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向沟渠》溪遥

5、第 5 章

　　食不知味的扒了点咸肉拌饭果腹，眼睛更是不时的溜向左侧：那里端坐着一个面如傅粉、眉清目秀的男子，举止神态蕴含魅力，和柳念、柳恒宇二位相比，端的是不知好了多少倍，只是以气质来说就稍显冷淡了些。不过这也难怪，任谁肿胀了半边的腮帮子，心情都不会好到哪里去。
　　庄飞瑜又看了看那青肿的左脸，有心想做些补偿，却不知从何下手，心里懊悔不已；如果她早知道那条青蛇幻化人形是这么的气度不凡，那只手说什么也不会挥过去了。
　　柳念殷勤地夹了只野鸡大腿到莫小草的碗里，只可惜冷冻的脸没有融化的迹象，不由得悔叹拍马屁拍到了莫小草的大腿上，自己得不偿失。
　　莫小草好笑地瞧见他露骨的嘴馋心贪，提筷又将鸡腿送到柳念嘴边：“你吃吧。”蛇冬天的食欲不强，通常能一觉睡到来年开春万物复苏的惊蛰时分，期间并不需要进食。
　　欢欢喜喜地就着莫小草的筷子就是一口，生怕他反悔的样子。
　　见蛇妖的心情似乎不错，庄飞瑜提着胆子惴惴地开口：“莫小草，那个……你的脸疼吗？”
　　柳恒宇无奈地摁住头痛欲裂的额角：唉，这个庄飞瑜，有时候真是……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疼不疼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冷冷地投过来一眼，瞬时就将她速冻住，无话可说了。同时心湖里也泛着委屈的泡泡，眼眶内快速涌上一层水意……
　　见状，柳恒宇站起来借着收拾碗筷挡住其余两人的视线：“念，这里还有没有多余的被褥？等会儿让她打个地铺早些休息吧。”
　　“没有！”来自屋主断然干脆的拒绝。
　　庄飞瑜扔下碗筷“唰”地一下站起来向外跑去。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没必要留在这里活受这窝囊气！
　　跑了几步，铁钳一般的手从后面紧紧地捏住她的胳膊，寸步难行。不用回头看她也知道是谁。“你告诉我无色山庄在哪里，我自己去。”
　　柳恒宇觉得很头痛，为什么她身边就没有安宁日子好过呢？“我先前不是叫你不能太使性子吗？”
　　哈？“刚才那一幕你也看到了！我姿态摆这么低，你还要我怎么样？”
　　“如果你只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话，我看你还是不要去山庄了，免得到时候动辄就有人给你气受……”
　　听了这话，她不免一怔。
　　“你觉得是自己受了委屈，那你怎么不换个角度想想，换成你是挨打的人，你会怎么样？……”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心知肚明自己是决计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么一想，倒也散去了心中大半的火气。
　　看向散布着稀疏几颗星子的明朗浩瀚夜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看着它慢慢散尽，胸肺间也清爽起来，心情顿时变得大好。
　　“那我再去陪个不是吧。”她仰头看着他，询问道。
　　她明朗璀璨的双眼，就像是深海中的两个漩涡，旋转着，旋转着，不停地施力要把人拖到那深处去，叫人永远沉浸在里面……
　　看到她肯退步，他自然很为之高兴。但是随即内心深处涌上的感觉却像咬碎了黄莲心，苦涩的要命：如果多年前她也像今天这样能接受别人的劝说，他们两个之间会不会还是如此形同陌人的关系呢？
　　只是这个答案，没有人知道，就算是神机妙算的庄主也未必能给出明确的说法……
　　他也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只要还能和她生活在同一片星空下，呼吸着相同的空气，就是一种奢侈的享受……他感到很满足。
　　陪同着庄飞瑜慢慢地走回屋子，他这么想着。
　　庄飞瑜却突然停下脚步，蹙眉，突如其来地对他说：“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你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他一下子从欢乐的山峰跌落到谷底，背心里微微的沁出汗水……
　　心里挣扎着，考虑要不要说实话。
　　不能打破现在的平静局面……不能让她知道，至少不是现在……
　　虽然打定主意不会透露一丝一毫，但是看着她神采奕奕的眼神……恐怕得不到答案不会罢休……
　　思及此……
　　“你对我有恩。”
　　他缓缓地说道：“小时候我流浪挨饿，是你救济了我。我很感激你，所以现在你有难，正是我报答你的时候。”
　　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也曾做过善事。讷讷地应着，脸颊上飞升起两朵绯红色的云霞。“可是，你说的那些事，我完全没有记忆呢……”
　　“不管你记不记得，这些都是事实，不会改变。”
　　哦？她抿嘴一笑，背着双手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既然你这么说……那我现在很想睡屋里那张床铺呢，你说怎么办？”
　　看着他皱着眉为难的表情，心情顿时大好：没办法，既然在莫小草和柳念那里占不了优势，她总得找个发泄的渠道吧。谁让她天生就是个不能吃亏的主，万事只能由她说了算，不管好的坏的。

　　入夜，四周一片静悄悄，除了庄飞瑜时轻时重的呼吸声。
　　翻了个身侧躺着，她明亮的眼睛还是大睁着，竖着耳朵感受着黑暗的流动，心情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原先她只是想刁难刁难柳恒宇，排解一下心中的烦闷，并没有真的指望他能做成什么；虽然最终她还是霸占了炕，可是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因为赢的没有胜利感……
　　先前得意洋洋地带着柳恒宇进屋，哪料到却看见从头到脚穿得臃臃肿肿的莫小草正准备和柳念出门，很爽快地就把整个炕让了出来……
　　于是不战而胜。
　　抚摸着身下软绵绵温暖的床铺。昨夜起到现在发生了很多事情，很多自己不能理解的现象；每一件都让自己措手不及，毫无反抗之力；但是这一切都是暂时的，她一定会坐回她庄大小姐的宝座，取回属于她的身份和地位……绝对！
　　又翻了个身，发现还是无法入睡，干脆爬起来拥着被子朝外屋喊道：“柳恒宇，你睡着了吗？我睡不着，你起来陪我说说话吧……”没有回应。
　　“你听到我说话了吗？”他总不至于睡得这么沉吧。
　　“柳恒宇，你在吗？”还是一片静默。
　　不是说他会守在外屋的吗？不守信用的家伙，生气地起身准备出去看个究竟。
　　脚伸进鞋子里磨了几下还是没能穿好，弯腰用手拉好鞋帮子，直起腰却一阵晕眩袭来，整个人摇摇欲坠的晃了晃，赶紧挣扎着用手撑在炕上稳住身子，猜想是起得太过猛烈了些导致气血冲晕了头脑，便闭着眼睛等这不舒服的感觉消失……
　　飞瑜……
　　空洞的声音呼呼地在耳边响起……
　　我的孩子……
　　疑惑地睁眼循声看去：是昨夜梦见的那个白影，不知什么时候端坐在自己身边……周身泛着莹白的光芒，依旧是那张模糊看不清的脸，面朝向自己，嘴里喊着自己的名字……
　　这是……梦？
　　所以，柳恒宇才不能听见自己的呼喊？所以说，她这是在自己的梦境中？原来如此……
　　白色身影斜倚过来，像昨夜一样，伸出留有尖长指甲的手抚摸自己的脸……
　　昏沉沉的感觉开始从额际蔓延至全身……
　　可是，为什么最近经常做这种梦？总感觉不像做梦，只因这触感太真实了，真实的让她有点害怕……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努力地思索着，可是不一会儿头一歪，她便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直到耳边嗡嗡地嘈杂声像是亿万只苍蝇在不停的盘旋，挥之不去，让她格外的恼怒。想伸手，却发现四肢僵硬，动弹不得；想睁眼，感觉很勉强；就连嘴里都苦涩的不能吞咽。
　　此时，听得耳边的声音清晰地说道：“念，她醒了，你帮我把桌上的茶水端过来。”
　　听见有人抱怨地嘟囔了几句。片刻，一只大手稍稍抬高她的脖颈，有什么抵上了嘴唇，自觉地张开嘴，接着温润的茶水缓缓地灌了进来……
　　抿了一小口吞咽下，终于缓解了这鬼压床似的感觉，睁开眼睛一看：首先印入眼帘的是柳恒宇的大头，眼神充满着焦虑和欢喜；其后是柳念不耐烦的脸。
　　“这是怎么了？”她疑惑，发出小猫叫似的声音。
　　“我们还想问你怎么了呢……一个人睡这么大一个炕你也能掉下来。你还真有本事！我现在很佩服你呢。”柳念张嘴轻松地说着嘲讽的话语。
　　“念！”出声喝止住他继续的胡言乱语。
　　经他这么一说，她才发现额头隐隐地作痛着。缓缓地伸出手去一摸，竟然摸到一个大包：哎呀，可真疼！
　　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再怎么努力思索，脑海中却还是没有任何的印象。
　　撑起上半身，却见那两个人快速转开头去；咦？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又感觉身上凉飕飕的，低头一看，原来身上还穿着单薄的亵衣：因着刚才的举动，颈间露出了一大片似雪的嫩白肌肤……
　　涨红了脸惊呼一声，快速拉高被子遮住：“你们两个……”
　　哥儿俩马上转身勾肩搭背状似很亲热地往外走：
　　“我忘了炉灶上还热着白粥呢……”
　　“唉，时辰也不早了，我也要去准备做午膳了……”
　　等他们一走出房间，庄飞瑜就爬起来，看见枕边整整齐齐的折叠着的衣服，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对了，可不能忘了等会儿去买肚兜，等会儿问问这附近有没有店铺吧。
　　拿起最上面的一件棉衣，手却突然一顿，棉衣滑落下来。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只是一件棉衣啊，连这个都……
　　很不正常。不仅仅因为这浑身无力的感觉，还有额头那个肿包。自己睡觉向来中规中矩，怎么可能摔下床，更何况还摔出这么大一个包呢？
　　百思不得其解，只得磨蹭着起来穿上衣裤，又费了好大的功夫挪动着脚步走到外间。虽然是正午时分，整间屋子像是照射不到阳光，依旧是昏暗一片，如豆的烛芯照亮着桌前一小片的空间。
　　柳恒宇和柳念都在，四下打量，就是没看见莫小草的身影……
　　知道她在找什么，柳恒宇把装盛好的饭碗放到她面前的桌上：“莫小草还睡在灶间的稻草里呢。”
　　咦？……
　　是因为自己吗？转念又想，完全不可能，昨天他还摆着十分难看的脸色，怎么可能为自己这个素不相识的人做出这么多的牺牲？
　　许是从她的脸色中看出了什么端倪，柳恒宇又解释说：“昨夜自你睡下后回来，他就一直睡在灶间。柳念的这个朋友，也是个很体贴的人呢。”让他很与有荣焉地骄傲着。
　　她怔住。是特地把床铺让给自己的吗？可笑自己还像是占了多大便宜似的沾沾自喜……相形见绌，和那个蛇妖相比，自己的思想是显得多么的龌龊……
　　她就像是鸠占鹊巢，自得其乐的吃着莫小草的储粮，睡着莫小草的床……
　　正主儿却沦落到必须窝在灶间那么肮脏的地方……
　　“快吃吧，趁现在天色不错，等会儿去店铺里配些药膏。看你额上那个包，需要用药敷一下。”洒上些肉汤，三两口就扒下半碗米饭，让她看得瞠目结舌。
　　不过说到这个包……“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到现在还没弄清楚。”
　　在她说话的空档，他已经解决了剩下的米饭，放下碗筷，用手背抹抹嘴上的油渍说道：“其实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早上进去的时候就看你趴在地上……”
　　看到他邋遢的样子，庄飞瑜微微蹙眉，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厌恶。
　　“不过摔成这样都没醒，还是需要点真本事的。”窝在墙角阴影里的柳念唏嘘道。
　　可恶！又是这个柳念，他不出声讽刺自己嘴皮子会痒是不是？算了，和这种人较真只是白毫心神，徒然助长火气而已。这么一想，耳朵就开始自动的过滤接受到的话语，权当耳边风，刮过就算了。
　　“念，你少说几句，快去准备马匹；等我们回来就准备上路。别忘了庄主还有任务给你……”
　　“唉，天大地大比不上庄主大啊。你也学会用那家伙来压我了啊？看来跟她在一起，你长进不少啊……”伸个懒腰，柳念不气馁的继续在太岁头上动土。
　　“她”？庄飞瑜伸长着耳朵，在说谁？柳恒宇屈指狠狠地敲在他头上：“你就会贫嘴，我现在要出去，没时间理会你，回头自然有庄主收拾你。庄小姐，我们走吧。”
　　“哦。”幸灾乐祸地看着哀叫起来的那个人，心里甭提多开心了。虽然只是口头上被压制了一下，但这正好就是现在的自己最希望看到的。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柳恒宇也算是替自己出了气呢。
　　瞥了柳念一眼，庄飞瑜这才趾高气昂的从他身边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