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灯万里》囡来信

12、第十二章

　　出游结好友，市井藏杀机。
　　曦贵妃给李嘉煜安排了一座宅子，位置比较偏远，每日清清静静的，少有市井喧哗之音。宅子不大，胜在格局清雅，假山水潭布置无一不经过细细考量，景致之外又有景致。
　　曦贵妃担心她的安全，即使在外很少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但还是买了近二十个会功夫的壮汉夜夜把门，轮番换岗，包括李嘉煜身边的丫鬟，除了鹦哥以外，都是会些功夫的。李嘉煜有一种被囚禁的错觉。
　　教习六艺的先生曦贵妃也一一请到了，每日按时来府里授课。
　　李嘉煜就这样过了几个月，实际上这样的生活和在宫里差别并不大。只是太久没有看到姨姨和小烟，她有些想她们了。
　　在李嘉煜离宫那日，曦贵妃召了人，给李江远寄了封密信。听闻李江远在那边的日子还算顺遂，几乎席卷半个晋国的洪灾也没发生在清远县，平日里只处理一些杂七杂八的小事，政绩也就上来了。李文山靠着端王混了个五品官，平时看着好不威风，就单看表面，齐国公府也算是有点起色了。
　　曦贵妃在信里说，李嘉煜离了宫，住在槐花巷江府。不过李江远并未回来，只托人带了一大堆财物放在李嘉煜库房里。

　　这天下午，李嘉煜正在听先生讲书。本是个小孩子，性格活泼好动，被箍在这听老先生慢悠悠说话，她心中有些烦闷，便开始走神了，走着走着，便开始瞌睡。
　　梦里她跑到了自己最想去的地方，漠北。实际上漠南漠北都是在阴山北端，都是一片有些荒凉的草原，与其说她想去漠北，不如说她想去匈奴。梦里她变成了一只鹰在天空里翱翔，俯瞰着草原上的一群群牛羊，一匹匹骏马，一座座穹庐。
　　眼下她往南飞了很久，到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她伏低了身子低空飞行，那边突然探出一个骑着骏马的少年，看起来年纪不大，身材却极高大健壮，皮肤晒的黝黑，泛着健康的光泽，手持一把弓箭，一抬头便望到了她。
　　那是一双墨绿色的眼瞳，像狼似的。
　　那少年随即拉开了弓，她顿时感到全身上下刺骨的寒意。
　　羽箭穿透空气朝她刺来，她感到翅膀上尖锐的疼痛，直直的往下坠去。
　　她喘着气睁眼，便看到老先生正用戒尺打着她的手背。
　　老先生看她，“怎么打瞌睡了？”
　　李嘉煜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本就睡得乱蓬蓬的头发像个鸟窝。“我……我错了，先生。” 一脸的可怜兮兮。
　　先生摇摇头，他真拿这个学生没办法。“可知温故而知新？我今日再讲一遍，是想让你了解的更深。你千万不要因自己聪慧而不屑再听。”
　　李嘉煜点点头。毕竟还是个孩子，贪睡也是正常的，已经很少有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做到像她这样了，而且刚才她尖叫着醒来，像是做噩梦似的，也罢，下午就放她半天假吧。老先生笑着，一脸慈爱，“罢了，下午便放你半天假吧，可别乱跑。”
　　李嘉煜听了面露欣喜，又恭恭敬敬的向先生鞠了一个躬，“先生，我下次再不会了。”
　　“去吧去吧。”
　　得到先生的允许，李嘉煜便如脱缰的野马般跑了出去。
　　“鹦哥姐姐——”鹦哥听到门外有人在叫她，探出头一看，便见一个小人儿俏生生站在树底下，一身灰白色衫子，腰间配着玉带，鞋上绣了银丝流云图案，手上持着一把折扇，妥妥的翩翩公子形象。不知小少爷长大了要害苦多少闺中女子呢！
　　“小少爷，此时先生不是在授课吗，怎么跑出来了？”鹦哥一脸焦急。
　　“先生给我放了假，叫我自己去玩。”说完她眼中流露出些许落寞，一双大眼可怜的看着鹦哥。
　　“小少爷，我，我，我是不会带你出去的，休要白费那口舌。”鹦哥看着李嘉煜的那双眼睛，仿佛要陷进去似的，说话也结巴起来。
　　“姐姐，殷殷就想去街上走走，咱们叫护卫跟在后头，不就没事吗？”其实此刻，鹦哥才有一种小少爷是个九岁孩子的感觉。
　　自她十岁开始服侍小少爷起，她一直是乖乖巧巧，不哭不闹的，完全不像一个孩子，虽然这样的孩子很省心，但总觉得少了几分孩子的味道。到了小少爷五岁时，便必须早早起床去学习六艺了，她大多时候见小少爷，小少爷都不是在太阳底下练剑，便是伏在案前读书习字，从未有一天断过。冬夜里染了伤寒，黑糊糊的药一口就喝完，也不会到嚷苦要糖。她很少说要什么，别人给她什么，她就接着，也很少提要求。给她的感觉，像是一个垂暮的老人，又或者是说，她的目标太明确了。很明确的做一件事，很明确的想要达到那样的结果，所以会很努力的去学习，也会一丝不苟的喝药。
　　很少提要求的人，突然提了要求，更让人难以拒绝。
　　“那今日我就带你出去，你不许乱跑哦！”鹦哥笑着点了点她小巧的鼻尖。
　　“嗯嗯！殷殷一定很乖的！”她跳起来把鹦哥抱住。
　　随即鹦哥叫来了四个护卫，“你们只需跟在我和小少爷身后即可，不要太过明显。”

　　盛京的街市一向是繁荣的，不论外面遭受了多大风暴，这里就像是有一道天然屏障，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人们看到盛京繁华的街市，夜晚河道上明亮闪烁的花船，金碧辉煌的禁城，都会相信能拥有一个富余平静安逸的生活，不管背后是否有无数的人正在死掉。
　　此刻是下午接近傍晚了，太阳慢慢往下沉去。各路摊贩都出来摆摊了。
　　李嘉煜牵着鹦哥的手，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不一会鹦哥手上便多了许多东西。
　　李嘉煜买了许多簪子，耳环，她本来有些不好意思上前问价，因这摊子上卖的都是女儿家的东西，又实在是喜欢这摊子上面的首饰，便拉着鹦哥的手问，“娘子，喜欢这个吗？”
　　摊主一脸吃惊，心想这么小的孩子就有媳妇了？李嘉煜又开口道，“她是我的童养媳。”
　　“哦～”摊主一脸了然。这小公子玉树临风，一看就是有钱的，这姑娘真的赚到了。
　　鹦哥在一旁耳朵都羞红了。
　　买了东西两人大手拉小手，边走边聊。“鹦哥姐姐，童养媳很常见吗？这是我昨日才知晓的新词。”
　　“是啊……我刚出生那会，家里穷，爹娘便想着把我送去村口的二牛当童养媳，两串铜钱，就像牲口似的把我卖了。后来有人说养大点卖给人牙子，赚的钱更多，又退了钱把我接了回来。”
　　“为何会有这样的事存在？”李嘉煜一张小脸愤愤不平，“女子难道就应该被这样糟蹋吗？”
　　“哎……女子活的艰难，人人都活的艰难啊。”鹦哥叹了口气。“我老家那边，很多人把刚出生的女婴溺死，因为他们不想要女孩，只想要男孩。”
　　话题有些沉重了，想起了伤心事鹦哥便岔开了话题，“小少爷，你吃过糖葫芦吗？甜甜的糖包着里面酸溜溜的山楂，可好吃了。”
　　李嘉煜一听眼睛都亮了，“糖葫芦？我要我要！”
　　街对面表示一位老者在卖着糖葫芦。那糖葫芦一根一根插在草垛上，包了一层糖衣，散发着甜腻的味道。
　　在宫里很少吃到这样的东西，这是属于市井小儿的零嘴，却比那些芙蓉莲子酥看起来更诱人。
　　“老爷爷，要四串。”
　　“小少爷，一串就够了，要那么多当心把牙吃坏。”
　　“你一串，我一串，他一串，小烟一串，本想给姨姨留，可姨姨很讨厌吃这些甜的。”
　　鹦哥顺着李嘉煜的眼睛望去，那边坐了一个半大的孩子，大概和小少爷一般大，坐在轮椅上，长的十分俊秀温顺，右眼蒙上了眼罩，似乎是有眼疾。
　　“他一直看着这个，我猜他是很想吃。”说罢她拿着糖葫芦往男孩那边去。
　　“喏，我请你的。”小小的男孩子笑的眼睛弯弯如月牙，右手拿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递给他，眼睛里满是真诚。
　　“我不要，你拿走。”那个男孩扭过头，长长的黑发落下来把他的右眼挡住，眼神中充满了警惕。
　　“我知道你想吃，我不会害你的。你也住这附近吗？我们可以做朋友一起玩。”那双干净纯粹的眸子直直望进人的心里。
　　那男孩有些犹豫起来。他自从那件事之后，便不会碰别人给的东西了。他那时还小，贪吃贪玩，别人给了什么好吃的便吃，完全没想到后果，那一颗冰糖葫芦，夺去了他的右眼，大夫说若是发现太晚，命都会没了，从此他再也没碰过别人给的任何东西，房间的床单，被套，枕巾，衣服，吃食，都要一一检查。他吃一堑长一智，却又没有料到会被兄长从假山上推下来，失了双腿，爹爹从来都不回家，娘亲也死了，没人给他做主，兄长一口咬定是他自己摔下去的，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他顶着一只眼睛，报废的双腿活到了现在。
　　所有人都说他命途多舛，将来必有所成就，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痛苦是怎么熬过来的，出行时突然遇到的刺客，被单里的水蛭，发狂的马，泛黑的银针，一一桩桩一幕幕让这个只有九岁的孩子对世界充满绝望。
　　今日看到这糖葫芦，又想起那件事，他心里满是痛苦，这人居然还以为他想吃，真是可笑。
　　可不知怎么的，看到那双干净真诚的眼睛，他竟然觉得拒绝她很不好，不由自主就接过了，轻轻咬下一个糖葫芦，甜甜腻腻的味道传来，接着又是酸，刺着他皱了皱眉。
　　没有想象中的痛苦，大概生效还要久一点。想到这里他背脊发凉，他为什么会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好吃吧！我叫殷殷，你叫什么？”
　　那男孩坐在轮椅上，一双手不安的握成拳头。他机械的点了点头，“好吃。”
　　“你叫什么？”
　　大概猜到男孩用的是小名，他便也回答，“我叫安安。”
　　“安安，我家住槐花巷，你可以来找我玩！”小男孩笑着，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你吃了我的糖葫芦，就是我的好朋友了！我在这里朋友很少，你一定要来找我玩！”
　　轮椅上的男孩并不愿意说出自己住在哪里，只答应着，“好。”语罢他拿着糖葫芦，沉默的望着李嘉煜，一双眼黝黑而安静。
　　突然人群中闪出一人，身手极快，三两下跳到李嘉煜跟前便要刺，一旁的鹦哥见状一把推倒了李嘉煜，那杀手见状又要再刺。
　　那剑势极其凌厉，杀气腾腾，黑衣人身法诡谲，不走常道，四个护卫缠斗多时也未能拿下，不一会便伤了三个。
　　轮椅上的男孩借着一旁的桌椅掩护，大声叫着，“阿蛮——”
　　语罢远处闪来一人，身形强壮灵活，趁那黑衣人没有防备一箭便射中了他的大腿。
　　那大汉走近拎起重伤的杀手，问道，“谁派你来的？不说便杀了你。”那杀手面色恐惧，刚想说什么，嘴角一歪血便渗出来，断了气。
　　“牙里塞了毒药。”大汉扳开那人嘴巴检查。
　　轮椅上的男孩看着眼前惊魂未定的李嘉煜，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同病相怜之感。
　　“你没事吧？”
　　李嘉煜吓坏了，呆坐在地上没有缓过来。
　　“那些人为何要杀你？”
　　“我不知道……我并没有得罪什么人……”语罢眼泪便涌了出来。
　　男孩看着眼前哭泣的另一个男孩，有些慌乱，递给她一张帕子，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感真好。
　　“别哭了，乖。我也是，我也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那些人总是想方设法杀掉我。”
　　“今日只有一个杀手，很奇怪，我担心这个只是个探路的，后面还会有杀手出动，还是快些回去，这里不安全。”一旁的大汉担忧的说。
　　“保重。”男孩看了她一眼，摆摆手便被抱上了前方的马车。“我会来找你玩的。”
　　“安安再见。”鹦哥抱起李嘉煜赶快上了马车，吩咐车夫道，“赶快回府。”又发了钱给那几个带伤的侍卫去医馆医治。
　　那大汉突然又折回来，“你们人少，少爷担心途中还有杀手，便叫我来保护你们。”
　　“那他……”鹦哥有些担心。
　　“少爷那处有七八个人保护，没有问题的。”
　　途中鹦哥和李嘉煜依然惊魂未定，幸好并没有杀手再来。“小少爷，我们应该找个武艺高强的侍卫，你看那阿蛮，若不是他，我们都得葬身铜锣街了。”
　　“今日都怪我，偏要带你出去玩。”鹦哥一脸悔恨。
　　“姐姐，不怪你，是我自己非要出去的。明日多带些护卫，去买个武艺好的侍卫。”
　　夜里李嘉煜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想起那刀光剑影身上止不住的冒起寒意，又想起安安，心里略有些安慰，如今也算是交到了一个共患难的朋友。
　　一定要找个武艺高强的侍卫。到了真正的交锋的时候，她发现她平常学的一点用处也无。
　　一定一定。她在心里默念。

　　深夜里，男孩坐在轮椅上，月光如水般倾泻在他柔和的侧脸上。
　　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殷殷。”他温柔的唤着，嘴角漾着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