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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 当我们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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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重逢,事隔经年。我将如何与你招呼,以眼泪,以沉默[ 节选自拜伦《春逝》]】
Hearken unto the voice of my cry,my king,and my God:for unto thee will I pray.
我的王,我的神啊,求你垂听我祷告的声音,因为我向你祷告。[ 摘自《圣经诗篇5:2》]
Garcia . H . Molochini,GH摩洛齐尼
——(1639?—1673)
这是威尼斯总督府内最普通又最重要的长廊之一,却并无著名的“空中楼阁”那般镂花的精致;从它的起始到尽头,两旁墙上列有威尼斯每任总督的画像及生平。
威尼斯总督是威尼斯行政长官,即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世袭公爵爵位。墙上画像有十几幅,画中人有的背手或垂手而立,有的坐在宽大的扶手椅中,也有半身像。
或威严,或温和,他们注视着虚空。油画细腻,在一定距离下看极其写实,肤色白皙柔和,如画中主角仍在世间。他们视线直直越过眼前形色的游人,瞳孔中焦距不知落向何方,也就因此生气全无。
威尼斯有记载以来近二十位公爵,其中一半都有着相同的姓。
摩洛齐尼公爵。
女孩牵着恋人的手,慢慢地沿着墙一幅幅看过去。终于她在走廊接近尽头的地方停住了。
一个年轻男人坐在一片深而冷的色彩中间,面容平静。他坐得很直,勾勒出肩背挺拔的线条——那是贵族式的教养,从小刻在骨子里的。他身体礼貌地微微前倾,双手交叠置于大腿,不像一般身居高位者那样颇具威势地将双肘搭在扶手上;因此他整个人显出一种肃穆,在那华贵而沉重的背景中间呈现着某种格格不入的微妙感。
“……Garcia,”少女喃喃念出了他的名字。
加西亚沉静的视线与她相接。少见的,他的画像并非平视前方,而是稍稍垂首。这让女孩可以望进他的眼睛——画中缺少神采的眼睛。她几乎能够想象当画师为公爵画像时看到的情景,这俊雅的男子冷淡疏离,不情愿地坐下,漠然低垂着眼睫以阻隔下人征询的目光。
梦境里那本该模糊了的景象于是猛然浮现出来,少女望着那画像几乎出了神。她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梦中那个陌生男子站立的地方,无意中做着与之相同的事情。她向自己左侧的长廊望去,却只有渐趋熙攘的游人。
——那里,她仿佛看见自己从极遥远的地方走来,一步一步,犹如溯流而上穿越星河。她看到自己忽然站住了。一瞬间她与现实的自己位置对调,那梦境从未如此清晰而真实,她甚至看见了男人脸上未干的泪痕。
少女从总督府宽阔的白色台阶上走下来时,几乎失魂落魄。她的恋人拉着她的手,回过头来关切地看着她,女孩于是迎着不远处河面粼粼映来的光回了他一个明亮的笑容。
就是这个时候她注意到了那个老船夫。他仍然在他们昨天第一次遇到他的地方,立在自己那只冈朵拉旁边的岸上,唯一不同的只有迎向光亮之处的角度。
少女怔住了。电光火石间,那男人似有所感,转头看来,他们刹那目光相接。
夕阳照亮了他一半侧脸,他脸上忽然好像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尤其是——那双眼睛。在他侧头看过来的刹那,那灿烂的颜色映在他眼里,使他瞳孔中本该显得浑浊的蓝色一下子鲜活了。光线柔和,照亮了他脸上的阴影,于是那里的皱纹就像突然返老还童似的消失了。静立在那儿的不再是寡言消瘦的水手,而变成了另一个人,金发碧眼的漂亮年轻人。
那一刻就像是百年前的公爵从油画深处走出来,重新站到这已历经沧桑巨变的世界里。
时间仿佛静止了。女孩久久伫立原地,忘记了呼吸。
十七世纪极其平凡的一天,意大利威尼斯圣马可大教堂。
“笃——!”
木槌重重击在案上,在空阔的教堂中激起回音。空气冷涩而凝滞,人们鸦雀无声,闷响带起的无形涟漪层层扩散,最终如同轰鸣,使得在场几乎所有人心脏都为之一悸。
站在中央的青年缓缓抬起头,看向高台上作出判决的红衣主教。百年不遇的对极恶之人的惩罚,威尼斯最为特殊、最为古老的死刑——水牢——谁会想到如此严厉的刑罚竟能被用在这样一个无名小卒的身上?
即使身为牧师的儿子罪加一等,说到底也不过是异教徒罢了。
只是异教徒……罢了。
卡米诺神情沉稳,一如既往。身着囚服并未使他形容狼狈,他站得笔直,微微仰头的样子衬得整个人犹如一柄冷剑;持重,却桀骜。
红衣老者定定地看着他,眼中闪动着看不清的情绪。
那几个字像是嚼碎了吐出来的:
“——带下去。”
两旁的侍卫迟疑着走上来做出押解的动作,却猛然被那犯人一下挣开。男人站直身子,顿了顿,环视四周。
在一片沉默中,他漠然收回视线,一步步昂首向门外的夕阳走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