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灯万里》囡来信

4、第四章

　　江远忆时事，嘉煜险丧命。
　　晨光熹微，李江远李文山一行人乘上马车。李文山睁着惺忪的睡眼，一张脸满是潮红，眼底乌青，分明是纵欲过度的样子。“徐叔，我不在这几日，殷殷就托付给你和奶娘了。府里有什么事务必告诉我。”李江远吩咐着徐叔。“老奴定会照顾好小少爷。”徐叔躬了躬身子，退到了门边，站在那只无头的石狮子旁目送着马车离开。
　　“老爷夫人二太太小少爷，老奴如今有事在身无法来吊唁，三日后定来祭奠你们。你们交待的事老奴一定办好。”徐叔一脸悲戚，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
　　府里只有一辆马车，还是比较小的那种，路上颠簸不断，把李文山弄得昏昏欲睡“啊~”李文山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胡氏一把捏着他的肉手，伏在他耳边悄悄说“你二哥在这呢，注意着些，不要这么懒懒散散的，今日是你去给爹娘祭奠的日子。”李文山低着头，一脸困倦，“不知是谁昨夜里死活不睡的。”他抱怨着。胡氏羞得一把捂住他的嘴。
　　李江远心情格外沉重，便没心情管李文山和她媳妇在嘀嘀咕咕什么了，李文山那张肥胖的脸他只当没看到，睁着一双眼看着马车外，时不时抿一口手中的热茶。如今人人自危，还有谁敢来吊唁，不是真正的朋友，便是敌人。爹娘为这晋国，为这封家忠了一世，如今却落得这种下场，他的妻子儿子也在那天死去，这不仅让李家人寒心，也让百姓寒心。
　　已经走过了皇城最繁华的路段，街上时不时躺着一些人，衣衫褴褛，身形佝偻，离皇城越远越多。如今是夏日，穿的单薄尚可，可到了冬季呢？盛京处在偏北的地方，冬季又长又寒冷，时候异常时大雪连着数日不停直可淹没马腿，风像刀子一样刮着人的脸生疼，每年都会听闻冻死人的惨案。这些百姓向北走，条件更加艰苦，风霜更酷，走过漫长的三道关口，便随时都有匈奴入侵的生命危险了，那里是常年被争夺的禁忌之地。若是往南，多数州县官员为着安全和自身利益，不允许流民入城，百姓被拦在城外，冻死在寒冷的郊外，活着的向南走，便是毒虫野兽出没的蛮荒之地南蛮了，有谁完整的活着回来过？以往的冬季他待在银丝炭熏得暖香的室内，披着厚重柔软的狐裘，他从未像今天一样意识到活着的艰难。高谈阔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想。只是他前半辈子，只学会了高谈阔论这一件事情，并为此乐之不疲。
　　这是爹娘，李家人用命护着的大晋国。这是百万将士在边关浴血奋战换来的结果。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先皇一生戎马，打退匈奴南蛮，还晋国安定，如今的皇帝荒淫无道，把先皇创下的太平亲手摧毁。他曾经数次在集会上痛斥当朝皇帝，也不知谁去告发，入了狱，最终被父亲保了出来，从此他更痛恨皇帝，一个文人的力量就在于那一张嘴和一杆笔，官场黑暗贪污严重，皇帝已经折了文人风骨这一杆笔，却还要来封他们的嘴吗？他毕生的梦想便是天下大同，明君贤臣，太平盛世，如今他知道，他曾经坐在席间高声谈着的梦想，就是一通狗屁。
　　李江远倚在窗前，看着太阳渐渐从地平线上出现，升起。这一切都会好的，他想。

　　李家新买的二十个丫鬟小厮，早晨时徐叔都叫了来交代了府里的规矩。
　　“你，你负责两个主院的清扫工作，早晚各一次。你，你负责府中的厨房，这是王婶子，国公府的老人了，跟着她学，有什么不懂的多问问。”李婶子本是国公府夫人的贴身丫鬟，求了恩典放出去嫁人了，如今听到噩耗便急急赶来帮着徐叔做事。“每三日轮换打扫国公府，具体如何分组我明日会列出详细的计划。国公府人口稀少，工作量小，自己的事自己做好，若是我逮到偷奸耍滑的，直接打断腿赶出府去。”
　　说罢他围着二十个仆人转了一圈，指着一个容貌清秀，身量尚小的丫头问道，“你今年多少岁了？”丫头面露胆怯，声音也微微颤抖，“回总管，奴婢今年十岁。”徐叔点了点头，“为何被卖？”这话问的唐突，不过他是在给小少爷选丫鬟，便不计较这么多了。“回总管，因为……”她顿了顿，面容有些悲伤，“家里穷，有五个哥哥一个弟弟，吃不起饭了，就把我卖了。”“嗯。”徐叔沉吟着，这个丫头年纪小，面貌清秀，看起来老实，身家也比较清白，本想着给少爷选个小厮，不过十二三岁的男孩子正是人嫌狗厌的年纪，贪玩的很，不像女孩子稳重。
　　“你今日就去小少爷房里吧。这是王妈妈，小少爷的奶娘，也是府中老人了，有事多问问她。”小女孩子面露感激，“小六谢过总管。”“你叫小六？这名字也太随便了。”徐叔略一思索，突然想起以前府中大少爷最爱的那只鸟儿，便说“你叫鹦哥吧。”“鹦哥谢过总管。”小丫头睁着湿漉漉的大眼，充满了感激。她从前过的苦，如今来到这座金碧辉煌的大宅子里感觉像是在做梦。李家在百姓嘴里，是敬仰又让人畏惧的存在，因着李家自前朝便有此基业，随着太祖打天下，是晋国四大世家之一，有着百年历史，之中名将贤官无数，又体恤百姓，在民间积威甚重，几日前发生的那场惨案，百姓都唏嘘感叹不已，有的还偷偷在家给国公爷国公夫人烧纸。公道自在人心，鹦哥想，她是个安于现状的人，只要有饭吃有衣穿，她就已经很满足了，最重要的是照顾好小少爷。“王妈妈，你先领着鹦哥去小少爷房中服侍，小少爷这会该饿了。我还有事安排。”徐叔说道。
　　王妈妈领着她往小少爷的房里去。“鹦哥，府中的路可都记住了？”“回妈妈，记住了。”“唉，如今这路边灰都落满了一层。”“奴婢去打扫。”鹦哥天生是个直肠子，听不出王妈妈只是在感叹。“你这傻丫头，打扫的事等明日徐总管分组出来了再说。”
　　鹦哥有些羞郝，“王妈妈，小少爷怎么称呼呢？”提起小少爷，王妈妈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小少爷名唤嘉煜，这小少爷可了不得，昨日还拿着徐总管的毛笔玩的不亦乐乎呢！可见是个读书的料！小少爷平时乖的很，不哭不闹，性子有些活泼。”鹦哥听着，想起自己软软小小的弟弟，内心充满了柔软和期待。
　　“这便到了。小少爷和老爷同住在琼林院中。”王妈妈刚和鹦哥讲着话，转头便见着一个眼生的丫鬟从房里出来。那丫鬟没什么表情，行了个礼匆匆离开了，一转眼人都已经消失了。王妈妈起了疑，也顾不得那丫鬟了，飞似的跑进了小少爷房间里，见小少爷整个人已缩在了被子里，厚厚的被子紧紧覆盖着她的脸。王妈妈一把掀开，小少爷整张脸泛着病态的潮红，眼睛闭着，伸手探了探鼻子，王妈妈吐出一口气，还有呼吸。
　　鹦哥在一旁看的惊魂未定，“幸好来得早，不然……”不然小少爷定会窒息而亡的。王妈妈一脸愤怒，“谁会对出生不足一月的小婴儿下杀手？真是个畜生!畜生！老爷一走什么魑魅魍魉都钻出来作祟了，还是欺负国公府如今落败了没人了？”王妈妈气的浑身颤抖，“鹦哥你在这好好看着小少爷。我去给徐总管禀报此事。”“是。”鹦哥坐在床沿，给小少爷理了理衣服，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脸。刚才那丫鬟定是准备捂死小少爷，谁料她们却先来一步，那丫鬟急匆匆没捂死便跑了。她心中的保护欲愈强了。
　　可恨的是，府中翻了个遍也没找出这个丫鬟，这丫鬟根本不是府里的人，也不知如何进来的，王妈妈想起那匆匆一瞥，反应过来这人应该是有些功夫的，至少轻功不错，才能这么轻易的逃脱。
　　“我看就是三房捣的鬼，除了她们谁还有这心想把小少爷弄死！这群黑心肝的，国公爷国公夫人才刚走，居然就想对个小婴儿下手，决计是不能让小少爷和三房住一个府中了，我立即去给
　　老爷禀报此事，顺便在外买两三个拳脚好的护卫，这几日府里太乱了。”徐叔一脸疲惫。
　　正在寺中守孝的胡氏突然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头上的白纸花微微摇晃。旁边的人都盯着她，她一脸尴尬的笑了笑，摇了摇头，继续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心里总是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这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胡氏，李文山：人在庙中坐，锅从天上来。
李嘉煜：想杀我，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