没什么,嘿嘿,小姐,还想吃点儿什么,我让厨房再去备。”
      “不必了,你去忙吧。”尹天雪懒得说她,摆手赶人。
      小光得了令,欢蹦乱跳着出去到厨房招呼。
      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烛火摇曳,迤逦出迷蒙的暖光,对镜打理鬓发的动作越来越慢,梳妆镜前的女子仿佛陷入了某种沉思。
      忽然,窗户纸一动,随即冷箭声破空而来,防不胜防,出神的女子猛然一惊,随即利落地翻身,就地一滚,一连躲过了接连不断的几只箭弩,剪尖闪着寒光,擦过她耳边“笃笃”钉入身后的柱子上。
      再爬起时寒光一闪,脖子上已被抵着一把锋锐匕首,寸寸迫近她的皮肤,尹天雪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她强迫自己冷静,滚着喉咙强自镇定道:“阁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听雨阁,想来必是高手,既然没有对我一个柔弱女子下毒手,想来是奔着阁主大人而来。”
      视线一暗,那人闪到她面前来遮住了烛光,匕首仍然抵住她的脖子,有殷红的血丝丝渗出来,逆着光她看见了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桀骜,冷酷,脸上挂着阴森的笑,最让她不寒而栗的是,那张带给她刻骨仇恨的化成灰也认得的脸,此刻竟然饶有所思地打量着她:“哦?你就是童家小子娶回来金屋藏娇在这听雨阁的小娘子?身手不错,竟然能躲得过我的冷箭。”
      那双阴冷的眼睛像毒蛇吐出的信子上下扫遍她全身,越盯着她看目光越冷,皮笑肉不笑道:“ 假如掳走了你,到也可邀你们阁主大人来御剑山庄坐坐。”
      他到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身份,没错,他果然是尹仲,那个让她家破人亡的畜生,十几年未见,她不敢当下确定,然而此刻当他嘴里吐出御剑山庄四个字时,埋在心底的痛苦和仇恨让她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他似乎发现了她的异常,却语气温和地笑了起来:“怎么?害怕了?”
      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里,转瞬又变得一片平静,她既然敢回来,早就做好了充足的打算,便也不怕被他认出,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与他交上手。
      袖中掌风暗结,她眼底突然一片猩红,目光变得狠厉,就在她即将出手的刹那,身子一闪,一只温热有力的手从身后捞住了她,有人拦腰搂着她贴地急退,耳边风声乍响,裙带飞舞,尹仲手上的匕首也被一阵脚风踢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她被放在一边,还来不及反应,那个白袍身影已经风一样掠了过去,和尹仲缠斗一团。
      “我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动了?”他出手极快,动作狠戾而敏捷,语气里藏不住的愠怒。
      “呵呵。”尹仲突然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嗤笑,格开他一记腿风攻击,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笑道:“这么大动肝火,不怕我捏住你的软肋?”
      “不知御剑山庄尹二爷,夜探我听雨阁做什么?”白袍男子出手越发迅猛,几乎占了上风,然而毕竟重伤未愈,很快便有些力不从心,一运功,身上的伤口便被牵扯。
      “我来,自然是试试童阁主身手如何了。”尹仲听了他的话,反而桀桀笑了起来,眼神不无阴鸷:“很久没交手了,不知是否有所长进?”
      童战自然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御剑山庄十三黑翼一夜之间全数覆灭,尹仲虽然没有十足的证据指证是他所为,却也心知肚明,放眼当今武林,除了听雨阁,还有谁有那个胆量和魄力能干掉他精心培养多年的黑翼。
      要知道,上次为了钓到听雨阁这条大鱼,他可是专门请了高手助阵……
      说着,尹仲不由想起了那个侥幸未做童战剑下亡魂的人,领头的面具杀手——千颜公子。
      “哦?”既然如此,童战也没什么可以隐瞒的,大大方方道:“这么说,尹二爷千金一掷买我项上人头,倒是看得起我童某,只是这么快就等不及亲自来取,到显得急不可耐了点儿?莫非,尹二爷觉得,童某真会着了你的道不成?”
      明明是御剑山庄自己撒的网抛的鱼饵,他这条上不得台面的大鱼只不过吃掉了他的鱼饵还顺势打算反将一军而已。
      尹仲听了这话似乎了然,知道对方已然识破了他抛砖引玉的计谋,到也坦然,眼神却忽然变得阴冷,咬牙切齿道:“听雨阁最近,锋芒似乎有点过露了。”
      先是放火烧了他的后院,堂而皇之地偷走了血如意,接着夺走镜听令不说,竟然将他手下的十三黑翼赶尽杀绝。
      童战却坦坦荡荡的挑眉,袖口中铮然拔剑:“所以尹二爷想要剑指天下问鼎中原,恐怕还得再接再厉。 ”
      “是呢,尹二爷不如先别高瞻远瞩,坐下来和我们兄弟俩喝杯茶?”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一贯的不疾不徐语调,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
      尹天雪抬头,便看到童博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长身玉立,出现在了门口,外面暗夜里的寒风吹动他的衣角,竟平添了丝飘逸,他的身后跟着梅玖和暗卫统领阿戚。
      交手的两人适时停止了打斗,尹天雪失笑,看着这场面,哪里像是茶话会,分明就是修罗场。
      这时候她看到叫梅玖的那名女子从童博身后走进来,到是真的到桌前倒起茶来,一副要招呼客人的样子。
      尹仲回头看向来人,他就那么温文尔雅的站着,周身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气,但是尹仲知道,这个人比此刻与他剑拔弩张的听雨阁阁主还要棘手,不光是高不可测的武功,更是他的城府和心机。
      他身在听雨阁的地盘,若真的和这一众人动起手来,他讨不到半点儿好处,何况近日没有血如意的辅助,他运功时气血攻心一直未好。
      可是尹仲面上到也毫不畏惧,冷哼一声,就在准备出门之时,忽然回头,望了角落里的尹天雪一眼,意味深长道:“对了,童阁主,你这位美娇娘身手似乎不错。”而后拂袖大步而去。
      那眼神清泠泠,冷森森,便是那带着探究而又意味深长的一眼,让尹天雪不由得一阵胆战,一时间意识清醒了很多,刚才房里发生的一切和说的话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浮过,后知后觉地感到后背竟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一时间室内静寂无声,众人各怀心思,竟都没有说话。
      “阿戚,把西院的暗卫换了,换羽卫队过来把守。”童博留在这里终究不便,招手吩咐身后的暗卫统领:“若再看不住宅院,拿你是问。”
      “是!”阿戚惶恐,兀自给自己捏了一把汗,抱拳领命,退身出去安排不提。
      这边童博回头看向室内两人,道:“都挂了彩,上点药早点休息,童战你旧伤复发,明日再走吧。”说着领着若有所思的梅玖出门。
      出了西院,梅玖才忍不住开口道出了心中疑惑,她的语气里透着古怪:“大公子,阁主夫人会武功,你是知道的吧?”
      他刚刚似乎并不意外,也就是说尹天雪身手了得,他是知道的,他跟飞仙门门主合力将那个女人送到阁主身边来,到底意欲何为?
      她不得不为童战抱不平,更为他担忧。
      “阿玖,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童博停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她,语气莫名:“明日起,你必须留在红袖添香招呼,不要误了生意。”
      梅玖微张着嘴,觉得不可思议,自从尹天雪嫁进听雨阁之后,两兄弟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让她捉摸不透,想想从前的青梅竹马知无不言不分尊卑,她如鲠在喉,然而终究是欲言又止,只微微失落地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退下。
      ###
      一时间室内只剩下两人,烛光流转,月光穿过窗户透进来,泼洒了一地的亮银,和昏黄烛光交织,显得暧昧不明。
      童战回神望向角落里的女子,刚才的喧嚣打斗里,她就那么一直默不作声地坐着,任鲜血在白皙的脖颈间渗出,凝结。
      她还是那样的安静无害,温良恭顺,却无论如何再也无法让人忽视,童战忽然意识到,这一切似乎都并非他想的那样理所当然,而是有所预谋,只不过他不愿意承认,这是一桩不纯粹的婚事。
      他不想多想,感觉到身上的旧伤被牵扯到,又在丝丝地朝外渗出血来,只好翻箱倒柜地找出药箱来,扯开上衣下摆,转着脑袋手伸到后面吃力地给后腰处上药。
      “我来吧。”那只略带冰凉的手接过了药瓶,动作麻利地帮他上药,然后重新缠上绷布,童战拧着脑袋看她,看见她脖子上的伤口,虽然血迹已干,但匕首划过的地方仍然触目惊心。
      等她上好了药,他复又接了过来,一手抬起了她的下巴,见她面露挣扎之色,有点气闷,道:“不想留疤变丑就乖乖上药。”
      她果然乖乖不动了,就那么仰着脸看他,在他的面上,她看到了刻意压制的怒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他的手指轻柔,如羽毛轻抚,一点点允着药膏,温柔的触感抚在她脖子上,也点点滴滴,抚进了她的心里。
      “看够了?”他低头认真地给她上药,完了一抬头正将她打量的目光抓个正着:“你英明神武的夫君好看吗?”
      “好看。”她竟然不遮不掩,大大方方道。
      童战嗤了一声,没好气地甩手把药瓶扔进药箱,起身往内室浴房走,边走边使唤她:“那还不来给夫君擦背?”
      尹天雪知道他并非故意刁难她,而是因为旧伤发作,刚被包扎过,不能沾水。
      她只好唤外面女婢们送热水和洁净衣物,拿了干净巾帕硬着头皮进来,见他正坐在浴桶边的小杌子上裸着上身背对着她等着,也不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子了,然而她心里却七上八下,没来由的心跳隐约。
      肌理结实的后背和双臂袒露在眼前,尹天雪往上面扫了一眼,转身将巾帕伸入浴桶洗了洗,替他擦背。
      温热的水汽在那皮肤上留下微微的水光,灯火的映照下,他的肤色不算很白,肌肉却匀称,背部线条优美而分明,不知是不是被热气蒸的,尹天雪的脸颊竟比刚才还红。
      她手上的力道不清不重,从他的后颈开始,一路往下细细擦拭。掌心隔着巾帕,她能感觉到肌肉在皮肤下的起伏,带着欲喷薄而出的力量,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感,她小心翼翼地擦拭,尽量避过他包扎过的伤口。
      半晌,童战忽然问:“夫人是会武功的吧?”
      不是疑问的语气,尹天雪终于等到他的质问,却没来由在心里松了口气,承认道:“嗯,孤身在外,学点武功总能自保,不过花拳绣腿而已。”她尽量挑捡着能说的如实交代。
      意料之中的回答,童战不由得失笑,他回身一把握住了那只擦背的手,语气莫名:“是吗?我怎么觉得,你和大哥他们,始终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半晌,终究没有等来她的回答,他却也不急,只是道:“今日闯入室内劫持你的人,可认得?”
      这下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然出现诡异的苍白,似乎极力压抑着什么,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里,极力平复着情绪,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认识,该是夫君的仇家,他大抵只是想劫持我以此要挟你,夫君到底想说什么?。”
      “那么,多年来始终追杀你的仇家又是谁?”童战这下直接起身,随意地拉过一旁的寝衣披在身上,目光直勾勾盯着她,却不答反问,步步紧逼:“既然想依附于我,就该两不猜疑,坦诚相待。”
      四目相对,她一直没有说话,良久,她才开口,声音砸在一室静谧里,掷地有声。
      “夜深了,夫君早些歇息吧。”心中虽然动容,她最后却有些疲倦地放了巾帕,生硬地终止了对话。
      回到寝室放下帷帐,背靠里贴着墙拥被躺下,将冰冷的后背留给他。
      ###
      一夜无话,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身边寝被冰凉,尹天雪翻身下床,小光进来侍奉她洗漱更衣,她便问道:“阁主呢?”
      “小姐,阁主天不亮就走了,说是有任务在身,需要离京几天。走时叮嘱我每日为小姐换药。”说着,无不心疼地盯着她脖子上的伤口看,末了,有点踟躇地道:“小姐,阁主早上出门时脸色很不好,我听说了昨晚有人闯入的事,幸好你没事……你们昨晚是吵架了吗?”
      “小光。”她却不留情面地打断丫鬟的闲言碎语,“去准备早膳,不出意外的话,今晚我要出门一趟,务必替我掩护。”
      吵架倒也不算,只是她想起那张坦诚的脸,居然觉得自己无从开口,想想他就这么默不作声地走了,这次连招呼也免了,应该还在生她的气吧,走时身上还有伤,她不由得更加心烦意乱,然而眼下只能压下不管,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
      “是。”小光知她心中打算,不敢懈怠,忽然想起什么来,忙从袖子里摸出一枚质地上佳的玉佩来,欢欢喜喜道:“我给忘了,阁主走之前让我把这个留给小姐,说是拿着这枚玉佩,可以调动听雨阁的任何暗卫。”
      莹润的质感在掌心传达,她握住了,那是一枚古玉,刀工古朴,莹润的色泽却历久弥新,隐隐透出更加鲜活的生命张力,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周围有祥云芝草的纹样。
      她心里五味杂陈,低头定定注视着那枚玉佩,良久,觉得有什么牢不可破的东西在心里面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
      深夜,御剑山庄,花厅。
      尹仲从听雨阁一回来,就招呼李用前来。
      李用是御剑山庄的管家,这人平时机敏能干,贯会察言观色阳奉阴违,又会来事,不然也不会跟着尹仲这么多年,稳稳当着他的御剑山庄大总管。
      然而此刻的李用,默不作声地跟在尹二爷后面,心情却莫名惴惴,因为二爷似乎脸色很不好。
      到了花厅,李用低头垂臂,屏气凝神,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坐下一口气喝了一杯茶,勉强压下心里的怒火,尹仲才瞟一眼一旁默不作声的李用,突然道:“ 李管家,千颜公子如何了啊?”
      李用一怔,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件事,登时松口气,微微一揖道:“禀二爷,千颜公子已经无碍,着小的告知二爷,过两天他便来管二爷要酬金。”
      尹仲嗤笑一声,心下了然,于是话锋一转:“李用,帮我查个人。”
      李用楞楞地抬头,若有所思,道:“二爷可要查谁?”
      “听雨阁阁主近日新娶的夫人。”
      李用怔住,一个无门无派不足为提的普通女子,有什么好查的?却也不敢忤逆只好领命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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