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席瑱

4、红椅子。 “顾随的眼

　　“老大来挺早啊！”薛意刚把脚踏进班里，就默默的把脚收了回去。待他把后门完全推开，又是一阵兴高采烈的欢呼：“好久不见哟！”
　　这阵势，这排场，这喜气洋洋的面色——
　　薛意站在门口进退两难，眼睁睁的看着六班的傻孩子们共同挥舞着红桌布，营造出一种“欢迎上级领导莅临指导”的乡村氛围。
　　许久不见，孩子们的品味还是……毫无提升哈。
　　“嗯……哈哈，大家早啊。”他强挤出一个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环顾了一圈，看着那些和去年完全一致的面孔：“好久不见，大家还是以前的那些哈。”
　　作为年级最差的班级，上至全班第一，下至倒数第一，无一不是在最后几个考场徘徊的人，薛意作为稳坐倒数第一宝座的第一人，因为打架厉害，长得还挺好看，在班上几乎人人都要喊一句“老大”。
　　但是薛意不怎么喜欢这个称呼，社会，过于社会。
　　“老大放假过得怎么样啊？”
　　“放假玩的爽吗？”
　　“话说新学期有什么打算没有啊？”
　　薛意拉下强撑出来的笑容，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的说：“好，爽，没有，可以了你们都闭嘴。”
　　然后他拎着书包走向自己万年不变的座位。
　　再然后，他就停在原地坐不下去了。
　　六班的好孩子们，把他的座位装饰的……花团锦簇，不仅椅背用红布罩着了，椅子的四周还都被贴上了新鲜的花，整个一山大王的宝座。
　　乡村领导实锤。哦不，乡村领导都整不出这么个玩意儿来！
　　“我说你们……”
　　“喜欢吗喜欢吗？我跟你说这可是真花！我们从花店买的！”
　　“我们自从知道和你一个班都可高兴了！老大你不高兴吗？”
　　“这椅子可是大家一起给你准备的啊，老大快坐！”
　　“老大……”
　　薛意眼角抽了抽，觉得自己可能是要疯。
　　好久不见，六班的这群小朋友们，还是一样的……嗯，可爱啊。
　　“嗯嗯嗯，好看好看，你们心意我就心领了哈，我就不坐了，免得糟蹋椅子，是吧？”薛意一边强撑着自己的表情，一边朝着人群尬笑，一边偷偷摸摸的准备和自己同桌座位上的椅子换一个个。
　　“别换啊老大，大家专门给你准备的！”
　　“是啊是啊，这么好看多衬你啊！”
　　“我说……”薛意被吵的忍无可忍，刚想开口，就又被打断。
　　“老大你不能辜负大家对你的心意啊！”
　　“我……”
　　“老大这个设计大家可是安排了好久呢！”
　　“我说你们有毛病啊！”薛意终于喊出了声，将书包摔在了同样被红布包装的桌子上：“老子是个男人吧！你们给我把座位搞成这样是我他妈明天要结婚吗！？坐坐坐坐个屁啊，你们真觉得这么好看谁爱坐谁坐好吗！哎呦真是操了，都是一群什么熊孩子……”
　　“咳……那不是见着你激动呢吗？”有人欲盖弥彰的咳了一声，“红色……红色不衬你吗？”
　　“滚滚滚你爱衬你衬，都什么毛病，真把我当娘们一样了？还激动？我什么水平你们不知道啊？大家不注定要一个班吗你们搞的好像我能冲上天一样。”薛意翻了个白眼，转手就把椅子给换了。
　　看见那熟悉的原木椅子，他才心满意足的坐了下来，然后他又细细打量了一下自己面前的那把“红椅子”，一看才算是被真的震惊到了。
　　那把椅子被整个都包上了金铝箔纸，椅子四周所有暴露在外的地方都被绑满了鲜花，红绸下面依稀可见的金光……
　　“好看吧？”有人看见薛意一直盯着那张椅子看，还以为是薛意觉得椅子好看，语气还有些得意，“我设计的哟。”
　　“我问你，”薛意抬起头看他，一脚踩在椅子的赶枨上，微笑道：“我是花果山出来的吗？”
　　“不是啊……”
　　“可我怎么觉得我是呢？”薛意还是那样笑着，他的头发很长，今天上学的时候没来得及扎起来，及颈的碎发有一部分斜斜的贴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有些不怀好意，“就差在桌上都给我绑着水果了，你们这么有匠人精神怎么不给我回去多修炼几年呢？”
　　“哎呀……那不是看你符合这种气质吗……”
　　“这种气质？”薛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闪着金光的椅子，“那你今天可别被我歹着了哟。”
　　校霸还是校霸，这话一出足够有威慑力，本来围在薛意座位旁边的一群人瞬间做鸟兽状散开，然后七嘴八舌的说了一句：“老大那我们退下啦！”
　　“跪安吧跪安吧。”薛意靠在窗户上，无力的摆了摆手。
　　他刚想合上眼睛补个觉，忽然就听见班上的人整整齐齐的说：“能和老大一起走未来的两年我们其实特别高兴！”
　　薛意就微微掀开了眼皮，说：“那未来江湖路远，还请兄弟们多多关照啊。”
　　昨天晚上忙的太晚，即使是开学第一天都不能阻挡他的睡意，他刚想趴回桌子上睡觉，脸挨在胳膊肘的一刹那，薛意整个人都弹了起来。
　　“我靠！”这红桌子还在自己胳膊底下呢！
　　班上同学都在叙旧，也没什么人注意到薛意了，薛意清了清嗓子，作贼一样把自己的桌子和旁边的那张掉了个个就准备趴下，然后他前面的男生就转过了头。
　　“薛意啊……”
　　“啊你妹啊，没看我准备睡觉吗？”相比起他们故意统一的“老大”，薛意还是觉得自己的名字听得舒服。他话说的一点都不客气，但是还是直起身子看向前面的人。
　　坐他前面的人叫陈世安，一个整天一言不合就会神神叨叨的小青年，时不时就伤春悲秋一会排解自己活在最差班的苦闷，薛意曾经还调侃过这名字就跟“陈世美”差一个字，久而久之全班都直接喊他“世美”。
　　这个时候陈世安的心就显得格外的大了，人家怎么喊他他都觉无所谓，反倒是乐呵呵的跟大家一起消遣自己。
　　“你先别睡啊，我听说我们班这次被分来个学霸啊。”陈世安把椅背靠在薛意的桌子上，把脑袋倒过来看着薛意。
　　薛意一把就把他的脑袋给推回去了。
　　“什么毛病，坐好了说话。”
　　“咱们班要来个学霸啊，这下可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们学校还有学霸？”
　　“就那个，那个顾随，之前次次考第一的那个。”
　　薛意听到这个名字高高的挑起了眉毛，表情有点精彩。
　　然后他扯了扯手腕上的红皮筋，开始漫不经心的拢着自己的头发。他的手指在发间穿插，一下又一下。
　　“那又怎么了？”
　　“哎……你这种十天有八天都不在学校的，大概是不知道这个人了。”
　　薛意翻了个白眼：“我没有八天都不在学校好吗？”
　　“哎呀不要在意细节嘛，顾随啊，人家可是顾随！年级第一啊！”
　　“哦，我们学校的年级第一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吗？一挂着名头的小市重点……”
　　真不是薛意瞧不起他们学校，他们这小地方就六所正经高中，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他们学校第三个建校，就直接叫三中了，其他学校的名字也都是这么来，说出去还不如一个职高的名字好听。
　　挂着市重点的名，说不定还不如那些市区里的普高强。除了火箭班的，其他班的实力其实大多数都和薛意他们班没什么两样。
　　六班说是最差班，可谁又比谁高贵呢？
　　所以在他们学校能排个第一，听上去好像是个很了不起的事情，但是其实摆在区里面一排，连个名字都找不着。
　　“就说你日常不在学校你不懂吧？那个顾随，在区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好学生来着，之前我还听人说其他学校过来挖他呢……”
　　“那他还不走？是傻逼吗？”薛意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他的话。
　　可不是吗？能受好教育他不去，跑在这来一本正经的努力，可不就是傻逼吗？
　　啊不过……果然是好学生，都被丢到他们这个犄角旮旯里了还有人挖，真好。
　　“那谁知道呢……我听说他是因为去年期末没考好，所以掉到我们班来了，可把老李高兴坏了。”
　　“学霸掉到这了老李还高兴呢？”薛意闭上眼，似乎是在想去年期末考试的题目，然后他像是自言自语道：“去年期末那卷子不难吧，还能考砸？就这还学霸呢？”
　　陈世安的嘴角抽了抽：“你这成绩还能知道卷子难不难？你不是每次考试都睡觉吗？”
　　薛意每次考试不说稳坐年级倒数第一，最起码从高一进校开始，这家伙就从来没从最后一个考场出来过。
　　“我睡觉怎么了，不让人看卷子啊？”
　　“能啊，问题是……你真能看懂？”
　　啧，薛意忽然想起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他自嘲的笑了一下说：“不啊，当然看不懂，我就吐个槽也不行？你接着说。”
　　“你知道顾随那种人来我们班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班上的人又多了一个？”
　　“……”陈世安有点无语，半晌才说：“是终于有人能把你拖下来的平均分救回来了。”
　　“呵呵，搞得像你们考的有多好一样。”薛意翻了个白眼。
　　“那不能这么说啊！我们好歹也是能考六七十分的人好吗，就您一个人，一枝独秀，最简单的卷子也能考个三十分。”
　　“能考三十分说明我牛逼，你们也能想考就考三十？”
　　陈世安第二次被噎住了。
　　他还真不能，虽说家里不怎么管吧，但是最基本的羞耻心自己还是有的。但是薛意好像就是和正常人一样，没见他对什么特别有兴趣过，学习也没人管，开家长会他家里人也从没有人来过，他本人也丝毫不在意这些东西似的，每次考试都是怎么低怎么来。
　　薛意就好像是个游荡在时间的孤魂一样，无牵无挂的，什么都不顾忌，只要自己过得去就行。
　　“哎算了，跟你这种牛逼的人士就不能聊这种话。但是你想想，顾随啊！”
　　“我为什么要想他……”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顾随在我们年级里的名号你是真的没听过吗？”
　　“梦里听过？”
　　“……他在我们年级是出了名的高冷，你天天在班上碰不着，我记得我有一次上厕所的时候看见他了，卧槽，帅，是真的帅！但是就是太高冷了，就是那种，你走近一点，他就能摆出一张臭脸给你看，见谁不爽就揍谁的样子。”
　　“帅？还揍人？”薛意好像有点兴趣了。
　　“是真的帅，我说直白一点就是真他妈的帅！”陈世安又把头倒了过来靠在薛意的桌子上，薛意立马无比嫌弃的推开了。
　　“你丫有头皮屑不知道啊？”
　　“我才没有呢！”陈世安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头发，然后又拍了拍手，拧着头继续跟薛意说：“反正那个顾随啊，看上去就不好惹，你说他要是来我们班了可怎么办啊？你霸主的地位还保得住不？”
　　“关我屁事，反正你们喊老大又不是我要求喊的。”他白了陈世安一眼：“他要来就来啊，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就怕老李脑子一抽，跟我们说让我们不要打扰学霸学习什么的，那多尴尬啊……”
　　“我们？”薛意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陈世安：“打扰他学习？可拉倒吧，人来了我们班老李不得把人供起来啊，还能跟我们这些人裹在一起？”
　　“可你说我们班这种不搞学习的……你说万一老李心血来潮一下子……”
　　陈世安说的担忧，却看到薛意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一样乐得不可开始，整个人都伏在桌子上，笑的肩膀都抖了起来。然后他像是觉得笑一下还不够，伸出一只手来敲着桌子。
　　“我们？打扰他？哈哈哈哈你可笑死哥了，”薛意笑的眼泪都出来了，他一边伸手擦着眼角一边说：“还学霸要好好学习？少来了，学霸还泡吧呢哈哈哈哈……”
　　“啊？啊啊啊哥你说什么？学霸还什么？”
　　“咳，嗯……没什么，就觉得挺好笑的，没什么。”薛意迅速收敛了笑容，意识到自己好像说漏了什么，连眼角都不擦了，强绷着笑意。
　　学霸？好好学习？泡吧泡的那么熟练，还让我们不要打扰他？快拉倒吧。
　　薛意想起那个人狂放不羁的样子，大夏天还要穿双马丁靴出来装逼，简直不是一点好笑。
　　这可是个大把柄啊，对顾随那种一看就知道对方是个好学生的人来说，把这件事公之于众了多没意思。
　　“你快说啊，你把我胃口都吊起来了好烦啊！”
　　“都说了没什么。”
　　“意哥早啊。”这时陈世安的同桌揉着眼睛在陈世安身边坐下了，紧接着他就被什么吓得睡意都没了：“我靠这什么东西！？”
　　“花果山宝座，谁爱坐谁坐，怎么样？来不来？”
　　“不不不不不了，我胆小，来不了来不了。”
　　陈世安的同桌是个很高的男孩子，陈世安长得不高，每次两个人站起来的时候被薛意撞见总要免不了调侃一番。
　　他是一个很喜欢看书的人，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的眼睛，薛意总是戏称他为“书生”，书生全名任杰，薛意就总想在后面加一个“地灵”。
　　不过……
　　“你换眼镜了啊？”
　　“啊……对啊……”
　　“你这不行啊，这样和书生形象不符。”陈世安在旁边笑着，站起来取掉了他的眼镜，“总觉得有点傻，诶我带带，哎呦不行，度数太高了。”
　　“蠢不蠢啊你，不近视还想戴眼镜，给我看看。”说着薛意直起身子，伸手将眼镜架在自己眼前，“好看吗？”他一本正经的问，说话的语调都变了。
　　“我操好看啊，你看看你看看，人家长得好看带你这么傻的眼镜都好看！”
　　薛意之前戴过任杰的金丝眼镜，眼睛藏在镜片后面，正经起来看着像大学的教授，现在戴着这幅黑框的，整个人像漫画里走出来的少年。
　　他把眼镜摘下来还给任杰，揉了揉眼睛，忽然看见任杰往自己身后盯着看，他趴在桌子上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后门被打开了，身后站了一个人。
　　没注意看脸，就看那两条引人注目的长腿了。
　　那双腿细长，而且直，看起来并不会因为瘦而显得主人有些羸弱，而是透过裤子布料，能隐约看见腿撑起来的弧度，他穿着运动裤，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在外面。
　　操了，有点长啊……啧，还有点眼熟。
　　薛意记人先记特征，这么两条漂亮的长腿绝对是过目不忘。
　　薛意顺着这条腿继续往上看，看见少年那张极其俊美的脸，微微带着冷意。
　　“薛意，是吧？老师让我坐你旁边，我叫顾随。”
　　哦，顾随。还真是熟人。
　　不久之前才见过，但是今天这张熟悉的脸上挂着的，又是和之前截然不同的表情了。
　　操作的挺稳啊，之前在学校一直都板着这张脸？
　　于是薛意就趴在桌上，拧着身子懒洋洋的笑着：“哦，是我，随便坐啊。”
　　“噗。”前排任杰喷了，然后陈世安发出一阵爆笑：“我□□有毒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随便坐坐？可您老给人随便坐的余地了吗？
　　他的这一阵爆笑简直穿云裂石，把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然后班上就炸开了锅。
　　“我操！真的是顾随！”
　　“妈啊好帅！”
　　“他跟薛意同桌啊？”
　　“哎……可惜了可惜了。”
　　“我去，老大什么时候换的桌子啊……”
　　薛意在一片嘈杂中看着顾随冷着的脸，脸上笑意不减。
　　顾随的眼角抽了抽，看着薛意旁边那套红彤彤的桌椅……
　　薛意笑意盈盈的坐起来，开始慢条斯理的拆着他的头发。
　　他的肤色在阳光下白的仿佛透明，漆黑的发在散开的一瞬间带着阳光晃着人的眼睛。他没穿校服，顾随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可以看见他因为抬起胳膊而撑起的领口下面……突出的两条锁骨，白的晃眼。
　　“不坐吗？为了欢迎你专门准备的。”薛意问。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咳，”陈世安清了清嗓子：“是啊，坐吧。”
　　顾随的嘴角也忍不住抽了，可他看着薛意嘴角的那抹笑意，忽然之间有点慌神。
　　看着他垂落下来的黑发……想起前天在KTV遇上的女孩。
　　想什么呢……薛意是个男的……
　　顾随这么提醒自己。
　　但是他的笑容，给人的感觉真的太像了。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
　　“你能把这些拿开吗？”他把目光转到自己的座位上，觉得自己就算再不介意这些“身外之物”，对着这个金光闪闪又红彤彤的东西，他还是坐不下去。
　　“欸？同学们为了欢迎你给你准备的，怎么能辜负同学们的心意呢，你说是不是？”薛意撑着下巴，眼里满是笑意。
　　“我心领了。”
　　这话和当时薛意说的一模一样。
　　“心领了又不给心坐，还是要你人坐上去才算数嘛。”
　　“我不怎么需要……这个。”
　　“那你心领了不就代表你的心需要吗，你的心需要不就是你需要吗？”
　　“我……”顾随被噎住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跟人说话的时候，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别人跟自己说话的时候，无言以对是什么感觉了。
　　不是有点嘴欠，是很欠，非常的欠，让人很容易就会想忍不住去堵住面前的人的嘴。
　　真是让人只想说一句——真的，以后怎么死的就是嘴贱贱死的。
　　薛意笑眯眯的盯着他，眉眼弯弯，他冷着脸盯着薛意，神情冷淡。
　　两人对视了许久，最后薛意笑意不减，看着顾随眯起眼睛，坐到了那把红椅子上面，冷冷的看着他。
　　“你好啊，新同桌。”他伸出手去，随意的拍了拍顾随的手，没有和他交握的意思，而是直接收了回去，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然后他侧过身去，趴在桌上抬眼看着窗外的阳光。

作者有话说

　　我还真是……过于喜欢薛意这种男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