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徒》壬月

2、貳。 那海雾中的

　　【那海雾中的梦境奇诡而繁复，紫罗兰色的天空有着鲜血干涸后的颜色】
　　“我还是很奇怪，你几乎一眼就相中了他……”
　　男生仍然皱着眉，也许是对刚刚可以说是浪费掉了的几十分钟感到不满。他有着典型的斯拉夫面孔，鼻梁高挺，眉骨深邃。这让他不笑时显得有些严肃，但与之相对的是夕阳的余晖浮在他浅栗色的头发上，使那里仿佛镀了层柔光。
　　“我只是觉得他是个有故事的人，”女孩儿说，眼中带了些沉思。
　　青年便笑了，“你们女孩子总是这么多心思。我只看出他不好相处，很不好相处。你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不适合做威尼斯的船夫，商业性的那种。”
　　“不……他的眼睛，是他的眼睛这么告诉我的。”少女有些茫然地说着。
　　她低声道：“可惜他却不愿说。”
　　那天晚上，躺在旅馆简朴柔软的床上，女孩儿从深眠中醒来，失神地盯着天花板。月光融进夜色，从窗帘的缝隙中流泻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流转的光影。
　　她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威尼斯总督府的长廊，摆设华美高雅，墙饰古典精致，可一切都莫名地色调生冷。
　　长廊尽头隐入仿若虚无的黑暗，而在近处，一个人影默默矗立。不知何处的灯光映亮男人瘦削的脸庞，他微仰着头注视墙上的某幅画像，眼底漫溢出浓得化不开的、深沉的悲哀。

　　我用痛苦来计算逝去的光阴。我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前一天夜里我受着不断重复的漫长死刑过程的折磨，直到那不该存在的意识都失去了；第二天复而清醒时，便又是白昼即将结束的时刻了。
　　残阳如血。我庆幸上帝忘了从他降罪的人那里收回他最后的恩赐。我近乎痴迷地望着海平面上那轮如火焰跃动的夕阳，那或许将是我眼里唯一剩余的生命的形状。
　　即使那红日现在也不过是在海面上苟延残喘罢了。
　　当海水如同冰冷的蛇信绕上我的脚踝，我仿佛感到有地狱的业火灼烧我的胸膛。恐怕连骨髓都能冻结的寒冷并不比烈火焚烧来得温和多少。
　　海水没过我的小腿，盛气凌人的要我再一次向它臣服。虽然体内早已不存在流动的温热的血，我仍感受到冷酷的水的压力，带着砭骨的冰寒。透过长满水锈的铁栏，我望见惨白月光铺洒的汪洋，它无限远的那一端是被海与夜模糊了的海平面，这一端却延伸到我的面前。
　　我望着它，月色浸染下，海面如吸血鬼般苍白，无声冲我张狂狞笑。
　　恍惚间我像是看见无数掠影。那是无数被海水吞噬的灵魂，我想。
　　我看见它们纠缠的阴影，它们面对如坠冰窟的绝望而不得轮回，像我一样，在无穷无尽的痛苦中挣扎。我竟然感到宽慰，为了解到这世界上不止我一个灵魂要在折磨下赎罪。此情此景下，这是一种多么罪恶的感情啊。
　　海潮拍击着我的膝盖，使得那里传来阵阵刺痛。它在催促我，我知道。它无声地警告我它的耐心即将告罄。我知道它知道我甚至不敢呻吟。
　　于是我跪了下去。
　　咸腥的水流瞬间冲进我的鼻腔，有着与我多少年前就已流干的泪如出一辙的苦涩味道。而我只沉默地跪在黑暗的水里，无数次重复地，明明没有呼吸却要承受窒息的痛苦。
　　我的头低垂着，海水已浸上我额前。
　　主啊，我乞求您的原谅，我向您祈求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