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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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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亮亮的月亮爬上树梢的时候,他们也终于赶到了附近最近的小镇。
除了做晚间生意的几家店铺,大多数人家都耐不住寒冷早早的钻进了暖炕。
住进一家念满意的旅店,叫上一桌念喜欢的菜肴,揉捏完念酸疼的背肩骨,为念暖好了被窝,“小少爷”柳念这才满足的爬上床,见恒宇还仵在床前呢,这才“恍然大悟”:“哦,你还惦记那什么……庄家的事啊?嗨,其实我也没听上什么,就好象提到个恶婆娘,说要给她点教训……怎么,你认识?你能告诉我那恶婆娘长什么样儿。有没有水桶腰?麻脸?暴牙?还是有三只眼?嗳,你别走啊!……”看着他越来越难看的脸和避之不及的背影,柳念终于忍俊不禁,笑倒在被窝里。
柳恒宇则旋身走到楼下,唤了掌柜上酒。
不稍片刻,一坛贴着喜字的酒就送了上来。留着两撇小八字须的掌柜神秘兮兮的凑上来:“这可是马老头女儿出嫁时的那些嫁妆——上好的女儿红啊!凭我私底下和他的交情也只买上二十坛……这马老头,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私下酿的这些酒实在些。比起那些个宫廷御酒也差不了分毫。”拆了封泥,替柳恒宇斟上一碗酒,“闻一下,准叫你肺腑之间都是香气;喝上一口,扇你十个巴掌你也舍不得放手;若是喝上这么满满一坛……嘿嘿,怕你连舌头都不小心当下酒菜吞了下去!……”
掌柜喋喋不休的推荐着他的藏酒,柳恒宇面无表情的重复着几个动作:端碗,仰头,喝……满上,再端碗,再仰头,再喝……
十多年了,每次都是这样。每次想起她,或者听到她的消息,只有借酒消愁才能缓解心里的痛苦,才能暂时忘却那迷人却有如毒药的身影,才能觉得自己还是有着感情,还是有着思念……
不可否认,再怎么假装心里没有她的存在,听到和她有关的事情,整个灵魂仿佛都出了窍,只恨不能飞到她身边去,哪怕是刀山火海,只要能确认她的安全……他这一生就满足了。
没有遇上她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么痴情的人,但是既然遇上了,认定了一个人,就应该从一而终。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自己下定了决心要去守护的人,却是世人厌恶至极的恶人,有时候甚至想,这么一个作恶多端的人,与其留在世上祸害其他人,还不如给大家个痛快。却只是在心里想想,终究还是舍不得……
睡到日晒三竿,“小少爷”终于也肯起床,到楼下,就听掌柜在厨房外面对着里面的人叫苦不迭:“你不知道,那可是我费心买的女儿红啊,一下子就解决了三坛……唉,就是没见过这么能喝的,还指望趁着喝醉的时候捞点的,可你看他现在那样,比昨儿个来的时候还要清醒……就是,这次没得赚了……”
念已经看见坐在大堂里那个惹人非议的主角:硬实的身躯一如既往的挺直着,仿佛没有什么能压垮。
可是只有自己,只有见过那个硬汉脆弱一面的自己,才了解那个坚硬面具下的呼唤,所以,现在才更能体会到他内心的汹涌……
“早知道就不告诉你庄家的事情了……”
“和那个没关系……再说,你不说,我早晚有一天也会知道的。”垂下眼睑,遮盖住布满血丝的眼眸。
耸耸肩,念自顾自的在他对面坐下来,示意小二备膳。饮了一整晚酒,没有趴下已经是个奇迹,更不要说像他头脑这么清晰了。早知道这家伙是个异类。
“那你……嗯……我昨天说的那个……”
斜睨他一眼,“吞吞吐吐可不像是你的性格。”
哼!我和你客气,你倒和我假正经起来了。“就那个庄家,你准备怎么办?要去吗?”
正在上菜的小二抢在柳恒宇之前开口:“说的岂是北城的那个钱庄?两位莫不是斩妖除魔的道长?”末了还附送上敬佩的眼神两枚。
念哭笑不得地反问:“我哪里像是道士了?”那些狗屁道长个个穿着假仁假义的道袍,手里捏把驱赶蚊虫的拂尘,瘦得好似刮一阵风就倒;而自己俊俏非凡,怎么能沦为一谈,简直笑掉大牙。再说柳恒宇好了,有这么虎背熊腰的道士么?
“两位不是道长?”小伙子比他还吃惊的样子,“那你们还去庄家?我奉劝各位客倌,要是没什么要事,还是不要去为好。”
“有什么问题吗?”
小二将最后一盘菠菜摆在桌上,靠近念,用只有他们三人听得到声音道:“因为现在的庄家正闹妖怪呢,可厉害啦!……据说吃掉了好多人,普通些的道士都不是那个妖怪的对手。”
和恒宇对视一眼:“哦?什么妖怪这么厉害?”之前竟全然不曾耳闻,是因为一直待在北方太闭塞了么?
“就是庄家大小姐啊,传闻她是只白额大虫……”
哐!
正全力投入八卦的小二顿时吓了一跳,抚着胸口看去,却是面冷的那位客人重重的一掌拍在桌上,神色严峻,眼神责难,似是不喜这个小道消息。小二只能自认倒霉,摸着鼻子讪讪地退下了。
恒宇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果然熬夜伤身伤神啊。有气也别撒在无辜的人身上啊,这又不是他的错。”看那双泛红的双眼转瞪向自己,连忙举起双手,“别这回又拿我开刀,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可是,那个人,那个人……怎么可能是妖怪?荒谬!不行,他不能坐视不管,不能任凭无知的世人就这么往她身上抹黑。
“等会儿你就赶回山庄去,我有点事情要去做,就不陪你一起回去了。”站起身准备回房间,没看见身后被抛下的人一脸不爽:“喂,我说你啊,装得也太明显了吧,还说什么要事;还不是那点私事。”
迈出的步伐停了下来,语气有着不容拒绝的强硬:“你现在最好什么都不要说,否则……”
不过柳念可不是普通人,只见他嘻嘻地笑道:“你先别急,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有个小小的要求……”没人性的家伙,有这么威胁兄弟的吗?
柳恒宇微微蹙眉。他又在搞什么花样?
“我不会阻止你做想做的事,但是,不管你上哪,我也要一起去。这总不为过吧。”
“不行,庄主急招你回去……”
“他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找上我。万一回去那家伙问起你,我怎么说?再说了,真要是什么急事,庄里能人这么多,那家伙会找别人先做的。你就别操这个心了。怎么样?……”
看着他亮闪闪装满期待的眼眸,柳恒宇很无力:算了,他已经做好事后被庄主责难的准备了。
柳念顿时蹦起三尺高:“呀吼……玩儿去喽!”
恒宇后悔自己的决定到想吐血:这家伙,就知道他没安什么好心!
北城庄家
向来冷清的庄家大门口嘈杂异常,这次居然聚集了许多人围成一圈,个个伸长着脖子向里面探,来的稍晚些的就只能踮着脚尖向别人打探些消息。
“怎么回事?”
“作孽啊,原来庄家大小姐是虎妖啊。”
“你那是早先的说法,其实啊,庄家大小姐是被虎妖附身啦!这不,道士在里面正准备收妖呢。”
听的人一片哗然。
“其实啊,我早就看出来了……”有一个人高声喝道。
周围的人有点诧异,不信的居多。
“瞎说吧……你一个普通人,也没点啥本事的,你怎么看出的?”
“你想啊,要不怎么都说庄大小姐凶的和只母老虎一样呢……”
原来如此。一群人恍然大悟,继而大声取笑着。
和这里的热闹相比,大厅里的气氛显得凝重许多。上位坐着一个略有些富态、打扮雍容华贵的老妇人。她摸着拇指上的鸡血石扳指,和站在厅内的几个道士说道:“近日也有不少人上门说庄家大小姐是妖怪之类的话,但最后证实也不过是些无稽之谈。林道长还是请回吧。”
“老夫人有所不知。寻常道士的手段也就只能对付道行浅些的妖孽,至于这附身于庄大小姐的妖孽么……”留着山羊须和长眉、外表黄瘦的道士林重摇头晃脑的叹着气,卖足了关子才继续说,“请恕贫道直言,正所谓百年的精、千年的妖、万年的怪,这妖孽的道行算是不浅,所以只能以贫道的道宝才能对付……”
老太太向前倾斜着身子,焦急地催促着:“什么道宝?道长请明说。”
“此道宝乃先祖飞升时传下的三昧真火,天底下的妖孽莫不畏惧。有了这三昧真火,定能叫那妖孽无处遁形。现身那一刹那,既是贫道将其消灭之时。之后大小姐定能恢复婉约温柔的千金之躯。”
“好好好,此举甚好。林道长,万万不可耽搁,请即刻进行。”老人家听说有厉害的办法,顿时喜笑颜开。
“姑婆,你怎么还听信这些胡言乱语?”从门外闯进来一抹红色的身影,大声叱喝道,却脆生生的宛如百灵鸟婉转的歌喉,煞是好听。再细看,柳叶弯眉瓜子脸,唇红齿白,粉扑扑的脸蛋娇艳如花,外来的几个道士都有些看楞了。熟知其脾性的下人却已经开始哆嗦起来,藏头藏脑的就怕给大小姐看到,留了印象回头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在一旁的庄飞瑜心急如焚,直恨不得上去抽那家伙几巴掌,叫他继续胡言乱语,妖言惑众。
“飞瑜啊,你要乖,林道士法术很高明,很快就能把妖怪驱走了。”
姑婆傻了?竟听信这骗子的虚言伪语,她身为肉体凡胎,怎么禁得住这火烧?只怕到时候即使能证明自己的清白,这口怨气也没处诉说了。
林重指示大厅里所有的人:“快些远离此地,万万不可被这妖孽碰到!快!”下人如潮水般开始下退。
“你个臭道士胡说什么?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取出随身携带的鞭子,准备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红口白牙信口胡说八道的家伙。
老太太颤巍巍地站起来,裹布小脚一寸寸的开始挪向内室。
“姑婆!你怎么也……”她冲上去抓住老人家的手。
哪知才碰到,老太太就浑身颤抖着,两眼一翻白昏厥了过去。
被这意外惊懵的庄飞瑜还没反应过来,已被林重上前一把拽住,姑婆也被下人搀扶了下去。
被拽着的手隐隐作痛。“你放手!是谁指示你在这里妖言惑众?你是哪儿的道士?你信不信我派人把你老巢给剿了?”
“以庄小姐的盖世英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我自然不会感到意外。不过,等我赶走附身于的你这个妖孽,你就不会有这个念头了。哈哈……”仰头大笑,胡须和长眉也随之飘舞起来。
“你这个黄毛长眉老怪!”狠狠地挥出一鞭,在道士侧脸留下一道血痕,甚至揪下几根黄眉毛;心里甚是有些得意,再想出手,鞭尾却被林重单手卷住:“庄大小姐,还是请你乖乖合作的好,否则可别说我不怜香惜玉啊,到时候拳脚相向,伤了你可不是我们的本意啊。”几个徒弟也狐假虎威的大笑起来。
使了劲却不能拔出鞭子,臭道士的徒弟却已经把自己团团围住了。再看周围,那些躲在一旁看热闹的人莫不以恐惧、厌恶、嘲讽的眼光看自己。被身份卑微的人这样看着,对她简直就是像拿滚烫的烙铁焊上脸一样疼痛的折磨。
鞭子被夺走,双手被强硬的拧到后面反绑起来:“放手!你是什么东西,肮脏下流的手也来碰我?我非砍断你的狗爪不可。还有你们,我统统不会放过你们!”叫嚣的嘴巴随即也被塞进块破布,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林重将庄飞瑜关进柴房,故意大声地命令徒弟准备第二天需要的柴火,得意的欣赏着庄飞瑜眼中的恐惧:“早就听闻庄大小姐嚣张跋扈,行为乖张,从不将身份比你低微的人放在眼里,最喜欢把人逼入绝境,并以此为乐……可惜风水轮流转啊,现在换了我站在你这个地位,换我来享受着这种主宰的乐趣。你知道吗,原来俯视人真的很过瘾呢,你说,我现在是不是比你高上一等?哈哈哈……我要感谢你给我这个机会去体验啊,庄大小姐!”
如果嘴巴没有被塞上,她一定要将唾沫吐到这男人脸上来表达自己的愤怒。可是不行,所以感到分外的挫折,内心更多的是彷徨和难受。
连最疼爱自己的姑婆也像是换了一个人,前后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她就从云变成了泥,卑贱的连个小瘪三也能在自己面前张牙舞爪。这和自己的誓言不符。从自己懂事以来,她不止一次地对自己发誓:这辈子,自己想要的一定要努力去争取到;这一生,绝对不要让自己受一丁点委屈……
“哎呀,光顾着说话,差点忘了正事……”忘记找雇主去领赏钱了,看自己脸上这一道伤口,正好可以抬高价钱。这一票真是划算,回去可以好好过个年了。
“好了,你就好好在这里休息吧,明天还要你帮忙演最后一场戏呢。老三,你在这里守着她,等会儿让人送吃的来给你。别让她跑了啊!”
“四,师呼。”这说话严重漏风的人俨然就是被柳念教训过的胡老三。
木门吱呀一声,林重走了出去。
被撂下来看守的胡老三其实不乐意这吃力又讨不到功劳的差事,加上之前门牙被打碎的疼痛,很快就倚靠着门呼呼大睡了。
被强行撑开的嘴巴很累,身体好几处也很痛,看着摇曳不定的烛火,就好象看到不久的自己,命悬一线,危在旦夕。
难道自己今天真的就要命绝与此吗?可恶!即使身为女子,在商场上也是叱侘风云的人物,什么时候受到过这种待遇,这种窝囊气?
抬起头,不让眼眶里多余的水分流出来。
忍着饥饿,兀自强打起精神,可那人看守着柴门,自己是万万不能轻易如意逃脱,只怕……
最终还是昏昏欲睡起来……
不知道迷糊了多久,突然依稀感觉身前有人,这一惊吓可非同小可,奋力睁开眼,模模糊糊看见一个女人伸着手跪在自己面前,尖长的指甲距脸蛋仅毫厘之差,肌肤几乎能感觉到涌上来的那一阵阵阴冷……疑惑且胆怯,张嘴,却发不出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手危险的停在面前片刻,一转方向,贴上左脸,好像在轻轻地来回摩挲着。
为什么说好像呢?困乏的眼睛游离在女人模糊的脸庞上,混沌的大脑缓慢的清理着思绪:是因为眼睛看得到她的动作,但是肌肤却没有相应的触感吧。那么这是梦吧。鼻尖甚至能闻到香甜的气息,像是记忆里母亲的味道,很温暖……
是母亲吗,你来带我走了么?正好,我也倦了,我再也不想看见那些低级粗俗的人了,母亲……
垂下头,放任自己沉浸入温暖平静的黑暗之中,眼角的泪珠,终于静悄悄的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