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是故乡明》枯眠

2、水库 水库（二）

　　“他们，去哪了？”我不解的问奶奶。
　　“第三日的早上，天还是不停地下雨，一大早，你爷爷说出去要买些筐，包裹什么的，准备搬家时候用，这老头子，我就知道他是要再看看这生活了大半辈子的老街，随他去吧。刚出去没多久，你爷爷他又回来了，火急火燎的的，‘老婆子，快叫起来孩子们，快跑，洪水来了，拦水坝决堤了。‘我听到你爷爷说的，先是一愣，然后也仅仅是一愣而已，跑出去门外，到处都是四散而逃的人，有本街的，也有拦水坝决堤后跑出来的，我隐隐约约的看到远处有一道水墙过来了，后来我反应过来，洪水来了，就连忙去叫醒你的几个伯伯和姑姑们，跑，马上快跑，在不跑就来不及了。”
　　“我带着几个孩子跑出门外，没跑几步，就想起来你爷爷呢，他去哪了？‘老头子，老头子，老头子，你去哪了？’我一连叫了几声，都没有人回应我，街上乱成一团了，拖家带口的，抢东西的，没头苍蝇一样乱窜的。我就对着你大伯说‘黑蛋，快带着你的几个弟妹们往那边的高地上跑，记住了吗，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头也不要回的跑，带好你的弟妹们听清楚了没，黑蛋。’‘我记住了，娘，你一定要带着爹回来找我们，不要丢下我们。’几个孩子也围了上来，我眼睛酸酸的，推开他们让他们快跑，我自己又回去开始找你爷爷。”
　　“那，奶奶，你知道我爷爷在哪里吗？”我很担心的问奶奶。
　　奶奶却出奇的平稳，继续的讲着，
　　“开始确实不知道他去哪了，后来才想起来，他肯定是舍不得那头牛呢，我就赶紧跑回咱家的后院，可就是在那里，你爷爷牵着牛，累的一头汗，青筋暴起的，那牛也是受了惊，死活不肯走，跟你爷爷唱反调。‘你这个老不死的，快走啊，你管这牛干嘛，你命重要还是这牛重要？’‘这牛是咱家的家底，说什么也要带走。’我跟你爷爷讲，他也还是认死理，一个劲的牵着牛。当时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一把把你爷爷推翻在地上，‘你这个老不死的，你嫌活的时间久了是吗，你不是要这牛吗，行，那你等着咱们这一家子都被水冲走，淹死才好。’‘哎！’你爷爷不甘心的叹了一口气，跑，快跑。”
　　你爷爷拉着我，刚走到门口，我就看到远处的水墙，和山一样，轰-轰轰的，就像地狱来的死神一样，成千上万个索命的死神一块往你脸上冲，那山一样高的洪水张着血盆大口，贪婪的吞噬着遇到的一切，人，牲畜，房子，电线杆，树木……经过的所有地方，所有的东西都被吞噬掉，街上到处弥漫着恐惧的气息，每个人都抱头鼠窜，面对死神，四散而逃。你爷爷拉着我，挤在人堆里，右手紧紧的攥住我的左手，好多次我都感觉要被人群冲散了，到处都是人，最不值钱的也是人，被挤倒的人再也没有站起来过，人们肩贴肩，背靠背，根本没有站起来的空间，倒下的，就那么活活被踩死，被洪水吞噬，我也忘了是怎么过来的，就被你爷爷拉着一直跑，就和你爷爷跑到了山脚下。我抬头往上看，还是到处都是人，三面的山坡上哪里都是人，更加的密密麻麻，被爬的慢一点，便被别人挤了下去，我呆呆的站着。”
　　“爬啊，老婆子，你还楞什么，不爬等死呢。我愣过来了神，连忙跟着他往上爬。洪水远比我想想的还要凶残，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我看着洪水开始吞噬钢珠街了，摧枯拉朽一般，街上还有好多人在跑，在哭，在喊，在闹。好多小孩子被父母丢下，再也顾不上，不知所措的那样站着哭，偌大的钢珠街，就那样一点一点被吞没，街道上，矮楼上，到处都是呼喊的，我还看到很多人在临死关头依然在抢东西，粮食，钱财，还有人在烧香，祈求可以保佑他们渡过难关，人呐，生死攸关，各人有个人的方式。不管他们怎么样，最后都被洪水吞没了，认识的，不认识的，面熟的，面生的。就那样，一瞬间被吞没，沧海变桑田，再也没人会记得那些人，那些事。”
　　我呆呆的看着奶奶，她叹了口气，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出来什么表情，就那样呆呆的坐着，我也没有打扰她，一老一小，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一瞬间，我好像回到了她们那个年代，看到满街的哭声，喊声，叫声，闹声。末日一般的景象，不论你做什么，都被卷走生命，哪怕有再多的不舍，在留恋，我看到街中央，一个孩子在放声大哭，后面死神长着血盆大口，周围人挤人，在叫骂，在用力的推攘着别人，一把推倒在地，踏着别人的身体跑，那个孩子大声呼喊着父母的名字，可我知道，她再也见不到了，被冲散的人群里，她的父母正在同别人撕扯着，她的妈妈还在抢别人的钱粮，她爸爸为了一丁点空间，对别人大打出手，后来洪水到了，再也没有那个孩子的哭声，她的父母也被洪水一并吞没，我忘不了他们看到洪水吞掉他们的那种恐惧的眼神。魔王一样的洪水肆意横行，残忍的收割着他人的性命，末日一般的景象，三面的山坡上，到处都是攀爬的人，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绝望，悲伤的气息。我转过头，看到洪水没过了钢珠街最后的一座矮楼，上面一个老人安静的看着这一切，我看不清他的眼睛，我只知道，面对死神的他，是那样安然，水慢慢淹没了他的脚，肚脐，脖子，淹没了最后一根头发根，我知道，再也没有这些了，没有这些被吞噬的人，再也不会有钢珠街，有那个繁华的街市了。
　　“想什么呢？”奶奶一句话把我拉了回来，我才发现自己在这个低矮的房屋里，奶奶正在用手加着柴火，我搓了搓双手，又跺了跺冰凉的手脚，才发现我发了挺久的呆了。
　　“哎，那么多人啊，就那样子一瞬间就没了。”我挺难受的。
　　“没了，早晚都要没的，人啊，这辈子，吃了一辈子苦，想着早点解脱，可真当面对的时候，谁又想解脱呢，不都是这样吗？我啊，也是黄土埋到脖子根了，也快去找你爷爷喽。”
　　我什么话也没有讲，我也不知道该讲什么，后来我开始很多次思考死亡，我们活着，到底为了什么？
　　“洪水转眼就到了山脚下，没有了钢珠街的阻挡，洪水开始很快的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