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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将业谋,旌旗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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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破,潼川毁,西凉军长驱直下,直逼邺城,来势汹汹。沈骑云带着队伍南下,根本没有打算和他们正面应战,且战且退,一来是消磨敌人的精力,再来是为了给沈承英争取时间。
战事紧急,沈承英没有太多的时间在路上磨蹭,连着数日马不停蹄带着阴山谷兵赶往南扬泾的上靖渡口,与邺城的银甲军隔江而望。
到了上靖渡口,没见到接应的船只,沈承英带着队伍在渡口附近找了块空地临时驻扎,同时派人扎筏渡江去给她爹报信,顺便问问这船的事解决的怎么样了。
晚饭刚过,派去报信的人回来了,林冠楠也被他爹打发过了江,刚见面就被沈承英一把揪住,“人我带回了,船呢?他可是给我拍胸脯保证过没问题,我才会答应留守玉龙关当诱饵的。
“你不是没坚守住三天吗?”林冠楠拍拍沈承英的肩,示意她放开揪住自己衣襟的手。
沈承英一听手上更加用力,“离三天就差一个时辰,不用这么刻薄吧,现在大敌当前,不是他耍无赖的时候。”
“哎,哎,哎,放手,放手,别激动。”林冠楠费力掰开沈承英的手,解救那皱巴巴的衣襟,心里想着下次一定得跟贞娘说说,把这衣襟改一改。整理好衣衫,林冠楠才抬头说到,“船找到了,但是人家不放,将军也没办法。”
“不放?什么意思?”沈承英就不明白了大敌当前,朝廷征用船只竟然还有人敢在半路挡道。
林冠楠凑到沈承英耳边嘀咕了几句,沈承英一听情绪就变得暴躁,压抑不住内心的怒火,“外敌逼近,那些人还为了一己私欲而勾心斗角,可恶。”
一直身处边关,沈承英哪里知道这朝堂的水有多深,有多浑。
“他们不放,老家伙就这样听之任之,没其他主意?”沈承英不相信她爹就这么认栽了,按他以往的性子,就算人家不放他也会抢过来的。
林冠楠摇了摇头,“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是将军不能这么做,大敌逼近,不宜内乱,一旦强抢,背后之人必定会借此大做文章,到时候银甲军可能会成为第二支阴山谷兵。如今朝局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你也知道阴山谷的那位也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主,无论将来这天下归谁,将军都必须为沈家保留一条退路。”
朝堂之事太纷杂,沈承英不懂也不想懂,眼前她只想灭了西凉军,为死去的兄弟报仇,“照师傅的意思,这船是无论如何也强抢不得咯?”
“错,强抢可以,看是谁抢。”林冠楠知道鱼儿已经上钩了,这徒弟带兵打战是能手,要说这玩心计方面,那是比不上他爹的。
沈承英被林冠楠脸上那一抹奸笑惊醒,这才反应过来,“又是我?”总觉得这次又是被她爹算计了,但又找不出破绽。
林冠楠点了点头,“对,就是你。”
“为什么?”这次沈承英得问明白,不能每次都糊里糊涂被她爹算计,压榨得渣都不剩。
“阴山谷兵本就是一根扎心的刺,就算是抢了船,上面也不会怪罪,急着把他们送到潼川的不止你一人,这一点,在阴山谷的时候应该就有人提醒过你。所以你可以放心大胆地去抢,师傅敢拿性命担保不会出事。”
所谓棋子,生来就是被利用的。沈承英算是明白了,自己就是一颗棋子,而她爹就是执棋之人。
当天晚上,离南扬泾渡口十里地外的一处船坞就被夜袭,而白天驻扎在上靖渡口的阴山谷兵一夜之间连个影都没剩,不知所踪。
果然不出三日,密报就送达了建都,却没有在朝堂搅起半圈涟漪,有些人连风声都没听到这风就止了。
两月已过,西凉大军与银甲军在邺城外已成剑拔弩张之势,双方都在等,等一个有利的天时。
刚过三更天,密报送达沈骑云的营帐,看完密报,沈骑云回头对自己的军师说到,“不愧是我沈家的儿郎,憋了这么多天,终于能痛痛快快地杀一场了。”
天刚蒙蒙亮,整个大梁军已经蓄势待发,沈骑云鲜衣亮甲,走上点兵台,战鼓已经擂响,军师林冠楠和护卫秦士辰后列其两侧。
秦士辰听到身后悉悉簌簌的响动,回头一看,注意到台下后方走来的一队人马,眉头立马皱了起来,“将军,睿王殿下来了。”
沈骑云回头看了一眼,小声骂了一句,“祖宗,竟给老子添麻烦。”这话自然没敢传到慕容睿的耳朵里。
从来到邺城监军的那天起,沈骑云就一直没给过他好脸色,慕容睿也从不发火惩治他不敬之罪,心里明白这大将军还在为当年的事耿耿于怀。
等慕容睿带人走上点兵台,沈骑云一干人等转身给他行礼,慕容睿一摆手,“免了。”走上前把前方列阵巡视了一遍,转头看向沈骑云,“人在哪?”
沈骑云明白他在问谁,走上前抬手指向西凉军的后方,隐隐约约能看到些黑点,“那儿。”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隔得太远看不太清,但慕容睿知道人就在那儿,“有多少人?”
“阴山谷兵三万人,加上一路收编的各郡守军,约五万人马。”
慕容睿盯着前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权衡什么决定,过了半响收回视线,神情坚毅、面色凝重地对身后沈骑云说到,“将军督战吧,该杀的杀,该留的留。”说完一甩袖,转身踱步走下点兵台。
“殿下,”沈骑云在身后叫住他,知道自己不该有妇人之仁,但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命,“非杀不可吗?”
“该说的本王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不杀?难道将军希望银甲军成为下一个阴山谷兵,将军若狠不下心,本王亲自动手。”慕容睿头也不回,说完就带着人走了。
沈承英骑着马站在山丘上,隔着西凉军望向邺城的大梁军队,等着战鼓的响起,此刻她只想痛痛快快地打完这一仗,回到邺城好好洗个热水澡,把这一身的酸臭洗干净,从南扬泾到这儿,一路马不停蹄,没有好好停下来喘息过。
再转头看看自己身后的士兵,完全就是一群遇上了灾年的暴民,衣衫各式各样,武器各式各样,然而眼里却都闪着贪婪的凶光。这支队伍从一开始就是一枚弃卒,所以没有物资,没有武器,没有后援,一切靠抢,一路靠捡,抢西凉军手里的,捡各地郡守来不及带走的。
一路被饥寒折磨,这些人早已经憋了一口气,恨不得现在就杀回邺城。沈承英记得她祖父说过,“没有最凶残的士兵,只有最贪婪的士兵,对生命的贪婪才是最可怕的利器。”
前有虎后有狼,西凉军腹背受敌,拓跋延根据探子送回来的密报,知道身后这群看似逃荒的流寇,却有着比前方大梁银甲军更震慑人心的肃杀之气,确切来说是更接近死亡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战鼓响,旌旗耀,从对面的山丘上呼啸而下一只展翅的大雁,雁过留痕,所到之处杀声震天,人仰马翻,雁头从中间直插西凉军腹地,西凉军后方已经被冲散,此时一阵牛角号响起,中间的西凉军迅速分开往两边散开成合围之势,十万人马将不足五万人的阴山谷兵圈在了西凉军后方。
沈骑云在点兵台上注视着西凉军后方的战场,被合围的阴山谷兵并未成为束手的困兽而被擒,而是转换成利锥直插西凉军前头部队中心,随着合围圈慢慢被利锥凿开一条血口,西凉军被从中间一分为二。
林冠楠手上的旌旗一指,银甲军随着越来越密集的鼓点如同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扑向面前等候已久的猎物,用最锋利的獠牙从中间分开猎物并将其撕碎吞灭,荆士杨带领着豫州和常州守军从侧面围剿困兽,而银甲军后方的赤羽军却未动一人,稳稳的守在邺城墙下。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谁是猎物已经一目了然,已成困兽之斗的西凉军且战且退,但拓跋赫仍心有不甘,当他看清从山坡上冲下来的雁头之中一马当先、满脸血污的沈承英时,心里明白就算战败也决不能留下此人,他日卷土重来,必定亦会被此人所阻。一声长哨响起,一圈黑影飞身而出,踩着人群朝沈承英所在的方向直奔而去。
沈骑云站在高处,远远地看到了直扑沈承英而去的鬼面暗侍,眉头一紧,咬牙切齿地吼道,“秦士辰,带人给我把她抢回来,把拓跋延养的狗全给我宰了。”
“是。”
等秦士辰带着沈骑云的亲兵杀至沈承英身边时,沈承英正好被一个暗侍的剑在后背划了一道血口,浑身上下见肉的伤口就已经好几处,整个人身上都是血,脚踩之处都是血印。
秦士辰带人将沈承英护在中间,胆敢把他疼爱的徒弟伤成这样,心里的怒火腾腾地燃烧,一声怒吼,“全都给我宰了。”
为了一个沈承英,拓跋延折损了两组暗侍,所以当拓跋赫要再派人时,他制止了,“赫儿,一个银狼不值得我们玉石俱焚,撤兵。”
“父王,银狼不除,必会成为我西凉一统中原道路上最大的绊脚石,此人必须除掉,我要为王兄报仇。”拓跋赫不想前功尽弃,沈承英现在还在乱军之中,此前一番拼杀已是精疲力尽,此时若在派人剿杀必定一击可成。
拓跋延没有发话,身后的暗侍无一人敢动。
“把我的弓拿来。”拓跋赫劈手夺过亲兵递过来的长弓,策马冲进乱军之中,一路冲杀向沈承英的方向,百米开外驻马立身,挽弓拉箭,一道银芒朝着沈承英的后背呼啸而去,“银狼,送你去见阎王。”
沈承英来不及回头,就听身后一声利箭刺入皮肉的声音,身上却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回头才发现是自己师傅挡下了这一箭,长箭贯穿了秦士辰的胸膛。
“师傅。”
“死不了,快走。”秦士辰抹掉嘴角的鲜血,一手拉着沈承英,一手执剑刺向身边挥刀砍过来的西凉士兵。
呼啸声响,拓跋赫的箭再一次射向沈承英的后背,一个银甲军挡在了她身后,沈承英回头看了一眼,那是李放的一个同乡,沈承英曾经和他们一起喝过酒打过架,还记得他叫陈黑皮,在他倒下的那一刻对着沈承英喊到,“都尉,往前走,别回头,兄弟们给你挡着,走啊。”
秦士辰拉着沈承英往前走,“别让他们的血白流,快走。”
拓跋赫的鹤鸣箭一路呼啸而至,一个个银甲军在沈承英的身后倒下。沈承英想回头冲过去一剑砍杀了拓跋赫,却被师傅扣住手腕拽着砍杀向前。
沈承英带着一身的伤被秦士辰拖到了沈骑云面前,“将军,属下把人带回来了。”说完自己栽倒在地。
“师傅。”沈承英眼前一黑,口吐鲜血,随即也栽倒在地。
沈承英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简陋的营帐,身上的伤口被粗略地包扎了一下,在营帐里还能隐约听到外面的嘈杂声,估计前方的战役并未结束,翻身一跃而起,扯动了身上的伤口,痛得咧了咧嘴,拿起剑走出营帐。
门口的两个士兵见她出来,连忙拦住她,“都尉,将军吩咐了,让您在此休息。”
“让开。”沈承英怒斥。
两个士兵不为所动。
沈承英抬脚踹翻一个,拔剑指着另一个的鼻子骂道,“自己怕死,还拿老子当借口在这杵着,滚一边去。”
当沈承英再回到阵前的时候,西凉军已经溃不成军,拓跋赫想要孤注一掷,带着他的黑骑军直接朝点兵台冲杀过来。
沈骑云将手中的长箭对准拓跋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当长箭贯穿拓跋赫胸膛的一刹那,西凉军和拓跋延的精神彻底被击溃了。
牛角号再次哀切地吹响,西凉军撤了。
然而沈承英却单枪匹马冲向拓跋赫倒下的地方,她要报仇。
黑骑军带着受伤的拓跋赫往后撤退,沈承英一路策马追杀,点兵台上的沈骑云大声喊道,“承英,穷寇莫追。”
郑钰从半路冲出来追上沈承英,“承英,西凉已经撤军了,穷寇莫追。”
“他不能就这样死掉,太便宜他了,我答应过嫣娘,要亲手为冬卫报仇。”沈承英一直记着在离开阴山谷的时候对嫣娘的承诺。
李放,冬卫,还有那么多的银甲军兄弟,全都死在拓跋赫的刀下,就连师傅现在也是生死未卜,一个拓跋泓的人头不足以祭奠这么多英灵,所以沈承英决不答应让拓跋赫活着回到西凉。
沈骑云猜到沈承英是想追杀拓跋赫,传令林冠楠击鼓,指挥军队围截黑骑军,随着鼓点的转变,三千黑骑军被大梁军从中间截断合围,其他的西凉军根本顾不上回头援救,径直往后撤走,慌不择路护着拓拔延逃命去了。
沈承英与拓跋赫面对面持剑而立,沈骑云的那一箭并没有射中拓跋赫的要害,只是贯穿了他的肩胛。
“拓跋赫,如果我死在你的剑下,你可以带着黑骑军回西凉。”
拓跋赫横剑胸前,“银狼,连你的亲兵冬卫,银甲军第一剑客,都死在我的剑下,你觉得你能赢吗?”
“等你见到冬卫再问问他谁是银甲军第一剑客。”
沈承英一剑刺向拓跋赫的喉咙,拓跋赫后仰下腰躲过她的剑锋,反手顺势一剑朝沈承英腹部横扫过来,沈承英飞身一跃踩上剑尖借力翻至拓跋赫上方,空中一个翻转剑锋往下直插拓跋赫命门,拓跋赫连忙后退两步横剑一挡,沈承英往后弹开一仗开远,刚落地,拓跋赫的剑尖就直刺向她的心脏,沈承英定身一转,侧身躲过,却还是被他在衣襟上划破了一道口子。
一旁的郑钰看得心惊肉跳,他很清楚沈承英的剑术有多好,但是就凭她的身手也没躲过拓跋赫的剑锋,难怪冬卫会被他擒住。杨光右手死死握住剑柄,只要沈承英有危险,立马就会挥剑刺向拓跋赫,再一举歼灭黑骑军。
被一剑划破衣襟,沈承英明白拓跋赫不好对付,何况自己也有重伤在身,之前的一场恶战已经气血两亏,虽然拓跋赫也中了一箭,但并未对他造成多大伤害,依眼前情势看来此战必须速战速决,否则最先倒下的一定会是自己,顷刻间,沈承英的眼神变得凌厉,手中的剑变得越来越快,幻化出的剑影如同一支展翅的雄鹰直扑拓跋赫面门,此一击必须绝杀。
当沈承英的剑刺向拓跋赫的胸膛时,拓跋赫的剑也刺向了沈承英的喉咙,没想到会被他看破剑势,沈承英侧身换左手提剑格挡,顺势贴着拓跋赫的剑锋一个转身,右手反手握着乌金短刀划破了拓跋赫的喉咙,自己的脖子也被拓跋赫的剑锋擦了一下,划了一道小口。
拓跋赫临死也不相信自己会倒在沈承英的刀下,在他闭眼前的最后一刻,看到沈承英转身,银甲军的弓弩齐刷刷对准了自己的身后。
抹掉脖子上沁出的血珠,沈承英翻身上马,“一个不留。”走出了包围圈,身后弩箭的破风声,利箭的透甲声,战马的嘶鸣声,黑骑军的惨叫声,西凉最精锐的军队被顷刻绞杀殆尽。
飞云驮着她走过厮杀后的战场,沈承英一路见过太多的尸体,已经麻木了。她转过头环视四周,那些活下来的阴山谷兵咧起嘴角朝她笑着,战役结束了,活着就是未来,他们自由了。
当这些嗜血修罗带着一身的血污渐渐地聚拢在沈承英的周围,沈承英在马背上看着他们笑了,“我说过活着就会有未来,你们走吧,以后都安安分分地活着,都走吧。”
“咚,咚,咚,”就在此时战鼓一声一声的响起,已经绞杀了黑骑军的银甲军迅速有序地撤离了战场,而沈承英身后慢慢出现了一支骑兵,全都佩戴者红缨铠甲和赤羽头盔。
面对着沈承英的阴山谷兵先注意到了这支诡异的骑兵,突然全都惊愕地盯着沈承英的身后,脸上渐渐浮现出恐惧。
沈承英猜到了,她没有调转马头,大声地喊道,“跑,跑,快跑,快跑,跑啊,不要回头,拼命地跑,一定要活着。”
围在沈承英身边的阴山谷兵转身朝着后方的山丘死命奔跑,沈承英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拔剑掉转马头。
慕容睿骑在马上,看着拔剑的沈承英,对身边的黄忠说,“不许伤她性命,其他人就地格杀,一个也不许漏掉。”
在沈承英举剑转身的那一刹那,沈骑云面色凝重地望着她,摇了摇头,无声地说,“不可以。”沈承英这才明白过来,扶子期说的没错,慕容睿果然不在是昔日温文尔雅的公子睿。
此刻他是赤羽军的主帅,所谓的监军,他等的就是这最后一刻吧,一开始他就没打算给阴山谷的人放条生路,其他人一开始就知道这场屠杀阴谋,所以银甲军才会撤得那么迅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