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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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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弄出的伤口敷上了杨阿婆特制的药膏,却还是火烧烧的疼;庄飞瑜的脸色显得有些难看,当然不全是因为这个。
柳恒宇在身边走动,她目不斜视,装作没看到他这个人一般;要不就是转而和杨阿婆说话,彻底忽视他的存在。
想来是因为在地牢说的那些话吧……看着她冷淡的侧脸,他很无奈叹着气。只能默默地按照杨阿婆的吩咐,用药材熬了一大桶水抬到房间里。
杨阿婆说这梦虱的可怕之处在于能在梦境里变幻成心里最渴望的人或事物,借此消磨人的精力,时日久了会导致精神倦怠,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能致人于死地。
除了听从寄主的命令,另外一个驱除梦虱的方法就是用药水浸泡。既是驱虱虫,自是药效越强越好,故杨阿婆放了不少的熏草、艾叶等药材,熬得时间又长,显出黄褐的颜色来,药味更是扑鼻的重,满屋子都是。
莫小草忍受不了这味道,早已经远远地避了开去。一想到要在这桶里浸泡半个时辰,庄飞瑜脸色更难看了。
身上不痛不痒的,她哪里能相信这梦虱的存在,只是拗不过他们,再想想这药浴至少也没什么坏处;咬咬牙,扒下身上那套迷糊的已经看不出颜色绣纹的衣服,小心翼翼地跨进了浴桶。
水稍有些烫,不一会儿,她的肌肤就成了嫩嫩的粉红色,除去味道不说,这还真是一大享受。舒舒服服的把头靠在浴桶上,闭起眼睛,在脑海里徘徊的却都是柳恒宇沉默的脸。想起他那欲言又止的表情,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之前也是迫于形势,并不是真正不明白他的用心,就是存心想作弄他。这种乐趣在这枯燥无味的旅途中显得尤为重要。嗯……等下出去还是对他说几句好话吧,再说这些人里数他对自己最好了。
水很快就变温吞了,再泡下去对身子也不好;可是一想到还要穿上那些脏衣服,心里就十分的不乐意。磨磨蹭蹭地正准备出水,门吱呀一声就被推开了。虽然凭直觉不会是那些臭男人,但是出于谨慎,她还是快速地降下身子沉入水底。
这一幕看在来人眼里分外好笑:“想我年轻的时候比你丰满上不知多少倍,就你那小身板儿……”杨阿婆手上抱着些衣物走进来。
凭你那个模样?心下不服,却懒得理会这低俗的话题;撇撇嘴,眼睛落在她的怀里:“那是什么?”
拿起最上面一件抖落开来,原来是棉衣,再看下面,却是从上到下、由里至外一应俱全。
“这些全是那个独眼小子准备的哦。回头你可要好好感谢他。”将衣服放到一旁,回到浴桶边低头仔细地搜寻着水面。
庄飞瑜疑惑极了。“你看什么?”不悦地大声问,被那张老脸看着真是要打从心里起毛。
谁知杨阿婆比她还要大声地嚷:“怎么回事?怎么会没有……”
庄飞瑜突然醒悟她的意思,很骄傲地昂起头,拨弄了一下头发:“我就说嘛,我身上怎么可能会有……”
“啊……头发!你的头发怎么还是干的……!”杨阿婆立即按住她的肩膀想要将她整个人都浸入水里:梦虱肯定是被药水熏藏到头发里去了。
“放……啊咕噜噜……”向来只惯于嘴上逞强没什么真本事,加上失了先机,张嘴的同时被按至水下,嘴里鼻间灌了满满的味重如泔脚的药水,顿时呛得咳嗽起来,用力挣脱了杨阿婆,露出水面张嘴就吐,眼泪鼻水都流了出来。
“啊!有了!”看到水面上漂浮着一个金黄色的点,杨阿婆兴奋地大叫起来。用手指捞起来,吧唧一声就捏爆了梦虱的肚肠。
这厢庄飞瑜却几乎失去了半条性命,尽吐黄丹水,险些将内里吐了个底儿朝天。
好一会儿,她晕晕沉沉地从浴桶里出来,伸手触及衣物那粗糙的布料,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就这面料,还及不上她家里下人的水平,真正今非昔比了。
心下还不时的作呕,想来是对那药味刻骨铭心了;就连看到柳恒宇精心熬炖的鸡汤,也没了胃口,只是坐在桌边撑着头看他们边说话边瓜分了那只小母鸡。
“对了,杨阿婆,你如何对梦虱的来源知晓的这般透彻?”甚至看见变身的莫小草也表现的很镇定。柳恒宇状似无意地提及:他还没有彻底打消对她的疑虑,在他看来这个老太婆和她的那间医馆俱透露着古怪,不得不防。
“唉……”像是被扰了兴致,杨阿婆放下了碗筷摇头叹道:“小伙子啊,我也是身不由己啊;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的时候,你也会对生命彷徨起来,整日整夜盘算思量的只一件事:怎么才能活下去;怎么才能见到更多的旭日东升……”
“我只知道生死有命……”
“没走到悬崖边上,总是以为前面还有路;可是真正面临这一关卡的时候,却总是……”
她那厢只差声泪俱下,其余的人听得是云里雾里不知所以,这和他们想知道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吗?
“当年为了长寿,我也算是绞尽脑汁;终于十数年前被我发现了一本叫做‘异世经’的奇闻异录……这你们可曾听闻过?”见众人摇头,她继续说:“除了涉及延年益寿、青春永驻的偏方,里面还详细记载了千妖百怪、蛇虫百脚的模样及习性;所以有关梦虱的这一切便是从那书本里获知。”
和柳念对视一眼,柳恒宇低头沉吟不语:这么奇特的书本,为何连庄主也不曾提起过?究竟是真是假?倘若是真的,那真正是无穷的宝贝了。
“那长寿的偏方是什么?”庄飞瑜很势利地问,如果真有这种方法,身为一介凡人的她何尝不想拥有之?
“想来也是我命不该,当初贪图玩乐只翻看了前半部的奇闻趣事,也是心里笃定来日方长;谁料半个月后便被人盗了去,至今没有消息;关于长寿之法也是只字未曾看到。”看着干皱起皮、留下岁月蹉跎痕迹的手,不甚唏嘘。
原来如此。庄飞瑜也有些失望的叹气:“就只可怜我命途多遄,遭此变故还要被那个恶心的东西上身,原先还指望得到那长寿秘诀也算不枉此行来着……”
“对了,那梦虱究竟是如何控制梦境的,你还记得否?也给我们说说。”杨阿婆好奇的问,平素里哪里能遇见这样的机会。既不吸食血肉,单凭肉眼不可视的精力就能致人于死地……那小小的东西是如何办到的呢?百思不得其解。
“反正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我,我……我哪里还会记得。”假使说了,他们定会嘲笑她长这么大还依赖娘亲,她可不要。再说他们不过萍水相逢,她的过去不需要宣扬到人尽皆知。
“我看她的梦哪,未必是什么好事……瞧她额上那包即知,不知道白日里作了什么恶,现在遭报应了。”久未吭声的柳念与之作对地道。
什么?肺都快气炸了,她怒发冲冠地跳将起来,抬眼却见柳恒宇一脸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定是熟知柳念的脾性,料想自己才是吃亏的那个吧。这一恍神,倒叫她想出个招来,火气也消去了大半:“经你这么一说我倒隐隐约约想起来了……我确实还梦见你来着。就是由着你那张牙舞爪的样儿,我受不住惊吓才摔下炕的呢。说来还得怨你呢。”
柳念生平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吃鳖,瞪圆了眼睛喘着粗气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很少见到柳念的傻样儿,柳恒宇吃惊不小,一口气没憋住,噗哧一声喷笑了出来。他这一笑可就成了炮灰。柳念一拍桌子站起来咬牙切齿、口没遮拦地嚷嚷道:“好你个柳恒宇,当真为了这女人连兄弟都不要了是吧?你也不想想当初是谁害得你……呜呜呜呜……”原来是柳恒宇越过桌子一把捂住他的嘴,心里恨不得用浆糊封住这张破嘴。
而这一举动纯粹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庄飞瑜原先还沾沾自喜的表情冷却下来,脑海中回忆起之前柳恒宇呼唤自己的那一声“小鱼儿”:如果只是曾经施予他小小的恩惠,为什么他知道自己不外传的小名儿?不仅仅是那么简单,还有别个缘由在里面,心里是这么猜测,却遍寻不着根据。
“柳恒宇,这是怎么回事儿?”所以说……你是有目的的接近我?清澈的眼睛里顿时蒙上了一层水雾,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心里酸楚地想:如果连这个唯一会帮自己说话的人都没有了,也不知道自己未来还能走多远。
说白了其实只是为了自己的小命堪忧。
可是柳恒宇不知晓她的内心想法,见她泪眼迷蒙,还当是气愤自己的隐瞒,连忙撒开手正襟危坐,慌乱地摇手说:“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啊!”讲得太过匆忙以至于重重地咬上了舌头,疼得张嘴直呼气。
唉!一旁的杨阿婆摇摇头,看不下去地收拾收拾碗筷一个人回去了。
要换了平时,庄飞瑜早就讥笑起来了,不过眼下她可无暇顾及:她正忙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努力的在脑海里搜索着是否有柳恒宇相关的记忆。结果,分毫没有。
抬起眼眸,沾染些许水珠的睫毛让她看着分外柔弱动人;怯怯看向柳恒宇的眼睛像是倒映着点点星光的水塘,波光流转。
柳恒宇手心开始冒汗:这个漏洞太大,他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去修补,只愤恨地转头瞪着闯祸的人。
他的眼神太凶恶,柳念只能硬着头皮上阵:“呃……那我就解释一下好了……其实也没什么。”停顿了一下,接收到胁迫、等待以及莫小草同情的眼神各一枚,清清嗓子:“就是话说他初次认识你那会儿……呃,恒宇,是什么时候来着?”然后自觉地忽视他铁青的脸色,“就那时候……那时候,那个……”
头痛欲裂地按捺住额头那条暴跳的青筋:念只会添乱,就知道不能指望他。
“你的父亲曾经让家丁杀死了我的狗……那只土黄色的狗,你还记得吗?”提及狗的同时,他的双手在桌下紧握成拳,紧盯着她面部表情的每一个变化。
庄飞瑜吃惊地捂住嘴,下意识地摇头。
独眼里流露出伤痛:果然。
“可是……” 庄飞瑜不解,“这和你先前的说法不一样啊。先不说没人会在流浪的时候带着狗,而且和你无怨无仇,我父亲又怎么会让人杀你的狗呢?”明明说不通啊。
“因为它吞下了你放在手里把玩的玉佩……”
“说笑吧?我的玉佩不是还好好的在……脖子上……”迟疑着摸上颈间那尊小小的玉器,一下子全明白了:所以才……”
一时间没人出声,气氛就像眼下河里的水一样牢牢冻住了。
看着面色沉重的那几个人,庄飞瑜很有些不自在,比这劣质的布衣穿在身上还让人难受,心下也对表情沉重的柳恒宇多了丝同情。
“好吧,这件事我父亲也有做错的地方。为了补偿你,日后回到庄家我派人挑选几只上好的京巴狗送给你,你看如何?”
看着她毫无愧疚感的眼睛,听着屋外传来阵阵呼啸的风声,都令柳恒宇倍感凄凉。除了苦笑,他能说什么呢?这种事她做得很不以为然,好像她生来就是比别人高贵优越些。在她眼里,别说杀死一两只狗,就是要杀人,只要她觉得有必要,还是会差使别人去做。
“别个再金贵的狗都不会是以前的那只了……算了,反正说了你也不懂;这些事都过去了,现在说也没什么意义。你还是早些休息,明儿一早我们就上路。念,你也不要再拖延了,记得庄主还找你呢。”柳恒宇垂下眼皮,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的心情不是很愉快,哪里还敢招惹他?除了无关紧要的莫小草,剩余那两个人吓得是一溜一溜的,肩膀抬至和下巴一样的高度,瘪索索地只能应着点头。
庄飞瑜本来已经做好准备今晚只能勉强趴着睡一晚,再好一点的待遇也不过是打个地铺能有个被窝容身。可是见柳恒宇没有安排自己去向的打算,心里到底还是有点忿忿的抱怨……又坐了一会儿,最终也只能讪讪地起身,准备上杨阿婆家借宿,心想脏点就脏点吧,也不至于像那条蛇一样在熟睡中冬眠,眼睛瞄了一下认识以来一直是那副没精神模样、困顿表情的莫小草:他睡过去了明年春天还能醒呢,自己没这个本事,还是不要挑战这个极限了。
这时,就见莫小草僵硬地站了起来,对脸色黯然的柳念说:“我去灶间睡了,你来陪我睡吗?”
咦?庄飞瑜一时愣住了。他……这是什么意思?顿时觉得自己倍受娇宠,心里咋一喜,想来之前柳恒宇说莫小草很体贴之类的话,还是可信的;接着又听他在转身之后又模糊地嘀咕了一句:“被窝里沾染上了女人的味道,很臭!”
铁青着脸看他缓慢地步入阴暗的灶间,心里那一丝感动早就被抛至脑后,悔恨自己真是瞎了眼,早就该知道这些变幻成人形的东西,到底不过是披着人皮的畜生而已,情理怎么会被放在他们眼里。抱持着这样的想法,冷淡的扫了一眼低着头处在阴影中的柳恒宇。
在这样的光线下,柳恒宇的皮肤更加显得黯淡,那只黑色的眼罩不知是什么料质,烛火印照在上面隐隐地泛着红色的光泽。
不禁有些呆住了。
一直觉得柳恒宇的长相,尤其是那只眼睛……不入自己的眼,平素总是尽量减少直视他面部的机会,这次……好像是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他呢。
其实仔细看的话,除了脸部线条比较僵硬,看起来不好接近外,他长得还算端正;如若眼睛正常的话,那也算得上星眸朗目,至少要比现在看着顺眼多了。
嗨!她在想什么啊?使劲摇摇头:自己出来不过这几天,莫不是变傻了?她须得管这么多做什么?按照她以前的性子,只要努力实现自己的目标就行,旁人算得上什么?更别说这相处不过短短几天的陌生人……
庄飞瑜,你要是还想回去做你的大小姐的话,现在就转身进房间睡觉,明天启程赶往无色山庄!不要去管他了……这个人,和自己不是一个层次的……
这么想着,驱使身子转了半边,迈出了一小步,只是提起的脚停在半空好久……久违的良知告诉自己,自己的行为显得有些忘恩负义了;想起他真挚地对自己说不会欺骗自己、想起他说要报恩的坚决模样,心里坚固的城墙露出像是龟裂的痕迹。
对这个人,总觉得不能完全地狠下心……是因为那些自己不曾想起的记忆吗?那些有柳恒宇参与的记忆……
“柳恒宇,我要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挣扎着说出这些从来不曾说过的话,耳朵都要烧起来似的发烫。
“嗯,你去休息吧,明天我会叫你的。”还是很平稳的语调,端坐的身躯丝毫未动。
这就是柳恒宇的性格吧,不论心情如何,绝对不会发泄在周围人身上,和她大大的不同呢。
勾起红唇微微一笑,像是了了一桩心事般,这才安心地进屋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