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天鹅绒上的月亮》九十七刃

3、 终分班偶然一瞥 苏孟熙

　　苏孟熙一向很喜欢雨天，尤其是一个人独在，聆听雨落下来的声音。一场大雨后，宛如重获新生，对大雨的眷恋与不舍紧紧地攫住心灵。

　　此时，大巴车的窗户被雨水打湿了一片，湿漉漉的，从前雨水留下的痕迹似乎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但是其实等这场雨过后，就会发现，车窗又添新雨痕。这就好像我们产生某种强烈的感情时，其他感情便淡化了许多，待到归于平静，才发现人生又添新体验。

　　大巴车里很是安静，W中的学生一向高素质。这种安静的感觉足以使人误以为自己正与自己独处。然而苏孟熙心里难以产生以往对雨天的强烈喜欢，甚至生出了很久以前对雨天的厌烦。

　　就在五分钟前，她抱着自己那个抢眼的荧光橙书包上了大巴车，急急走到后面一点的位置坐下，但是没过多久，等车上的人齐了，她又被照例叫去和班主任坐在一起。

　　班里有21个女孩子，两两相坐，苏孟熙总是落单的那一个。尽管班主任年轻可亲，苏孟熙也还是宁愿自己坐一个座位。可是每每她产生这个想法并且付诸实践悄悄一个人坐到后排的时候，总被直接点名坐到班主任身边。虽说被这么点名，苏孟熙觉得很不好意思，有种被抓包的感觉，但是她一次又一次不死心地想要避开与班主任坐在一块，然后，一次又一次失败。当车上的人都坐齐了，车中安静无比的时候，班主任温柔体贴的声音就会荡漾开；孟熙，来这里坐。接着苏孟熙就从很后排的地方站起来，承载着班里同学的目光坐到班主任身边。

　　有一次，苏孟熙想要反抗。于是，她对班主任说，老师，车里位置多，我自己坐后面吧。然后，被班主任拒绝了。

　　还有一次，班主任照例叫苏孟熙过去和自己坐的时候，有位男同学插嘴道，老师，我跟你坐行不行。然后，也被班主任拒绝了。
　　苏孟熙不知道为什么班主任这么喜欢和自己坐。

　　想到这里，苏孟熙打了个哆嗦，但并不是因为这些回忆，而是...班主任正睡得香甜，微微偏头，直接靠在了苏孟熙身上。

　　随后定了定神，取出《茶花女》继续往下看。

　　......

　　为期四天的军训终于结束了。

　　苏孟熙懒懒倚着家里的椅子，脸上清浅的笑意透露着这四天以来从未有过的舒心。

　　今天是周五，周一就是高一下学期的期末考了。考完后放暑假，高二就要去到新班级了。现在自己所在的五班是年段里出了名的欢乐班级，提到五班，首先想起的都是五班同学很好相处非常可爱，团结一致互相帮助。苏孟熙也在心底暗暗承认，这是她待过最好的班级。

　　然而，就在这最好的班级里，她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孤独寂寞。体育课上课前，周一升国旗前，做操之前，这些五班大型聊天现场，都是她最难熬过去的时刻。

　　现在终于可以换一个班级了，苏孟熙心里头藏着说不出来的快乐。

　　而这快乐令她感到可耻。

　　莫说五班，年段里的二十个班级几乎人人都不希望分班，甚至有人向校长写意见信希望不要分班。但是新高考3+1+2的模式使得学校不得不实行走班制度。大家都抓紧时间珍惜这相处的最后几天，但是对于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可怖的班级，苏孟熙却觉得日子过得越来越舒心了。

　　想到这里，苏孟熙感到有几分复杂，翻开书本开始复习了。

　　……

　　为期三天的分班考试很快就到了，前两天的考试倒还顺利，第三天出了点小事故。

　　苏孟熙把文具盒落在家里了。
　　这倒没什么，最惨的是她不知道可以跟谁借，说实话，在一整个高一年里，她和同班同学说的话快赶上陌生人了。
　　苏孟熙站在班级门口张望着，实际上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去找谁。
　　真是可悲。苏孟熙在心底暗暗嘲讽自己。
　　临近进入考场只有五分钟了，去买是不可能的了。
　　在班级门口张望了一下，几乎都不认识，认识的也没说过话，如果见面说一声hi不算的话。
　　她在原班级走了一圈，甚至认错了人。
　　心里又羞又愧。
　　却不知为何，独独没有紧张，是麻木了吗？她甩开这个想法，因为...
　　广播已经开始催促了：“考生进入考场，考生进入考室。”
　　没有时间折腾了，苏孟熙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爬楼到了二十班后，见到自己作为后面的同学已经来了，苏孟熙感到十分高兴，于是开口询问借笔的事。
　　“同学，可以...？”
　　“是你...!”
　　苏孟熙也认出来了，这是上次军训时她替他撑伞的那位同学。
　　苏孟熙有一瞬间忘记了借笔的事——这个男孩子长得好生俊秀，眉峰俊逸，眼睛透亮，唇形棱角分明，几乎可以从肤色看出他时常锻炼。
　　回过神后，苏孟熙问这个男孩子借了几支笔。
　　考完试作为第一排同学收卷子时，苏孟熙暗暗记下了那个名字，就像雨珠点亮他左手手背的那颗痣一样，这个名字点亮了她昏暗已久的心间。
　　巧合的是，他名字的缩写与自己名字完全一致。
　　宋明熙。
　　......
　　由于原班即将解散，几乎是高一年段每个班都在分班考后几天安排了一次班级聚会。
　　苏孟熙自然没有去。她和班级里的人没有一个是熟的，去了的话一个人落落寡合，何必丢这个脸呢。
　　暑假就此拉开序幕。
　　班级聚会次日清晨。
　　才入七月，四处便焦金流石，热不可耐了。
　　苏孟熙带着几张英语考卷，离了家，去到市中心的一家奶茶店。
　　苏孟熙不在家里学习其实并不难理解，和母亲，和妹妹的吵架，时常令她元气大伤，好几天都会打不起精神。如此，窗明几净的日子根本是奢望。
　　这家奶茶店除了放歌，几乎挑不出错了。写着令人头疼的生物，苏孟熙环顾四周，用笔托着下巴。忽然，一道熟悉的高挑好看的身影赫然攫住了她的目光——然而对方只是经过此地，并无进入的打算。
　　苏孟熙失望极了。
　　要是他也进来就好了，就可以有个人一起说说话了。她从高一年起，最强烈的愿望便是与人促膝长谈。
　　说到底，她跟他也根本不熟。苏孟熙对宋明熙念念不忘的无非是因为她终于又和人说话了。
　　神差鬼使地，苏孟熙竟收拾了东西向外走去。
　　跟着远处的宋明熙一路走去，苏孟熙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干燥的空气中，酷热的风艰涩地缓缓流动着，刚从空调中出来的苏孟熙不太习惯。她紧紧地跟着宋明熙，身后甩过一条又一条僻静的小巷，她已经认不出回家的路了，但这不是让她最慌张的，最可怕的是，她逐渐跟丢了。
　　看着眼前陌生的红砖白瓦，青石板路，艳阳高照里，只留下正午下她短小的影子。
　　苏孟熙停住了慌乱无章的脚步，这条路已经逐渐由陌生变为熟悉了。
　　不知过了多久，渐渐地，远处隐隐约约来了人。苏孟熙心头一紧，目光锁死在来人身上。
　　“嘿！你就是上次给明熙撑伞的女生吧？”
　　面对不认识的人忽然问话，苏孟熙有几分惊吓，“对……你是……？”
　　“我是明熙的朋友，卫卿临。你是苏孟熙对吧？”
　　“对，我是。”
　　“这么热的天你在这里等人吗？”
　　苏孟熙一时接不上话来，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嗯……我啊，哈哈，我在……？啊我在……我看到……啊……”
　　卫卿临见此，道：“是迷路了吗？这附近是我家，要是找不着出去的路，我带你啊！”
　　“不是……啊，也对，可是……”
　　“怎么了吗？”卫卿临关切地问。
　　“啊没有。诶你怎么在这里呢，是去买东西吗？”
　　“可不！今天明熙来我家，但是油用完了，啊气死了，所以我去买。这不，遇见你了哈哈哈哈。”
　　“啊是啊，可巧了。宋明熙也在你家啊。”
　　“对啊对啊，这也快中午了，要没什么事，不然你去我家一起吃个饭？”
　　“方便吗？”听到宋明熙也在，苏孟熙动心了。
　　“方便的，就是我们可能不太会煮饭哈哈哈哈，一起吗？”
　　“哈哈哈哈那好啊，谢谢邀请啦！”
　　“不客气不客气！嘿嘿，宋明熙要是看到你也来了，肯定很开心。”
　　苏孟熙低头开心地笑了。
　　两人买完油以后一起回了卫卿临的家。
　　“孟熙，你会做饭吗，啊，女孩子在这方面好像都挺厉害的。”
　　“其实我只会一点点嘿嘿。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一点点忙。”
　　到了小区楼下，两人沿着昏暗的楼梯向上走，苏孟熙心里开始按按发怵，后悔轻率地答应一起吃饭，但事已至此，她不好意思说想走了，只得硬着头皮往下走了。
　　卫卿临熟练地带着苏孟熙来到了家门口，按了门铃后，很快就有人开门了。苏孟熙紧张得开始颤抖，不知为何，在一些明明不算大场面的情况下，苏孟熙依旧极度紧张，她无数次想要摆脱这种状态，可惜始终无济于事。
　　门开了，苏孟熙开口说“hi”的那一刻愣住了，开门的不是宋明熙，是卫玫珑，苏孟熙认得她。卫玫珑是年段里有名的女孩子，典型的读书好，性格好，长得好，人缘好，会乐器，会舞蹈，被表白的次数甩平常人十几倍，W中表白墙上常常有人问她的联系方式。
　　“hi！”卫玫珑热情地欢迎她，随后上前帮忙拿东西。
　　要知道有别人在此，苏孟熙打死都不会来凑这个午饭的热闹。
　　“哥，有客人来吃饭你也不早说，我才好准备一下啊！”
　　苏孟熙没想到卫玫珑竟有个哥哥，而且就在同校，还是卫卿临。
　　“啊这也是我临时邀请的啊哈哈哈哈，诶珑珑，你今天不是有跳舞课吗？”
　　“但是谁知道今天下楼脚扭了呢，呜，好疼。”
　　“一会儿哥给你擦药。”
　　于是三人终于进了卫卿临的家。
　　“明熙，你看谁来了！”卫卿临开心地挥了挥手。
　　“苏孟熙？！”
　　“嘿嘿，你好。”
　　“诶你在路上遇的卿临吧？”
　　“对啊！我就想反正大家认识，干脆一起吃饭啦。”卫卿临抢话道，“来者是客，孟熙，你和珑珑一起坐着看电视吧！”
　　“是啊是啊，快来吧，哈哈哈我正好认识一下哥的朋友！”卫玫珑极其热情。
　　苏孟熙一时不知所措，慌乱下，她无意识地求助似的看向了宋明熙。
　　宋明熙见她看向自己，心里有几分惊讶，随声应道：“啊是啊，女孩子来别人家做客，就不要下油烟了。我和卿临一道，你和玫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