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六年》薄荷浅

2、第二章 旧事

　　小高推着老人回到房间，招呼沈琪和郭一林坐下，房间里没人说话，陷入长久的沉默。
　　“你们来找我做什么，是阿……是你奶奶让你过来的吗？”
　　老人的声音打破沉寂。
　　“我是来替奶奶送信的，奶奶不知道我过来找您，我无意间看到信的内容，觉的您和奶奶可能有什么误会，就想过来见您一面。”
　　沈琪赶忙回到。
　　“信呢？”老人问。
　　“哦，在我这里，我这就读给您听。”
　　小高走到老人侧边，打开信封，像以前做过的很多次一样为老人读信。一封信读完，小高上前两步，将信放进老人手里，老人小心翼翼的将信握在手里摩挲着。
　　“你奶奶她，病了？”老人声音微颤。
　　“嗯，胃癌晚期，可能……不过两个月”想起奶奶的现状，沈琪有些低落。
　　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让小高在床头的柜子里抱出两个铁盒子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老人摸索着打开盒子，那是两盒装的很满的信，每一封都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足见它们的主人是多么的珍惜。
　　老人把手里的信放在盒子里，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抚过，开口说道：“我和阿眉，就是你奶奶，从小是在一个弄堂里长大的，她比我小一岁，总是梳着两个长辫子，眼睛不算大，却很有神，她总爱哭，喜欢吃老张家的糖人，喜欢买货郎担子上的花绳，喜欢逗水果摊店主的儿子阿九，她常跟着我，叫我沈青哥，我一凶她就泪眼汪汪的瞅着我，我便舍不得了，真拿她没办法。”
　　话语中带着清浅的笑意，老人不聚焦的眼睛望着窗外，时光似乎倒回到了小时候，那个扎着两个长辫子的女孩捏着刚做好的糖人蹦蹦跳跳的朝他跑过来，亲昵的喊着“呐，沈青哥哥，给你吃。”
　　然后，他们一天天的长大，他的小姑娘的眉眼渐渐长开了，出落的越发好看，他和父母上门提亲，拿着一颗苹果逗她，说这是聘礼，她不满的嘟囔着：“人家洋人求娶又是鲜花又是戒指的，到了你这，就送我一颗苹果就想我嫁你啊。”
　　他回她说：“那些东西不能吃不能喝的，哪比得上我这一颗苹果实惠，再说苹果寓意多好啊，你吃了我这颗苹果，这辈子定能平安喜乐……”
　　那时候可真好啊。
　　“她十七岁那年夏天我们成了婚，没想到没过多久，九月份部队突然接到命令，要赴朝作战。走的那天，我记得，是五零年的九月初七，她到车站送我，抱着我哭的不成样子，边哭还边威胁我，说要是五年内回不来，她就改嫁。
　　火车开走的时候，我在窗口望她，她跟在车后跑，哭的脸都花了，火车越开越远，她的身影越来越小，小的像一个黑点，慢慢的就不见了。直到现在，每次做梦，我总能梦到当时的情景，似乎还能听见她在耳边哭着喊我的名字。”老人讲述着，灰蒙的眼瞳中泪光闪烁。
　　“那后来呢”沈琪轻声问。
　　“后来？后来我到了朝鲜，仗打的辛苦，白天不冒烟，夜晚不露火，饿了吃点炒面喝点凉水，更多的时候就吃雪饱腹。我不够幸运，去的时候一个全乎人，回来的时候把半边身子留在了那边，还有这双眼睛……”
　　老人停顿了下，接着说：“战争结束后，我在军区医院住了三年，九六年九月才回了乡，比承诺的迟了整整一年，那个时侯，她已经离开沂市了。”
　　“奶奶给您写了这么多年的信，难道没回来找过您吗？您呢，也没找过她吗？”沈琪又问。
　　“回来过，那年阿眉去找启峰，是我交代启峰兄弟跟她说我已经战死在朝鲜，让她别再等了。我这半边身子的废人，眼睛也看不清东西，找到她又能怎样，让她伺候我一辈子吗？她愿意，我也舍不得啊。
　　只是阿眉太傻，说什么只要她没见到我的尸体那就不算，信还是这样一封一封写着、寄着，我也就一封封的回着、存着，她写了这么一箱子，我也回了这么一箱子，只可惜都不能寄出去。”
　　老人又停顿下来，空间很安静，只剩下老人摩挲信纸发出的沙沙的声音。沈琪几次想出声却欲言又止。
　　“你们这次来，是想让我和你们一起回京市见阿眉吗？”老人忽然回头，对着沈琪的方向问道。
　　“是，毕竟这是……”
　　沈琪话还没说完，老人便出声打断了她：“我跟你们去。”沈琪有些惊讶的看着他，老人叹口气，接着说“六十六年了，我们六十六年没见过了，都没剩多少日子了，总得再见上一面才好。只是去之前，还得请你们帮个忙。”
　　老人说着，从桌子的抽屉里抽出一本存折“我这些年发的抚恤金攒了些积蓄，你们帮我联系家医院，我想安个义肢，买身衣服。之前院里人让我安，我嫌麻烦，现在去见她，总该体体面面的才行”
　　听完老人的要求，沈琪心里有些难受，郭一林安抚的拍着她的背，开口说道：“沈爷爷，这事交给我，一定给您办的妥妥贴贴。”
　　“音乐小点声，爷爷睡着了”回京市的车里，沈琪从后座探头和开车的郭一林小声说。
　　郭一林答应了一声，将音乐的声音调小，他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个人，只见沈琪眼圈微红，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怎么了，眼睛红红的。”郭一林出声问道。
　　“我在看沈爷爷和奶奶的信”沈琪回答。
　　沈琪的确在看信，接沈爷爷回京市的时候，这两个铁盒子也被带在了车上，征得沈爷爷的同意后，沈琪便开始一封封的看起来。奶奶写给爷爷的第一封信，是在1955年的时候，尽管保存的很好，信纸也已经陈旧泛黄，纸上的字迹约莫还看的清楚。
　　朝鲜战争结束两年了，复原的军人一批接着一批，你怎么还不回来呢？知道你们的军事行动要保密，也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我要搬家了，爸妈前两年就搬走了，我一直拖着不肯走，现在也不得不走了，以后我会把信寄到高大哥家里，高大哥答应帮我收着，等你回来转交给你，新家的地址在青市新区，若你看到信早点回家。盼望。
　　平安
　　1955年7月初6
　　妻元眉
　　这是奶奶的第一封信，写在老房子拆迁不得不搬走的那天，她拉着高大哥的手郑重恳切的拜托他。
　　“若是青哥回来，一定帮我交给他。”
　　车子越开越远，看不清远处的人影，她还是探身车窗外，大声地喊着：“一定，一定记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