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徒》壬月

3、叁。 【海潮浸湿

　　【海潮浸湿百年以前的火刑柱，新教徒哑声念诵绝望的祷词】
　　“My feet are deep in the soft earth,where there is no support.”
　　——我深陷在淤泥之中，没有立脚之地。
　　“I have came into deep waters,the waves are flowing over me……”
　　——我沉沦深水之中，波浪漫过我身。
　　“……we would have been covered by the waters,the streams would have gone over our soul……”
　　——那时，波涛必将漫过我们，河水必淹没我们。[ 摘自《圣经诗篇124:5》]
　　隔着一道铁门，走道中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油灯昏昏亮着，整个空间弥漫着死气沉沉的潮气。皮靴踏在被湿气浸透的石砖上，带出闷闷的回响。
　　精瘦的年轻男人坐在囚室里那几捆干草上，这些焦枯的东西上发了霉斑，而且早已经因为潮湿变得软趴趴的，被他压出一个深凹的印子。他看上去很麻木，又或许只是在出神，对外面的动静充耳不闻。
　　笃、笃、笃。
　　声音越来越近，最终在走廊尽头那道铁门前停了下来。
　　男人顿了顿，喃喃念出最后一句。
　　“……Yes,the waters of pride would have gone over our soul.”
　　——狂傲的河水必将淹没我们的灵魂。
　　窄小阴暗的石室里，男人抬起头看向背光站着的几个人。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蒙了一层阴影的面容，眼神稍顿，不知名的情绪在眼中一闪而过。
　　“阁下，”右边一位侍从模样的人上前一步，欠了欠身，例行公事般冷漠道，“别来无恙。”他向身侧伸手示意：“这位是……”
　　他左侧的人看上去年过半百，身着深红的袍子，低调却雍容，衣料在昏黄的灯下隐现出浮动的繁复暗纹。老者摆手打断随从，对那囚徒慈蔼道：
　　“真高兴见到你，我的小卡米诺，你都这么大了。”他徐徐叹了口气，微笑让他的脸貌似一块干瘪的橘皮。“虽然这次见面是在这么一个不太令人高兴的地方，不是么？”
　　男人不卑不亢地答道：“是的，主教大人。”
　　主教脸上的褶皱颤动了一下，笑意很快淡了下去。“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卡米诺？”
　　男人垂首不语。
　　“看着我的眼睛，卡米列里！”主教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却不像是一个法官喝斥罪犯，倒像严苛的家长责骂他顽劣的孩子。“你的言论是异端，亵渎信仰的罪名是不可饶恕的！……即使你的父亲为你求情，你也难以得到宽恕——咳咳——”
　　红衣老者的神情显出隐隐的、病态的狂热，目光亮得可怕，因过于激动而开始剧烈咳嗽，好久才喘息着平静下来。痰卡在喉咙里，呼吸时有种奇怪的水声。他紧盯着青年英俊苍白而无波无澜的脸，声音毫不掩饰失望：“你还要固执下去吗？对你的逮捕令是公爵亲自签发的！”
　　卡米诺微微动容——至少在主教看来是的——表现是他的眼皮颤了颤，然后挑高了一侧的眉毛。他嘴唇翕动，艰涩地吐出几个嘶哑的音节：
　　“……加西亚？”
　　主教的脸色忽然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在悲悯中流露出几不可察的讥讽和鄙夷。这情绪并不明显，可那名字就像银针落地，一瞬间周遭都安静了。
　　几秒的静默后主教终于开口：“是的，所以你明白我想说什么。你必须向教廷忏悔……”
　　男人突然出声，面无表情：“什么时候审判我？”
　　主教猝然愣住，气氛一下凝固了。他的双眼慢慢瞪大——他是老了，而这个年轻人沉默的抗议在他眼中就是赤裸裸的挑衅，轻易激怒了他。他双目圆睁，袍袖都在颤抖，一连说了几个“好”，却在愤怒之中说不出其他斥骂的话。
　　他直视着那犯人，青年也回望他。
　　忽地主教像是想起什么，奇异地，很快抚平了他脸上的怒容。他自语般重复道：“……‘狂傲的河水必将淹没我们的灵魂’？”
　　“不，不是河水……”他突然又笑了，怜悯再次回到了他眼中。他居高临下俯视着卡米诺抬起的脸上微愕的神情，微笑着，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耳朵。“是海水，”
　　“海水必将淹没你的灵魂。”
　　他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将垂至心口的十字架举到额前，虔诚地亲吻它。银质吊坠反射出一道清冷的光。
　　“愿主与你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