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六年》薄荷浅

4、第四章 无问

　　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内，沈琪的父母沉默坐在病床边，空间里只有监护器发出的的滴滴声和沈琪母亲轻轻的啜泣声。郭一林推着沈爷爷进来，沈琪父母忙站起来，他们已经听沈琪讲过了事情的始末，却一时想不出一个合适的称呼，气氛有些尴尬。
　　“奶奶怎么样了？”沈琪出声。
　　“睡着呢，药效还没过，过会才能醒。”沈琪母亲答道。
　　沈爷爷轻轻拍了下推着他的郭一林。
　　“扶我坐椅子上吧。”他说。
　　“好。”郭一林扶着沈爷爷坐到病床边的椅子上，沈爷爷伸手仔细理了理皱起来的衣服。
　　“我现在看起来怎么样？”沈爷爷问，语气很轻，带着些许忐忑。
　　“沈爷爷现在看起来很精神。”郭一林说。
　　八十多岁的沈爷爷装了义肢，穿着一身得体的中山装，脸上的神情期待而紧张，像是一个要去见心爱姑娘的小伙子一样精神。
　　“那就好，那就好。”
　　沈爷爷转身朝向病床的方向，摸索的握起元眉的手，房间内再一次静默下来。
　　时间仓促而缓慢的流逝着，不知过了多久，沈爷爷感觉到手中的手指微微颤动了几下，他有些紧张的做直了身子。元眉慢慢的睁开眼睛，察觉到手被握着，她转头看向身旁的人。看清那人脸的那一刻，眼睛里刹那间蓄满了泪水。
　　“回来啦。”元眉开口，语气平淡的像是在欢迎工作一天刚到家的丈夫。
　　“嗯。回来了”沈爷爷回到，微顿一下，又说：“对不起，我迟到了”
　　“没关系，回来就好。”
　　元眉轻轻摇摇头，仔仔细细的看着眼前的男人，触及他没有焦点的目光，有些心疼的问：“眼睛怎么了？”
　　“老了，不中用了。”沈青笑着说。
　　“你摸摸我的脸。”
　　元眉牵起沈青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我老了，丑了，你得好好记着点，到了那边千万别认错了。”
　　沈青仔细的抚摸着，指尖颤抖。
　　“不丑，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老太太。”
　　元眉微微笑了声，蓄了许久的泪水顺着眼角的纹路落下，又被下方的枕巾吸收，留下几处深深浅浅的印记。
　　沈青收回手，摸索着从上衣的口袋中掏出一枚指环，那是一枚简简单单的银指环，上面的花纹因为主人的摩挲都已看不太清楚，沈青又一次去找寻元眉的手，元眉把手微微抬起，让他能顺利的为她套上。
　　“好像大了些”沈青说。
　　“不大，合适着呢”元眉笑着
　　“有什么用啊，还比不上一颗苹果实惠，我最喜欢吃苹果了。”
　　“走之前买的，你之前不是一直抱怨我舍不得，不给你买嘛。”
　　沈青顿了下，接着说“之前送苹果，是要你一生平安喜乐，现在给你套上戒指，下辈子你就还是我的妻子。”
　　“那说好了，下辈子别再迟到了，不然我就真的不等你了。”
　　“好，不迟到。”
　　元眉长长的叹了口气，感叹着说了声“真好。”
　　是啊，真好，
　　真好我们有生之年还能再见；
　　真好你找到了回家的路；
　　真好你在我身边，还能握着我的手。
　　“沈青哥，你再念首诗给我听吧”元眉说着，侧了侧身子。
　　“好” 沈青俯下身子，将脸颊靠在两人相握的手上，轻轻开口 ：
　　“好多年了，
　　你一直在我的伤口中幽居，
　　我放下过天地，却从未放下过你……”
　　元眉的眼睛渐渐合上，监护器忽然发出一声“滴——”的尖锐声响，病房里抽泣的声音变得压抑不住，沈青身体有些颤抖，但仍梗咽着继续念着：
　　“我生命中的千山万水，
　　任你一一告别。
　　世间事，除了生死，
　　哪一件不是闲事。
　　……”
　　（诗作者：仓央嘉措）

　　奶奶去世两个月后，沈爷爷也因为急病离开了人世，沈家人商量后，决定将二老合葬在了一处。
　　两年过去，沈琪和郭一林两人到墓园告诉爷爷奶奶他们俩结婚的消息，回家的路上，沈琪感叹：“没想到，沈爷爷那么快也去了。”郭一林回她说“大概奶奶走了，沈爷爷在世上就了无牵挂了吧。”
　　沈琪忽然有些难过，路旁的小店放着毛不易的新歌《无问》，歌词里唱着：
　　“如果光遗忘了要将前方照亮
　　你会握着我的手吗
　　如果路会通往不知名的地方
　　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沈琪停下脚步，转身抱住了身后的郭一林。郭一林轻轻拍着她的背，无声的安慰。
　　“一林。”
　　“嗯”
　　“我们一定要一直一直好好的在一起”
　　“好。”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丢下我，我可不像奶奶，我才不会等你。”
　　“好，肯定不丢下你……”
　　歌里的故事还在唱着，就像这个世界里的每个人都还在自己的故事里走着。聚散离合，阴晴圆缺，惟愿心心念念的那些人能平安喜乐，愿牵肠挂肚的那个他能早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