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是故乡明》枯眠

3、水库 水库（三）

　　“后来洪水蔓延的很快，转眼就到了山脚。”
　　“哎！”奶奶长长的叹了口气。
　　“洪水吞没了钢珠街，就又开始吞没三面的高地，准确来说，是吞没三面正在攀爬的人们，你爷爷在我前面，我在他后面跟着，我低头往下看了看，洪水与人的距离不断拉近，人爬的，哪里有洪水吞没的快呐，就那样，一点一点的，逐渐淹没最后攀爬的人的脚跟再到脑袋，洪水已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吞没着，三面的人惊恐的看着不断上升的水面，也不知道哪个人先动的手，爬的快的拉着前面爬的慢的，一把丢了下去，拼了命的往上爬，有一个人开了这样的先例，慢慢的，年轻的，强壮的，抓着前面爬的慢的就丢了下去，爬慢一步，就要被别人丢下去，被丢进张着大口的深渊里去。”
　　“怎么这样啊，这么危难的关头，大家不是应该互帮互助才对吗？”我疑惑的问奶奶。
　　“呵呵，”奶奶又笑了笑，慈爱的摸了摸我的头，“傻孩子，谁面对死亡不害怕，最怕的，或许是面对死亡的恐惧吧。”
　　“那你现在害怕吗？奶奶”我看着奶奶这么大的年纪，挺担心的。
　　“怕啊，谁面对死亡不害怕呢，不过没那么怕，有一点怕，恐惧倒是没有，黄土埋到脖子根的人了，认识的，不认识的，这个时代已经不属于你奶奶我们这群老人喽。”
　　“奶奶你不老，你还有好久好久的日子，你还没看着我长大，孝敬你呢。”我挺想安慰安慰奶奶的。
　　“嗯，”奶奶又拱了拱鼻子，“奶奶还要看你读书，成家立业呢。”
　　“嗯，那拉钩，不许骗我。”我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拉着奶奶皱巴巴的手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很多次想起来那儿会的自己，幸福。
　　“你爷爷在前面爬，我在后面跟着他，周围不断有人被拉下去，噗通一身，掉进水里，再也没有出来过，忽然，你爷爷应该是注意到这种情况了，把脸扭过来，对着我说‘老婆子，你爬我上面来，我在你下面。’那一瞬间，我才知道，你大大咧咧，榆木脑袋的爷爷，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他这么温柔过咧。‘你楞什么，老婆子，快上来，快点，你怕我上面，下面有人也是把我拉进去，哪怕跑不掉了，也是我先被淹了。’那会儿听到你爷爷说这些，我鼻子挺酸的，这老头子，也是懂浪漫的人，我挺感动的，好像又回到了你爷爷年轻那会来我家相亲，大大咧咧的，我一眼就看中你爷爷，嘿，这老头子，我还说怎么看上他了呢。‘你发什么呆，上来啊！’你爷爷对我吼着。‘算啦，你快爬吧，你爬快点，我跟着你，我在上面爬的慢，搞不好咱俩都要喂鱼，你不用管我，还有几个孩子呢。’‘你放什么屁呢，什么喂不喂鱼的，那你跟着我快爬。’我和你爷爷好不容易爬到半山腰，不早不晚的，我这打摆子的老毛病犯了，我就那样强撑着一动不动的，再往下看，下面呐，已经没什么人了，洪水也快追到到半山腰了。”
　　“啊，那后来怎么样了，奶奶你没事吧。”
　　“我哪里有事，我要是有事，还能在这里和你讲故事？”
　　“唔，也是。”我挺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后来，你爷爷注意到我了，问我为什么不爬，我说打摆子，让他快走，‘老婆子，事真多，淹死你算了，就该让阎王收了你。’”
　　“我爷爷好凶。”我吐了吐舌头。
　　“他啊，也就刀子嘴豆腐心，说是这样说，一把把我掐到他背上，让我抓紧了，他就那样背着我往上爬，我搂住他的肩膀，伏在他的背上，天一直在下雨，你爷爷啊，出了一身汗，身上发热，喘着粗气，本来前几天他就没怎么休息，也没怎么吃饭，累了几天了。我看着他，想着要是跑不掉，和他一块去见阎王爷也好，老天爷要收我和你爷爷的命，人哪能斗得过天呢。”
　　“你爷爷喘气声越来越来重了，我估摸着大概爬了三分之二吧，水已经到你爷爷和我的脚跟了，三面的山坡上，还是很多人在爬，不过少了很多很多了，也不知道究竟多少人被水吞了，锁了命去。我让你爷爷快把我放下，别管我，他现在一个人还能走，背着我两个人都走不掉，还有那么多孩子要管呢。”
　　“‘你别给我废话，老婆子，都一块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我啥时候丢下过你，别跟我讲什么孩子不孩子的，我当时上门提亲的是你，又不是孩子。别跟我讲什么把你丢下，活了大半辈子了，就算今天被老天爷收了去，也是咱俩一块去，到了下面见了阎王爷，喝了孟婆汤，投胎下辈子我还找你提亲去，我今天把你一个人丢这儿了，你先去投胎，我去哪儿找你，别废话了。’”
　　“我看着你爷爷颤抖着身子，强撑着往上爬，又听着你爷爷说着那些话，忍不住就哭出来了，人呐，这辈子，有这么一个爱的人，不管能在一块多久，也就值了。”
　　“奶奶，我爷爷好伟大，他真的好爱你。”我也鼻子酸酸的，两个眼睛红红的，“我什么时候才可以遇到自己喜欢的那个人，我也要和爷爷一样，爱她一辈子。”
　　“会遇到的，你也会遇到自己喜欢的，爱的人，会一直陪着你，陪你一辈子的。”那个时候，虽然小，可还是看的出来，奶奶很幸福，哪怕爷爷早已经不在了，留她一个人，想起他们那段岁月，一个人变老，慢慢回味，可能，这才是爱情吧。
　　“后来爬了大概还剩有一点点吧，已经快要看到高地上面，你爷爷实在爬不动了，天还在下暴雨，水已经没过我和你爷爷的腰，三面一直攀爬的人也没了，就剩我和你爷爷在水里泡着，爬上去的早都不见了踪影，我和你爷爷就在水里抱着，他背上背着我，实在没力气往上爬，我手搂着他，老天爷是彻底发火了呐，还是一直在下暴雨。”
　　“‘哎！就差一点儿了。’你爷爷挺不甘心的，爬了这么久，就在眼前了，‘老婆子，是我没用连累你了。你跟着我，大半辈子没享过福，临了，就差这么一点了，山头都能看得见，是我没用啊，我对不起你，老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