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向沟渠》溪遥

3、第 3 章

　　这一夜好眠，直到天微明的时候被揪出去绑在木桩上准备驱妖，庄飞瑜还浑浑噩噩，浑身酸软的挺不直腰板。
　　说是驱妖，其实也就是在庄家后院临时搭建了一个木架，下面满满的摆放着木材和稻草。
　　林重守着满桌子的祭品，装腔作势地挥着桃木剑念着符咒，眼里有着焦急：夜长梦多，雇主吩咐了，务必早日解决此事。
　　再看即将面临火刑的庄飞瑜，神色却已经绝然没有了昨日的惊慌失措，这倒是让林重心生不快。在送她上路之前，他是多么想再看看她那变色到发青的脸，能让她哭着哀求自己那是再好不过了……
　　要问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么绝？倒不如说前世的债现世报，也许庄飞瑜已经不认识自己了，但他永远不会忘记她那张脸，她对自己的“大恩大德”自己是永生难忘的。
　　犹记得四年前的时候，自己还经营着一家武馆，收些徒弟教教武艺强身健体，偶尔帮别人押货赚些闲钱，日子过得十分充实。
　　如果不是庄家的到来，如果不是那个可恶的女人……
　　说是自己门下徒弟欠下其钱庄巨额债款，上门寻衅生事，声称徒弟还不出钱就斩其双手挖其双眼抵债。有心代为偿还，只是那天文数字自己这一生都没机会见识，如何偿还得起？只得出面咬牙请求推缓几日，可是庄飞瑜丝毫不懂得饶人处且饶人，把他们一大家子人踩在脚底下还不肯罢休。那时她怎么说来着？
　　“没那个本事还钱呢，当初就不要贷！明明还不起，还要打肿脸充胖子……再给几天，我就是再给你们半年，你们也照样还不起！看你们个个歪瓜劣枣样，全都是没精打采，一看就是欠钱的脸！”
　　硬是被当众拖走的徒弟，此后也再没见过；面子里子俱失的自己，到底还是没能将武馆经营下去，生活的重担逼自己改头换面，选择自己也不齿的做法也是无可奈何。
　　不过老天到底还是开眼了。这么想着，快速将三里坡外那个庙买来的符纸点燃，烧成灰溶在酒壶里，劈头盖脸地朝神色憔悴的庄飞瑜泼去。
　　就这么不为人知的在自家后院被焚烧殆尽，也算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还是好好祈祷下辈子投胎学会修身养性，不要轻易得罪人才是正经事！火折子带着满肚子的情绪呼啦啦地飞到草堆上，呼的一下猛烈燃烧起来。
　　火借着风势，熊熊地向高处的庄飞瑜逼近，烙印在周围一群人眼里，不知道是多么美妙的一幅画卷。
　　正在此时，从院墙上窜出一道黑影，轻巧巧地就跃到木架上，连人带木架一把提起，随即远离了火海。
　　突来变故，林重惊起，怒不可遏地喝道：“是谁？”
　　其徒弟胡氏兄弟却分明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右眼上的眼罩，不由倒抽一口冷气：是他。知晓是先前走漏了风声，却不敢多嘴提起，战战兢兢地随其他师兄弟一起谨慎的戒备着。
　　天色尚早，东方不过微微透了点鱼肚白，林重只能借着火光观察其一举一动来揣摩对方的意思，嘴里晓之以理地说道：“壮士切莫轻举妄动，你可知晓你手中是何人？她被妖孽附身，稍有不慎从你我手中逃脱，后果不堪设想啊，还是归还于我，也算拯救天下苍生……”
　　终于赶上的柳恒宇转向怀里的庄飞瑜，火光印出左眼里微妙的情绪：一别多年，记忆里的样子已经改变，骄傲的眼神也被掩埋在了眼皮下。胸腔里跳动的很厉害，须得用手按捺住……不这么做的话，那颗心像是要破胸而出了……
　　那厢林重还以为这是害怕的表现，加紧说服道：“壮士，请三思啊……”
　　“你说怎么办呢？”问的却是低垂着头的庄飞瑜。
　　睁大眼，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虽说早就放弃挣扎，但是有生存的希望任谁也不会错过。不要相信他的话！想这么说，发出的却是一连串的“唔”。才想起嘴巴还封着呢。快给我拿下来！又一串“唔”。小小的头颅上下左右的直摇晃。
　　“你说不要追究他们？他们也不容易？行，我现在就带你走！”柳恒宇三言两语快速说完，也不等傻眼的庄飞瑜回神辩驳，抗起木架和上面的人转身就走。
　　等到林重他们打开后门追出去，早就已经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了。

　　到了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恒宇才解开庄飞瑜身上所有的束缚。
　　面对救命恩人，庄飞瑜活动活动酸疼的腮帮，扭扭差点拧成麻花的手腕……
　　大吼一声“你做什么？”外加一记清脆的耳光。
　　这之后庄飞瑜才算真正看清楚眼前的这个男人长什么样，面无表情的脸，尤其是那显眼的眼罩；即使心里有些许多不安，但天生骄纵的性格让她嘴巴永远比大脑动的快：“你把我带出来做什么？你傻啊？听不懂我说的话你不会再问啊？还有，你看看你那什么样子，没事打扮成这样出来吓唬人是不是啊？……不如你直接说！你到底有什么企图？”这古怪的男人挨了这一下还是面无表情，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心里不由得直发毛。
　　“你为什么不说话？好吧，那我这样问你，我认识你吗？”
　　“算不上。”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想从我这图什么呢？我身上可什么都没带，满足不了你的要求。除非你送我回去……你想要什么，情理之内的我肯定会尽我所能满足你的。”撇撇嘴，很不以为然。但凡是个人，不是图名就是贪利，无一例外的。
　　“你不能回去。”
　　意外的回答让她错愕。“你说什么？”
　　“回家那些人还是不会放过你的。所以你不能回去。”
　　“哼，那帮乌合之众也只能趁我爹不在的时候兴风作浪，等我爹回来，就一切真相大白了。所以你还是送我回去吧。我还可以介绍你做一笔生意，如果你能帮我教训那伙臭道士的话，我给你一百两银子，怎么样？”看他的衣衫只不过是寻常的布料，料想一百两也够打发他的了。
　　恒宇摇摇头。
　　不够？“那你要多少？”她就知道嘛，肯定看她是只肥羊才会出手相救。
　　“我不要钱。也不会帮你随便去教训人。”
　　不要？心里把这个人鄙视的看成扶不上的烂泥巴，有便宜不占的是傻瓜。不过这和她没关系，不要就不要吧，还巴不得呢。“那你快送我回去。”
　　“你也不能回去。”
　　“我说你这人怎么就不明白呢，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的意思就是，以你现在的身份，回去就是自投罗网。他们不会给你申诉的机会。”柳念悠哉的从一旁现身。老远就听见两个人牛头不对马嘴的交谈，听的都要崩溃了。
　　庄飞瑜戒备地看着他：“你又是谁？”
　　“你前世的债主啊，现在来问你讨债啦。”嘻嘻笑着。
　　她最讨厌油腔滑调的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也因而没看见恒宇看着柳念的眼睛带着警告。
　　“你说的倒是轻巧，那按照你们的意思，合着我这一辈子都要躲躲藏藏的做鼠辈？那岂不憋屈死我……”
　　“这倒也未必。”若不是经过了细熟的考量，柳恒宇是不会贸然行动的。
　　“你听说过无色山庄吗？”
　　那个相信人妖能和平共处的无色山庄？这个当然还是有所耳闻的。庄飞瑜没吭声，侧脸默默地听壮汉细说有关无色山庄的传闻。
　　无色山庄庄主柳新城熟知天下奇闻轶事，见多识广，本身又聪慧过人，有着常人难以相信的经历，和当今圣上有着莫解之缘，备受天骄之宠。这位庄主曾经说：不论是谁，只要本性善良，庄主就愿意将之纳入羽翼；如是栋梁之材，飞黄腾达不在话下；即便是没什么能耐的，只要愿意给庄主效力，日后的好处也是取之不尽的；据说只要是被庄主认可的人，即便是妖怪，没有当今圣上的手谕，任何人也无法随意动其一分一毫。只要能得到庄主的认可……
　　“我说过我是人，我不是妖！为什么要得到他的认可，真是笑话！”
　　对方很怜悯的眼神，让她没来由的一阵烦躁，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只有弱者才值得同情和怜悯。
　　“我们相信你不是，但是别人呢？而且你能这样躲躲藏藏一辈子吗？你总要为自己的未来做些努力。而现在就有这样的捷径，你为什么不好好珍惜呢？”
　　“我怎么知道你没有说谎。”或者这只是另一个装饰华丽的陷阱？而她不过是从狼窟跳进了虎穴？
　　“我不会对你撒谎，你可以相信我。”他的眼神很真诚，让她打心底里觉得熟悉，好像以前也有人这么温情地注视自己，陪伴在自己身边……
　　默默地对视，想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来，却被柳念打断：“你们兴致真好，这么冷的天还在这里暗送秋波，我可受不了了，要走要留，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恒宇回过神清清嗓子：“嗯，事不宜迟，我们快些上路吧。念，马呢？快些牵过来。”
　　鬼机灵的眼珠子滴溜溜的一转：“方才受了些惊吓，撒腿跑了，我没追上。”
　　“平素庄里的马不都听你的使唤么？快些唤回来吧。”
　　“你是不知道这倔马，现在脾气可大了呢，使唤不得，使唤不得。”连连摆手，眼角斜向庄飞瑜，意有所指。
　　这小子，就知道他没安好心眼。一把将他勾离庄飞瑜的视线范围，无奈地道：“也罢，那我这就去买几匹来。”她这般的千金之躯，可受不起这些折腾。
　　这时，不远处已经传来了急驰奔走的脚步声，看样子那些人也快找上来了。柳念加紧催促道：“来不及了，得快些离开才是；翻过不远处一座山到下一个镇去就安全了，我那儿有熟人。”
　　恒宇略一思索，虽然怀疑柳念的动机，但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抬脚走了几步，见后面没动静，回身一看，庄飞瑜还板着脸站在原地，见两人回头，气鼓鼓地撇过头。
　　柳念一眼即看出她是不满他们自作主张安排她的去留，却也只是冷冷地哼在心底：今儿个碰上他柳小爷算她倒霉，这山啊，她是爬定了！
　　柳恒宇不知情兀自在问：“怎么了，快走啊。追你的人可就快到了啊。”
　　催什么催？极度厌恶这种哄小孩的说法，很快抹煞先前的异样感觉：这么独断专行的人，自己不可能没接触过。想归想，小命还是要保重的。只是，迈出步伐的同时，肺腑间也在不停的战栗。除了满心的不安，还有……
　　咕噜噜……
　　被关了将近一夜，滴水未进，早已在大唱空城计的五脏庙不时的大闹着，扭曲着，抗议着。让身为主人的庄飞瑜也只能皱着眉头苦着脸抗议。
　　“念，你有什么吃的没有？”柳恒宇有些心疼。
　　“有是有，只是……”
　　“你这般吝啬做什么？回头我有钱加倍还你就是了。没出息的家伙。”一点吃食还这么计较，真是麻雀的肚腹——小心眼。
　　“行行。算我没说。给。”爽快的从随身带着的布包掏出个油纸包递过去。
　　是牛肉。
　　她感激的看了柳恒宇一眼，埋头吃将起来。咽下了几口才觉得味道不对劲。
　　“这牛肉好像有什么味道？”狐疑地看向牛肉的前主人，莫非他在这吃食里面做了手脚？
　　柳念凑上前闻闻：“没有什么味道啊？这是塞外的牛肉，稍微带点腥味很正常啊，也难怪……估计庄小姐吃不习惯吧。”
　　即使柳念用很虔诚的目光看着她，但她总觉得他话里有话，绵里藏针。
　　不服输的瞪了他一眼，低头大口吃起来。
　　想着昨晚那个梦，心里默念：母亲，请您一定要保佑我不被别人欺负，保护我这条庄家的正统血脉不断……

　　西北风呼呼的吹，山坡上的尤其猛烈，割在脸上像是要人命似的疼。
　　上山砍柴的一个农夫到半山腰的时候，突然看到了奇怪的事情：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前，有两个人迎着风口，插着双手在原地小小地跺着脚，还不时四下张望着。走近些了想看个究竟，只是其中一个戴眼罩的壮汉用其仅剩的一只眼睛幽幽地直盯着自己，竟比这天气还要让人发怵。自觉绕道走的同时农夫还是很纳闷：这么冷的天守着这么一块石头干什么？
　　其实如果他走的是下坡路，也许侥幸能看见岩石后面与这寒冬不一样的风景——一抹红色的身影蹲在这里正在……
　　“好了没？”等了好长时间，柳念终于不耐烦了。
　　庄飞瑜捏紧粉拳，脸色涨的通红：可恶的家伙，若不是他给自己吃的东西有问题，自己怎么会……又怎么会……腹绞肠欲断的蹲在石头后面的这枯草丛里……拉！稀！想到这里，俏脸一阵青红交加。甚至更过分的是，身上竟没有带草纸，丝巾也没带！也拉不下脸来问两个大老爷们要擦屁股的纸；光秃秃的落叶林，连想在附近找些树叶都不行。
　　左右为难……
　　那个小伙子还在拼命的催，就他冷，难道她不冷吗？！她这不还光着屁股呐！都快没知觉了，蹲的时间太长，腿也酸麻麻的。
　　将罗裙拉下点遮风，突然灵光一闪，对了，用那个！反正穿很多外衣，也看不出来。
　　忙活了一阵，终于得以扶着岩石站了起来，颤颤巍巍地走到两人面前。
　　柳念讥笑着问：“这下舒爽了吧……”装作没看见对方涨红到发紫的脸，“可把我们两个折磨的够呛。”
　　“念，别说了。”恒宇赶紧扶住面红耳赤像只斗鸡样向前冲却脚下一个趔趄的庄飞瑜。
　　“你好意思！你说是不是你在牛肉里做了手脚？不然我怎么会……”靠着恒宇的手臂站稳当了，也有心情算帐了。
　　“别冤枉好人啊，我把干粮给了你果腹，你不感激，反而倒打一耙，你那才叫狗咬吕洞宾呢。”牛肉是已经放了两天，但是冬天本来就不容易变质，说到底还是她自己体质虚弱；而且那时候他想说来着，这不是她没让说吗。他也没有办法啊。
　　其实心里得意不已：嘿嘿，叫你嚣张跋扈，叫你自恃清高，叫你……哼哼！这下自食其果了吧！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