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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别时月 杨·傲娇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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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我备马,我去城南看一眼”。
“已经准备好了”,乘风所站位置的不远处,一匹棕红色的马打了个响鼻,不安分地蹬了蹬腿。
“殿下当心,现在已经宵禁很久了,被人发现了,不好解释”,乘风又不放心地补充道。
“嗯,我知道”,杨青岑转身道:“如果一有什么消息,立刻通知我”。
白日里日头极盛,到了晚上,气温却是毫不留情地降了下来,夜色如水般微凉。清冷的月华从半空中向人毫不留情的砸下,照亮人间方寸之地。
杨青岑出门时心急,没有穿太厚的外袍,此刻却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些许寒意。他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快速前进。
杨青岑居住的地方距离城南有很远的一段路程,从暗卫开始传递消息,到他马不停蹄地赶来,已经用掉不少时间,他不敢再继续耽误太多下去了。
只是,越到城南,他心头升腾起的不安之意越明显。
也许是因为那条巷子里,能烧的东西已经被烧得差不多了,杨青岑到达时,火势已经小下去太多,只有零零星星的几处火堆,还在倔强的吞噬着暗夜里的枯骨。
杨青岑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去,他不想惊动这些有冤无处可诉的亡魂。
不远处,一扇被烧得面目全非的铁门落下,沉闷之声砸在地上,在他看来,却无异于无辜之人的哀鸣。
熟悉的小院里,墙角的药草早已化为齑粉,原本就空荡荡的屋子里更是什么都没有剩下,唯有地上躺着的一人,十分显眼,刺得他双目生疼。
或许地上的东西,已经不能称之为“人”:干巴巴的整个儿皱成了一团,焦炭一般的颜色,在夜幕的笼罩下,甚至分不清五官和四肢的位置,在院子的一角瑟缩着。
不远处的桩子上,勾下一大块儿墨绿色的衣袍,应当是人奔跑时不慎撞上,然后摔倒,
再也没能爬起来。
地上几块米粒儿一般大的玉石,在月光和火光的映衬下,闪烁着清冷的光。
杨青岑把它们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这是他初次来秦柯家拜访时,送给她的一套像模像样的男子服饰——
一套墨绿色的圆领长袖袍衫,衣角的仙鹤纹栩栩如生,袖口处还连缀着几颗同色的玉石。
玉石不曾受过大火的波及,孤零零地躺在这里。
杨青岑腿一软,跪坐在了地上,他的双目布满了血丝,因情绪失控,身体不住地颤抖。
“这次,是我对不住你……”
一句从未有过的道歉散逸在空中,混杂在大火过后的茫茫尘埃里。
回想相遇过后的点点滴滴,他好像向她夸下许多次海口,说过会保护她,帮助她走入仕途,可最终,一样都没有实现。
他欣赏她沉稳而清冷的性子,却总是不停地做弄她,用一些不要脸的话来逗她,总是想看她局促不安的样子。
“我喜欢无私帮助长得漂亮的人,就像你这样的”,
“原来,秦姑娘喜欢我这种穷追猛打型的,杨某荣幸之至啊”,
“我愿意一掷千金,只求佳人一笑”,
“别光看着我呀,虽然有个词叫什么,秀色可餐,但我也会害羞的呀”,
“秦姑娘,你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再不出来,我就踹门啦”,
……
曾经说过的话有多混蛋,现在,他便有多后悔。
一丝苦笑溢上心头,原来那个整日里嬉皮笑脸的杨青岑,也会有后悔的一天。
“四哥?你怎么了?”萧柔嘉不由得惊异地睁大了眼睛。
她到的时候,发现杨青岑整个人瘫在了长桌旁,仿佛一个人,枯坐了很久的样子。
“我…怎么了”,杨青岑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脑袋,木讷地道。
他不知道后半夜,自己一个人,是怎样跌跌撞撞、浑浑噩噩地回来的,也不知道回来之后,他自己一个人究竟做了什么。
他不忍让萧柔嘉担心,很快调整好了情绪,为她斟上了一杯热茶,煞有介事地道:“唔,就是昨天翠楼里的姑娘们太热情了,我没忍住,就多待了一会。我的好妹妹,可千万不要告诉父皇啊”。
萧柔嘉无情地翻了个白眼:“那四哥把玉交出来,我马上走人,绝不打扰四哥和美人温存”。
杨青岑被她问得一愣:“玉?什么玉?”
萧柔嘉双手一叉腰,颇有悍妇的气势:“那日在围猎场上,我和四哥的交易。我告诉四哥高贵妃和沈将军的对话,作为回报,四哥送我一块价值连城的汉白玉。四哥你不会忘了吧?”
“怎么可能”,杨青岑笑得有一丝尴尬:“就算是天塌下来,我也不会忘记妹妹交代的事情啊哈哈哈哈哈”。
萧柔嘉无奈道:“我就知道会这样”。
“等等,你说,玉?”
“怎么了四哥,有什么问题吗?”,萧柔嘉挠了挠头,疑惑地道。
电光火石之间,杨青岑脑海之中闪过一些画面。
昨天夜里,在秦柯院中发现的那一片衣角,以及在地面上孤零零地躺着的几块玉石。
“哎,四哥你又去哪里呀?”杨青岑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身后是萧柔嘉无奈的质询。
“去确定一件事情”,杨青岑的声音带着些欢快,从远处传来:“等我办完这件事情,把全长安最好的玉送给你都行”。
萧柔嘉扶额,心道四哥你不会着急着要去逛完长安城所有的青楼吧。
再到城南之时,大火已经完全熄灭,肃杀萧索之气却并无丝毫减少。唯有几个军士模样的人来来回回勘测着,清理现场。其中一人着银甲,嘴唇紧抿着,低头沉默不语。
“沈将军?”杨青岑一眼便认出了,那人便是十多日前,在围猎场上见过的步兵统领沈河。
“四殿下?”沈河惊异于杨青岑为何会在第一时间得知消息,并且出现在这里。他躬身行了一礼道:“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了”。
“沈将军不必客气”,杨青岑立马上前,双手扶起沈河,解释道:“清晨醒来有些嘴馋,分外想念倚翠楼的馄饨,便一路走来,刚好路过这里。”他瞥了一眼被大火烧过的废墟:“敢问沈将军,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可有本王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沈河听见杨青岑的解释,稍稍放下些心来,他摇了摇头,皱着眉小声道:“不瞒殿下的话,昨天夜里,一场大火,十三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受火灾区域内,可还留有活口?”
沈河摇了摇头,道:“一个活口都没有。我已经让兄弟们把尸体们搬到了义庄,准备让那边的人直接埋掉。”
杨青岑道:“沈将军不准备继续追查下去吗?这件事情,恐怕并没有那么简单”。
沈河苦笑道:“逝者已矣。况且,这件事情被压得越小越好,否则难免引起轩然大波,搞得长安城内人心惶惶”。
“也是啊”,杨青岑叹了口气:“那沈将军今后有何打算”?
围猎场上皇帝重伤,至今修养在床,沈河的监管不严之罪还没有治,如今又出了这么大的案子,沈河更是难辞其咎。
沈河闭上了眼睛:“向陛下递交辞呈,回家静养一段时间。毕竟先下手为强,若是等陛下差人前来兴师问罪,恐怕这些事情就没那么好解决了”。
杨青岑颔首:“将军大义”。
沈河一抱拳,笑容中掺杂了难以言说的苦涩:“风浪见的多了,总要学会成长。总不可能一直鲁莽下去,像从前那般,做事情不计后果”。
他想起了回廊之上,高致婉离开时那个决然的背影。
我永远尊重你的选择。
既然你选择了陛下,那我离开便是。
杨青岑拜别了还在忙碌的沈河,真的一个人溜溜达达地走到了倚翠楼。
二楼的雅间里,一如既往地清净舒适,只是这次,来的却只有他一个人。
一碗新鲜的馄饨端上,清香四溢,杨青岑连连称道,赞不绝口。
一旁的乘风忍不住问道:“殿下,不去义庄继续追查下去吗?”
杨青岑喝了一大口新鲜的汤汁:“不去了,尸体应当已经下葬,再赶过去,也来不及了。况且,我才取得沈河的信任,若是现在去义庄,岂不是在打自己的脸,告诉他我刚刚编出来的一大段话,都是在骗他吗?”。
乘风疑惑道:“那还管秦姑娘的事情吗?”
“自然要管,只是现在线索断了,若是贸然打草惊蛇,只会害了她”。
“秦姑娘,她不是……”
“她没死”,杨青岑掷地有声地道:“院子里那具尸体,不是她,她应当是被什么人控制起来了”。
乘风一脸期待着等待下文。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曾经送她一套衣服,比较华贵,她一直推辞着不肯要,甚至后来被这里的小二嘲笑穷酸,也要坚持着自己的原则不肯穿,而昨天那件套衣服却和尸体一同出现在院子里”。
杨青岑淡淡一笑:“难不成是她大半夜无事可做,穿上了那套衣服自我欣赏,自我陶醉?”
乘风与秦柯相见的机会并不多,但也依稀记得她是一个较为清冷淡然,处变不惊的人,若是她一个人大半夜穿着一套男装,对着铜镜转圈圈的话……那确实不可想象。
“所以……”
“所以,有人事先找来了一具尸体,放在她的院子里。为了提高可信度,让我们相信院子里的那具尸体就是她,他们从她的柜子里找了一套衣服,给尸体套上,并且留下了衣服上的布料,袖口上的玉石等线索。只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他们没想到,这些刻意为之的事情,反而成了我们找到事情真相的突破口”
“还要感谢柔嘉呢,若不是她的提示,我恐怕不会那么快找到事情的真相”。
乘风对杨青岑的机敏感到佩服:“那殿下,接下来,我们应当怎么做?”
“等”,杨青岑道:“在一些重要的地方,尤其是我和她一同去过的地方派些人手,若是有人鬼鬼祟祟做小动作,便偷偷的跟着,看看到底是哪路神仙。”
他的脸上露出戏谑的笑容:“想欺负我的人,翻我的黑料,有种就来试试,本王一定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