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六年》薄荷浅

3、第三章 信件

　　之后的一年里，奶奶零零散散的给沈爷爷写了五封信，爷爷都没有回复，大概是还没有回乡吧。到第六封，沈琪终于看到了沈爷爷的第一封回信。
　　阿眉，你的信我收到了，可惜迟了一年，抱歉不能履行承诺五年回来，而现在我也回不去了，你当初说过五年之内若是我不回来，你就改嫁。现在，我倒希望你真的能找一个……只是，那人需得像我一样照顾你，不然我怎么放得下心。万望珍重
　　顺心
　　1958年9月20
　　青
　　再之后，便像沈爷爷说的，奶奶每写一封，沈爷爷必然会回一封，虽然沈爷爷的那一封从未寄出过。
　　信的内容也无非就是生活里发生的那些或大或小的事情，看着这些信，沈琪恍惚间觉得，奶奶和沈爷爷似乎从未被这66年的时间和空间隔断。他们对彼此的爱，被这成千上万的文字绵绵密密的牵织成线，隔着漫长的时空，从未消散。
　　1961年7月
　　回沂市三次了，高大哥总和我说你已经战死在朝鲜了，可是我不相信，没有找到遗体之前就只能算是失踪不是吗？你一定还在某个地方好好的活着。这两年天灾不断，饿死了很多人，你不用担心，我和父母们都很好。差点忘了说，我在回来的路上捡到个孩子，是个男孩，有缘的是他耳朵后面有一颗小痣，和你的痣位置一样。我给他取名沈元飞，还记得吗？是你当初想的名字。沈青哥，你快回来吧。
　　“阿眉，沈青哥若是活着，肯定回来找你了，你就别再倔了，总要替自己打算一下吧。”
　　“哎哎，你看那个布包，什么声音啊？”
　　“好像是孩子的哭声啊，走吧，别管了，这年头都人吃人了，哪还能管得了这闲事……”

　　1961年9月
　　傻阿眉，十几年不见，怎么变得和小九一样轴了，收到信，我的心便安下了，你和爹娘没事就好，至于孩子，我既欢喜也担忧着，我知你现在忘不了我，但若哪天你想通了，带着个孩子总不如一个人好些。这两日眼睛越发看不清了，我托启峰给我报了盲文班，之后怕是只能用盲文给你回信了，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得懂，算了，我还是拜托小刘再帮我抄写一遍吧。
　　“你这是长期雪盲导致的，后来也没有好好治疗，可能会慢慢丧失视力。”
　　“没法治了吗？”
　　“以目前的技术来说……”
　　“我明白了，谢谢医生。”

　　1977年10月
　　明天要去考试了，我有些紧张，想着和你说说话，能好一些。高考停了十一年，没想到我四十多岁了还能赶上开考，我还记得上学的时候，先生总夸你是最聪明的，老说我笨，不会读书。不过后来我倒是读了很多书，现在说不定比你懂得都多了。对了，元飞班上的李老师可是追了我不少日子，他人又风趣又儒雅，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可真的要改嫁了。
　　“元同志，上次问你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
　　“李老师，我结婚了。”
　　“我知道，但你丈夫不是已经……”
　　“不是，他只是还没回来，抱歉，李老师，我先走了。”

　　1997年11月
　　“我相信你，你一定考的上。你一点也不笨，小时候你都没用心在读书上，尽用来调皮捣蛋，事后还总让我给你背锅。我现在已经把盲文学的很好了，高大哥还有小九他们给我买了很多盲文书，不过我读的慢，你现在肯定比我懂得多……他如果真的你好的话，就嫁了吧，都说年少夫妻老来伴，你都四十三了，该给自己找个伴了。只要你好，我就高兴。”
　　“今天怎么想起叫咱哥俩过来喝酒了？”
　　“没什么，就是今天是真的高兴。”
　　“沈大哥，是不是元姐那边……哎呦！”
　　“高兴好，高兴好，来来来，干杯……”

　　1994年11月
　　前段时间看到新闻上报道，说是最后一批赴朝志愿者回国了，我又回了趟沂市，还是没能找到你，都四十多年了，你说你怎么还不知道回来呢？退了休以后我这记性时好时坏的，生怕哪天和单位老钱一样把什么都给忘了，要是连你都不记得了，那可怎么办。对了，儿子儿媳又给我们添了个孙女，叫沈琪，小名叫小琪，长的玉雪可爱，特别乖，你要是见了肯定喜欢的不得了。大孙子前天因为给班里女同学递情书被他爸收拾了一顿，说起来，咱们大孙子可比你强多了，我这辈子都没收到你写的情书呢。
　　“小姑娘，能不能帮忙查一下这次回来的志愿军里有没有一个叫沈青的？沂市本地人，33年出生的。”
　　“我们这边查询了，没有叫沈青的人。”
　　“没有吗？你帮帮忙，再仔细查查。”
　　“不好意思阿姨，是真的没有。”
　　“哦，哦，没有啊。”

　　2000年8月
　　启峰这两年总劝我，说我们俩兜兜转转都五十多年了，还是这样熬着，把他的头发都熬秃了，也不知道在坚持什么。你这辈子没改嫁，我这辈子也没再娶，你还是我的妻子。可是我还是担心啊，我现在扶着轮椅都很难站的起来了，想你年轻时那么爱哭，见到我这样又该伤心成什么样子。你一哭我总是拿你没办法的。哎，还是算了，至少现在我在你的想象里，还是全全乎乎，健健康康的。
　　“我儿子说这两天你老让他推你去车站转悠，是不是想通了？”
　　“我就是去走走。”
　　“这话骗我儿子还成，骗我就算了，你啊，真是倔驴脾气。七十多岁的人了，还有几年好活，就不能痛痛快快见上一面？”
　　……
　　车子开到京市的时候，沈琪的眼睛肿了一圈，和郭一林按照沈爷爷的要求带着他去理了头发，买了身合身的中山装。第二天，他们陪着沈爷爷一起到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