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马将骑影来》八月懒猫

3、黄沙舞，生死役 活着，才是

　　五个月前，骑云寨。

　　正午的烈日烤在西北的黄土地上，热气熏得人睁不开眼，伸手扒拉开两个打瞌睡的士兵，沈承英整个人趴在城墙上，探出半个身，眯眼盯着对面的山头窜动的黑点仔细打量。

　　小身板的七仔跟在她后面也想往前凑，伸长脖子踮起脚，就想看看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西梁蛮子到底长啥模样。

　　“退后，”沈承英转过身瞪了他一眼，抬手在他额头上敲了一记暴栗，“小崽子，急什么，呆会儿等那些蛮子杀过来，让你看个够，到时候可别给我吓得尿裤子。”

　　被自家主子这么挤兑，七仔乖乖地缩在沈承英身后，半步不敢挪动。

　　沈承英转头又瞥了一眼对面山头上黑压压的一片，砸了咂舌，“啧，啧，啧，来得还真不少，看样子怎么也得有两万人马，想来拓跋宏这次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打算用他的黑疯子彻底拔了咱骑云寨这颗钉，然后撒蹄子直逼玉龙关打劫骊州城了。”说完朝身后吼了一声，“驴子，李放回来了没有？”

　　蹲在墙角根的卢子业立马蹭地站起来，扯出嘴里叼着的半个糙面馒头，大吼一声，“还没。”

　　瞧着卢子业手里被口水泡得黏糊糊的半个馒头，沈承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大敌当前，就只有他这头犟驴还惦记着吃的，糟心地朝他挥了挥手，“吃吧，吃吧，接着吃，吃饱了待会不多砍几个，否则饶不了你。”

　　“老大，这援兵还不到，等对面的蛮子吃完饭攻上来，就咱们这些人能顶得住吗？”身边的士兵皱着苦瓜脸，忧心忡忡地看着沈承英。

　　“啪”，沈承英一掌拍在他肩头，“怕死啊\"

　　被这一巴掌拍得有点懵，士兵畏畏缩缩地摇了摇头，“不，不怕。”嘴皮上倔强，但结结巴巴的语气却出卖了他的内心。

　　沈承英抬手给他扶正头盔，整了整歪斜的盔甲，“放心吧，李放要是在半个时辰内不把援军带回来，等赶走了拓跋泓，我第一个拔了他的皮，”说着回头问身后的七仔，“小崽子，你怕不怕？”

　　七仔犹豫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沈承英的脸色，结结巴巴磕出几个字，“不，不，不怕。”

　　看他磕磕巴巴那样沈承英就觉得没出息，“算了，就你这样，只怕连只鸡都杀不了，让你砍蛮子，实在是强人所难，记得待会打起来赶紧找个隐秘的地方猫着，等打完再出来找…”

　　“杀过。”没等沈承英说完，七仔赶紧挤出来俩字，他知道主子瞧不起自己，但不想认怂。

　　沈承英一愣，随即笑着问，“杀过？杀过鸡？”

　　摇了摇头，七仔怯生生地回答，“人。”

　　“什么人？”

　　“天牢里的犯人，老候爷让杀的。”

　　听他这么说，沈承英倒是不觉意外，骑云寨是什么地方，是最凶险残酷的战场，战场就是刀剑无眼的地狱，这孩子来之前在建都练过手是肯定的，老家伙总不能塞个脓包给自己，看来是自己瞎操心了。

　　突然间觉得喉咙眼堵得慌，沈承英闷突突地嘀咕了一句，“杀过就杀过呗。”径直走下城墙，没走两步又回头朝着蹲在墙根处啃馍馍的卢子业吼道，“驴子，别啃了，检查布防。”

　　“是。”卢子业咕咙一口咽下满嘴的馍馍陷，用衣袖胡乱在嘴角抹了两把，起身开始巡视城墙。

　　下了城墙，沈承英回了自己的小院，趁着还没到开打的时辰，赶紧和衣躺下眯一会儿，待会打起来估计又得几日几夜没觉。

　　差不多半个时辰后，七仔着急忙慌跑进去叫醒沈承英，“主子，林师傅来了。”

　　沈承英立马睁眼翻身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师傅怎么来了？李放带他来的？带了多少人马过来？”

　　七仔支支吾吾地，半天没出声，默默地往后退了两步，一副随时准备闪人的架势，“就林师傅一人。”

　　沈承英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盯着七仔，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说清楚，来了多少人？”

　　“一人。”七仔声音低得比蚊子声音还细，但沈承英耳力极好，还是听清楚了，二话没说站起来就往外冲。

　　城楼上，林冠楠看着气势汹汹冲过来的沈承英，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捋了捋自己的山羊须，还没开口说话，就被沈承英揪着衣襟提了起来，“就送来一个连人都不会砍的弱书生，这仗还怎么打？”

　　站在林冠楠身后的李放担心沈承英真的动手，急忙出来拦着，“老大，老大，别动手，大将军说了，军师一人就抵千军万马，带他一人足矣，就算把大军调过来，咱们这骑云寨也挤不下，只要能拔掉蛮子的黑疯子，老大你的任务就算完成，到时带着人马滚回玉龙关即可。”

　　沈承英狠狠瞪了他一眼，朝他一脚踹过去，“滚蛋。”手上稍微用力一甩，就把林冠楠丢到了一边，“就这模样，抵千军万马，等会儿那些蛮子冲杀过来，你就把他给我扔下城墙，让他抵个千军万马给我挡住。”

　　被自己的徒儿当包袱一样甩到一边，林冠楠也不恼，站起身整了整衣襟，不急不缓地说道，“承英啊，你就是脾气急，师傅都跟你说了好多次了，为将者，必须沉着冷静，敌众我寡时，制敌于出奇不意，方为上策。此战你已占尽天时地利，岂有战败之理，无须担心。”

　　“放屁，”看他悠哉悠哉的模样，沈承英泄气地往地上一蹲，“你们所谓的上策根本就是死策，不到万不得已，老家伙会让我走这一步，占尽天时地利有个屁用，拓跋宏要是铁了心用人填过来，就骑云寨这三千油头兵肯定拼得一个也不剩。”

　　沈承英气得眼泪都在打转，越想越觉得委屈，“就算他只派一个人过来，好歹让老秦过来也比您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强了千百倍，老秦怎么着也能帮我多砍几个，您老这样的，我还得拨出两个人护着你，根本就是累赘。”

　　在一旁听着的卢子业、李放、杨光几个随声附和点头赞同，就连七仔都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砰”，就在这时，对面山头一声巨响，所有人都震得浑身一抖擞，沈承英猛地起身冲到城墙边，盯着对面山头冒出的浓浓黑烟，看着瞬间蔓延开的火蛇，整个头皮顿时发麻，激动地嘴唇都开始哆嗦，“炸了，炸了，冬卫这家伙得手了。”翻身一跃站上墙头，拔剑一挥，大声喊道，“骑云寨的儿郎们，整队，迎敌。”

　　“杀。”震耳的怒吼响彻旷野，城墙上的士兵列队归位，空气中弥漫着嗜血的萧杀，冷冽的秋风刮在墙头，让人的心头凉得发毛。

　　听着对面山头传来的凄惨叫声，沈承英咬紧嘴唇，多少生命就这样被大火吞噬，这就是战场的残酷，而这还只是开始，更残酷的还在后面。

　　看着对面山头的西凉大军被山火逼得冲出山林，拼命挤向山坡前的空地，沈承英慢慢举起右手，外墙上的弓箭手将手里绑着布条的箭头沾上火油点燃，上弦拉满弓，只等沈承英一挥手，就准备射出。

　　被挤到空地上的西凉士兵越来越多，后面冲下来的士兵还在拼命往前挤，而最前面的西凉兵死死地站定在□□射程之外，山火越来越大，局面越来越乱，一队黑骑冲出来，马背上的拓跋泓显得有些狼狈，然而他却振臂一挥，“所有人听着，杀进骑云寨，活捉银狼者，连升三级，赐良田百亩，牛羊百头。”

　　冲散的西凉军再次嘶吼着混乱地向前冲，拓跋泓的黑疯子骑兵冲在了最前面，然而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匹匹全部栽倒在伪装的火油沟里，而后面的人马根本刹不住全都冲了下来，拓跋宏勒住缰绳，看着自己的士兵一个个填进油沟里，却仍然没喊停，他的眼里充满血丝，咬牙切齿吼道，“银狼，今天就算用这两万人马填满这片旷野，老子也要取了你项上人头祭旗。”

　　看着城墙下疯狂的西凉军，沈承英闭上眼，扭过头不忍去看接下来的一幕，手臂一收，“放箭。”

　　挂着火布条的箭雨密集扑向城下的西凉军，城下顿时变成一遍火海，旷野上传来的悲鸣和哀嚎，连城墙上的骑云寨守军都忍不住拭泪，但是这就是战场，为了身后的家园和亲人，他们必须守住这道城墙，即使是用最残忍的方式。

　　拓跋泓被几个亲兵拼死带到了远离火域的后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士兵在油沟里挣扎，翻滚，哀嚎。

　　沈承英抹掉眼角的泪水，嘶哑着声音说道，“师傅，只此一役，我以后一定会下地狱的，他们肯定都在下面等着我。”

　　林冠楠叹息着摇了摇头，“战场本就是最无情的地狱，此阵是为师所布，如果会下地狱，为师肯定走在你前面。”

　　一场火烧完，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焦臭，死伤的西凉兵已过半，沈承英想着拓跋泓应该会鸣金收兵了，然而元气大伤的西凉残军并未后撤，沉默，越来越压抑的沉默，他们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袍倒下，看着他们在痛苦挣扎后化为一片焦黑，最后将满腔的愤怒与仇恨化为对杀戮的渴望。

　　这是沈承英所料想过的最坏的结果，过度的痛苦激起了无畏的愤怒和仇恨，余下的这些西凉军一旦反扑，骑云寨免不了一场恶战，而自己的这些油头兵估计回不去玉龙关了。

　　火域里的燃烧渐渐熄灭，拓跋宏带着队伍再次冲了出来，反扑的西凉军开始走进焦灼的火场，前者为后者铺路，没有愤怒的呐喊，没有痛苦的呻吟，只有沉默的怒吼，越过火域冲向城墙的西凉兵，已经被迫变成索命的恶鬼，为了生存，他们拼命厮杀，此刻已是佛挡杀佛，神挡杀神。

　　眼前这一关，怕是运气好也要留下半条命了，沈承英把林冠楠甩给杨光，“让飞云送他回玉龙关，七仔，你也去。”

　　飞身跃上墙头，长剑一挥，“骑云寨所有男儿听令，越我山河者，杀无赦。”

　　“杀。”

　　这一声怒吼，最残酷的厮杀拉开了序幕。

　　杨光拖着林冠楠和七仔冲下城墙，扶林冠楠上马后，把七仔也甩上马，对着马头一吻，“飞云，带他们回玉龙关，走。”用力在马屁股上一拍，飞云带着林冠楠和七仔朝玉龙关飞驰而去。

　　第一批爬上城墙的西凉兵被长刀砍了下去，然而后面接着一批批不停地扑上来，外墙的弓箭手和刀斧手退到内墙，长枪立即扑上刺杀，翻上城墙的西凉兵越来越多，厮杀越来越激烈，血腥味越来越浓。

　　沈承英挥剑砍倒一个爬上城墙的西凉兵，抬眼看到一路砍杀过来的杨光，“我不是让你送人去了吗？你怎么还在这，人呢？”

　　杨光将眼前的西凉兵砍倒，抹掉溅到脸上的热血，咧嘴一笑，“人已经让飞云送走了。”一甩手将剑刺向沈承英身后冲过来的一个西凉兵，“这么杀下去，不被砍死也累死，承英，记住林师傅的话，这儿就交给我们，那儿，”杨光朝城墙下拓跋泓的方向挥剑一指，“他才是你的目标，有把握吗？”

　　“擒贼先擒王”，这是林冠楠被杨光拉下城墙前留给沈承英的话，“承英，拓跋泓此人心性残暴，若能杀之，绝不能手下留情，否则后患无穷。”

　　沈承英转头看向城墙下，此时此刻只能在绝路中杀出一条生路来，“乱军之中取贼将首级，挡我者，死。”

　　拓跋泓远远地看到从城墙上翻身跃下的那一抹银色，知道沈承英是冲着自己而来的，太天真了，纵然她武艺再高，被封号“银狼”，也终究是孤身一战。如果是在城墙上，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能在自己杀进骑云寨之前保住一命逃回玉龙关，然而她偏偏选择了走向死亡，那么就让她再也回不去玉龙关吧。

　　随着利剑划破喉咙，热血喷洒而出，倒下的西凉军来不及呻吟就已断气，沈承英一身银甲已经被鲜血染透，无畏地挥动手中的利剑迅速割断敌人的喉咙，招招致命，一路砍杀向前，就如回到了当年的阴山北谷，那邪魅的白衣少年站在谷口微笑着说，“杀出来，我就给你一个新的人生。”活着，才是最终的目的。

　　当沈承英的剑穿透最后一名亲兵的喉咙，拓跋泓知道，这场战争他已经输了，沈承英的心太狠了，此时此刻的她就是地狱派来收割人命的修罗。

　　西凉军将沈承英团团围住，却无一人敢上前，不是因为她的剑抵着他们将军的喉咙，而是畏惧和恐怖，眼前是一个嗜血的修罗，谁敢妄动就只有死亡。

　　拓跋泓望着满身是血的沈承英，仰天苦笑，“我西凉若有一人如你沈承英这般狠绝，何愁越不过这小小的骑云寨。”

　　没等他把接下来的话说完，沈承英手中的长剑一划，拓跋宏人头落地，热血洒了沈承英一脸，她竟连眼都没眨，提起拓跋宏的人头转身就走回骑云寨，无人敢拦。

　　四周的西凉士兵惊魂未定，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一句，“大王子阵亡，快逃吧。”

　　所剩不多的西凉士兵顷刻间变成了一盘散沙，逃的逃，跑的跑，连滚带爬地逃离这片血染的地狱。

　　残军退去，骑云寨的守军也伤亡惨重，然而所有人都没有时间去喘息和悲伤，因为西凉的主力部队已经在路上，预计今晚就能到达骑云寨城墙下，而拓跋泓的死亡和黑疯子的惨败更会加剧他们的愤怒和仇恨，促使他们加快行军的速度。

　　沈承英站上城墙，用力吸了几口气，秋风中有一丝凉意，吹得伤口有些刺痛，抬头看了看天，果然是占尽了天时地利，拓跋泓的黑疯子如果晚来半天，这场仗不用打自己就已经输了，到那时只怕会是自己倒在了拓跋宏的刀下，结局只会比如今这样更惨烈。

　　深呼一口气，沈承英吐出心中的压抑，朝正在外墙清点人数的李放喊到，“李放，整队，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找人抬着，集合队伍回玉龙关，赶在这把雨下来之前撤回骊州城。”说完转身找卢子业，却没看到人，“倔驴上哪去了？”

　　李放伸手指了指墙下，“跟杨光一起倒桐油去了，撤回玉龙关之前得把骑云寨烧了。”

　　沈承英一听就火了，“胡闹，谁让你们这么干的？”

　　被沈承英一吼，李放有些畏缩，压低声说到，“林师傅走之前交代的。”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沈承英边骂边冲下城墙，四处找人，在空空的马厩找到正带着人撒桐油的卢子业，跑过去一脚把他踹翻在地，将掉在地上的油桶一脚踢飞，“谁再敢倒，一剑砍了他，一把火全烧了，等我们再杀回骑云寨，住哪，睡哪？”

　　卢子业一下子被打懵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老大，这是林师傅临走前交代的，咱回不了骑云寨了，必须烧，不能留给西凉蛮子。”

　　眼看沈承英抬脚又要踢过来，卢子业赶紧往后躲了躲，沈承英指着他鼻子骂道，“倔驴，你烧一个试试，骑云寨，老子一定会回来的。”

　　卢子业愣了愣，挠了挠头，没了主意，试探着问到，“那不烧啦？”

　　沈承英盯着他没答话，卢子业明白了，转身对身后的士兵喊到，“走走走，不烧了，等咱们杀回来，骑云寨还是咱家，不烧了，撤，回玉龙关。”

　　不出一个时辰，憋了两个月的秋雨就落了下来，更糟糕的是天色也跟着暗了下来。

　　沈承英一路挥着马鞭催赶着这群刚刚绕过鬼门关的油头兵拼命跑向玉龙关，但还是在半路被这场雨给赶上，趁着雨水冲洗掉身上的血腥味，一个个也都被淋成了落汤鸡。沈承英回头看向骑云寨的方向，西凉的大军估计已经快逼近骑云寨城下，但愿这场大雨能缓一缓他们行进的速度。

　　看着眼前这群同生共死的袍泽兄弟，沈承英下定决心，无论发生什么事，必须带着他们活着回去，狠狠一长鞭甩在泥地上，溅起一滩泥水花，“不想死的都给我拼命往前冲，一个也别想落下。”

　　队伍中有士兵倒下，沈承英跳下马冲过去，将人一把提起甩上马背，“都给我打起精神，一场雨而已，连蛮子的刀都不怕，还有什么好怕的，赶紧给我跑，谁要敢落在我后面，老子的鞭子就招呼谁。”

　　杨光策马冲过来，伸手将沈承英拉上马，调转马头跑到队伍最后，沈承英手里的长鞭甩得“噼啪”作响。速度稍微落下来的士兵，沈承英手里的长鞭立马就招呼到他脚后跟。整个队伍被赶鸭子似的追得拼命往前冲，其实大家心里知道，怕的并不是他们都尉手里的长鞭，真正害怕的是身后步步逼近的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