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忘记我的名字》且听渔火

5、第四章

　　地下五十米，希尔的房间。
　　李将军一个人提着一瓶啤酒，走在铺满电缆线的地上，房间里回响着皮鞋踏地的“哒哒”声。
　　他找了一个宽敞的地方坐下，在他不远处的角落摆着一匹红色的玩具小马，那是宁毅小时候的玩具。
　　希尔安静的飘在半空中，在没有宁毅的时候，希尔总是一副安静的模样，好像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希尔才更像是中央主机里的人格。
　　嵌在墙壁里的投影灯将一道光屏投射在李将军的面前，画面里是一位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他的头发整齐的梳向后方，眉眼间和宁毅有些相似。
　　地下空间里十分闷热，李将军用牙齿扣开手里的啤酒，猛灌了几口，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下肚。李将军长舒了一口气。
　　“爽啊。”他豪迈的说道，“看过电影没有，正宗的科罗娜啤酒，开肌肉车的猛男必备饮品。”
　　“你好歹也是军区的中将，肩上扛着金星，这么明目张胆的喝酒，真的好吗。”画面里的男人幽幽地说道。
　　“老子乐意，本来我就已经退休了，要不是你硬拉着我回来，我在家里带带孩子遛遛狗，好不自在。”李将军撇撇嘴，他在还在部队里的时候被人称作染白毛的狮王，哪怕是人到了中年，仍是一身痞气。
　　李将军虽然身居高位，但对权势到不怎么在乎，战争前便已经退休在家，他的孩子也算是有出息，开了几家公司，日子过的也比较富裕。当然让李将军遛狗带孩子应当是不可能，老家伙是个闲不住的人，他的愿望是能八十岁了还能带着墨镜开着法拉利到处跑，那才是自在的人生。
　　眼前与他通讯的人的宁毅的父亲，中央乃至全世界都闻名的宁峥博士。一炮摧毁整个饮马湖的跨时代武器射月，就是他一手设计的。
　　“这一代人安逸惯了，能干事的人本就不多，你不回来，谁又有能力顶替你的位置”
　　李将军又灌了一口啤酒，不去理会他。
　　都说当兵的和读书人不对路，确实如此。李将军觉得宁峥那种读书人想什么问题都是天马行空，做事却是一板一眼。而宁峥博士又觉得李将军是个粗人，不守规矩自由散漫。
　　王八看绿豆，两个不对付的人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样的原因看对了眼，或许是因为才华，或许就是单纯的缘分。两个人在不知不觉中倒也建立起深厚又奇特的友谊。
　　“快把酒喝光，要说正事了。”宁峥严肃的脸上挂着嫌弃。
　　“什么？”李将军一口将瓶子里的酒液喝光。“还非要我在躲在没人的地方。”
　　“我看到了你向中央提交的申请，你想出兵从碧落海那里抢回沦陷区。”宁峥一脸凝重，“最好不要这样做。”
　　“为什么？”李将军不理解，“现在是反攻的最好时刻，神官陨落，大部分的异族退回海域。现在不动手，要等到什么时候。”
　　“因为不值得，那里的城市已经无法驻扎。就算是碧落海战线后退，在沦陷区作战仍然是太过危险。新城是低语碧落海最重要的一道防线，绝对不能出差错。”宁峥严肃的说道。
　　他在屏幕上调出几张沦陷区的卫星图。在沦陷区内，到处是崩坏的楼房，但奇怪的是，那种崩坏并不是外力的摧毁。看起来更像是，在时间的流逝下的腐败。整个沦陷区已经看不出城市的模样，树木植被疯长，从高空俯视，就像一座新生的原始森林。
　　“所以说我讨厌和你这种有文化的人说话，什么事都要考虑值不值得，只看重结果。”李将军拍着自己的胸口，“老子他妈的是军人，军人的职责是什么，保护。不仅仅要保护国家领土，还有人民。”
　　“沦陷区里还有无数等待救援的人民，他们没有放弃希望还在顽强的活着。你一句不值得就能把他们的希望抹掉吗？”
　　“宁峥你告诉我，这些人的生命，你能承担吗。这些人的绝望，你能背负吗？”李将军越说越激动，一脚将地上的酒瓶踢得老远。
　　希尔房间里的机械臂，默默地替他收拾残局。
　　宁峥在画面的那头，陷入了沉默。他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带着沙哑的嗓音说道：“我能。”
　　“如果是为了胜利，牺牲再多都没关系。”
　　李将军看着屏幕里的友人，前一秒钟他还在恍惚，后一秒就能露出坚定又狂热的眼神。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透这位老朋友，或者说自己从来没有看透过他。
　　那一秒的恍惚是在为这些被抛弃了的生命哀伤吗。几十万的人命在这个人的眼里的价值只有这一秒吗？
　　这种非人的冷酷，让李将军有些后背发凉。
　　但李将军在后怕之余，却又有一丝庆幸，人类的阵营里有宁峥这样的人。如果有一天人类战胜了碧落海，那一定是在宁峥的带领下。
　　“我现在突然觉得你儿子自由散漫的性格是件值得庆幸的事。”李将军叹了一口气，整个人看起来都苍老了几岁。
　　“宁毅的性格像他母亲，是个好孩子呢！”提到自己的儿子，宁峥的声音都变得柔和了许多。
　　“记得让宁毅去一趟饮马湖。”宁峥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
　　“宁毅和你一样都是搞科研的，连枪都握不稳，让他去太危险了。武装部已经派人去那勘察过了，饮马湖那里除了一个大坑，剩下什么都没有。”李将军拒绝，难以保证附近是否还有残存的异族。
　　“必须得是他去。”宁峥的语气不容置疑。
　　“可是...”李将军还想要再说什么，看到宁峥的表情，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已经做好了决定，说再多也无法更改。
　　李将军挂掉通讯画面，一个人向外面走去。

　　晚上六点，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来到食堂的大门外，成婧欢已经到了，就坐在靠门的位置。手托着下巴，对着窗外发呆。
　　她穿着军装，哪怕是现在这种百无聊赖的状态，也总有一种冷冰冰的感觉，像一朵收苞的玫瑰露出一根一根的小刺。成婧欢似乎总是穿着军装，每次我见到她都是穿着军装制服的样子，这一点和我倒是有些相似。我也总是穿着实验室的制服，心里略微的有一丝窃喜。
　　也不知道是我个人的原因，还是人类的开心其实就这么简单。但是转念一想，同样是制服，她穿着是服从命令，而我纯粹是因为懒得换。
　　从思想觉悟上就低了别人一大截，一瞬间窃喜变成的泄气。
　　“成...教官。”我走到她身边，本想喊名字，但喊出来的时候稍微有些犹豫。
　　“叫我名字就可以了，不用这么客气。”成婧欢抬起头，眉眼中带着笑意。“按照规矩，我在你面前是要敬礼喊长官的，宁少校。”
　　她看出来了，她绝对看出来了。这个笑意虽然不是嘲讽，但她绝对发现了我刚刚想喊她名字又不敢喊的窘迫，不太好去形容，但我觉得她这个眼神特别像是在看小孩。
　　“完了。”我在心里想着，被小瞧了。
　　“我们先吃饭吧，边吃边聊。”我转移话题，“你在这里坐一会，我去打菜，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没有。”她摇摇头。
　　我一路小跑，到打菜的窗口。
　　炊事班的大哥掂着大勺，嘴里叼了一根牙签，说道：“吃什么。”
　　我看着窗口里的菜式，一时间也不知道选什么。因为战争，肉食品之类的比较吃紧，哪怕是部队里，也不能顿顿吃肉，蔬菜因有自己的大棚，倒是种类丰富。
　　“一份清炒莴笋，南瓜丝，再要一份黄牛肉。汤打两碗。”我撇了一眼成婧欢的方向，她又回到了刚进门的姿势，撑着下巴，不知道咋想些什么。
　　眼前的大哥正在盛汤，今天供应的是紫菜蛋汤。炊事大哥的勺子肯定是练过的，一颠一拐，盛出来的汤水清澈见底。
　　“大哥我带了个女孩，好歹汤里放两片紫菜。”我用眼神示意成婧欢的方向。
　　“一视同仁，带姑娘来食堂，你也是有够抠门，约会还要吃公粮。”大哥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对我的话完全不在意。
　　“我今天是没穿制服，好歹我也是个校官。给点面子行不行。”
　　“去去去。”炊事大哥把碗放在我面前，“就是李振青来了，讲话都不好使。”
　　我还在想李振青到底是谁，转念便反应过来，这是李将军的名字。
　　“牛！”我竖起大拇指，现在就连炊事班的兄弟都这么有个性，部队里果真是卧虎藏龙。
　　坐在饭桌上我还是有些紧张，饭菜没扒拉几口，汤倒是喝了不少。中间我们倒是闲聊了几句，但是奈何我们的交集只有射击训练。干巴巴的问了几个关于枪械的问题，但成婧欢解答的十分认真，纵然我的心里正在翻江倒海，此时也只能装出一副认真受教的样子。
　　然后气氛略微有些尴尬，只能把注意力转到饭菜上。
　　成婧欢吃饭的样子很安静，几乎不会发出声音，这可能是我比较拘束的原因。
　　平日里都是和石峰应如意一起吃饭，石峰相对来说反应慢点，可应如意则是的天生的乐天派，就差没把活泼两个字写脸上。习惯了那种吵吵闹闹的方式，我也被他们带的火热。
　　可今天我面前却坐了一座冰山，像是打霜的茄子，整个人蔫巴巴的显得无精打采。
　　成婧欢正在低头喝汤，垂下来的头发被她绕在耳后，露出漂亮的侧脸，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你在看什么？”成婧欢发现了我的目光。
　　“没什么，在发呆。”我低着头，有些心虚。
　　然后又是沉默。
　　我想开口，心里大约有两万只土拨鼠在挠你的心。憋不住了！
　　“你知不知道明天后勤部举办了异常庆功宴？”
　　“知道啊，怎么了？”她放下汤碗，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
　　“如果啊，我是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邀请你和我一起参加。”
　　“为什么想要邀请我？”
　　“怎么说呢？”我挠挠头发，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本来不用负责我的射击训练，而是被调度过来，我又经常迟早早退，上次也是练到一半就跑掉了，本来准备请你吃一次晚饭表示感谢，正巧明天又个现成的晚会，大家一起吃公粮，比较节省。”
　　我他妈在说什么，我心里明明想的是，舞会要找一个喜欢的人所以我邀请你，可话到了嘴边又变了一个味道。
　　成婧欢又笑了，笑的意味深长，她又明白了。她知道我的意图也知道我在撒谎。
　　“不好意思，已经有人邀请过我了。”
　　“...”
　　我想问那个人是谁，但像是有只扼住我咽喉的手，掐的死死地，我说不出话。成婧欢略带歉意的低下头，她在拒绝我之后也不在说话了，同样她也没有义务跟我解释和谁一起参加。
　　“我们走吧。”成婧欢打破沉默。
　　天色已经完全暗淡下来，傍晚的时候刮起的微风，吹着树叶哗啦啦的响着，我们并肩走在小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我突然觉得就这么安静的走着也挺不错的。
　　以前我跟应如意讨论过关于喜欢的问题，应如意说喜欢应该是直言不讳落落大方，我说喜欢应该是两个人待在一起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会觉得很开心。
　　三月的风吹起来还很温柔，我突然觉得自己没什么好拘束的，她只是你喜欢的女孩并不是洪水猛兽。她就在你身边，面前眼前的小道周围寂静灯光昏暗，有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只属于你们两个人。
　　我开始和成婧欢闲聊，话格外的多，聊得大多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类似石峰为了不被我们发现把可乐藏在冰箱的夹层里，应如意整天拿着我的军官证换冰淇淋的那种不该随便告诉别人的是。
　　我们俩都理所应当的避开了舞会的事，成婧欢是个很好的倾听者，有很大一段时间都是我在自言自语。她也不回应你，就在那里安静的听着，时不时会因为你说的话笑出声来。
　　把她送回宿舍后，我并没有着急走。而是找了一个椅子坐下发了一会呆。
　　脑子里莫名的在想撒了柠檬果酱的冰淇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