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向沟渠》溪遥

15、第 15 章

　　庄主调配的药果然灵验，前天还是奄奄一息的自己，今天竟然就能独立下床走路了。柳恒宇也暗自庆幸，这次真是福大命大，仍能保有命在；许是伤到的只是内丹，没有直接伤到身体的缘故吧，痊愈的速度快的惊人。
　　已近晌午，突然想去看看庄飞瑜昨天睡的怎么样，吃的对不对胃口。
　　刚走进她暂住的小院，就听见庄飞瑜怒气冲冲却还是清脆无比的声音，分外怀念：她好像每一时每一刻都在发火，好似看什么都不顺眼。要是哪一天突然安静下来了，可能自己还真的不习惯呢。这次又是怎么了？静静地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脸色逐渐严峻起来。
　　换了新境，庄飞瑜半夜很难早早入睡，在床上翻来倒去的折腾了很久将近天明才睡着。是以今晨起晚了，错过了早膳，离午膳却还有好一会儿。丫鬟取了些点心来，却不对庄飞瑜的胃口。
　　“我说我要喝银耳八宝粥！你耳聋啦？现在就去叫厨子给我做！怎么？莫非还要我掏腰包买不成？”
　　“不是这样的，庄小姐……可是方才去的时候厨子正忙着做午膳，恐怕抽不出时间来为你熬粥；而且即使现在就熬的话也要很长时间，这……”
　　“所以就让我挨饿是吧？你们就是这样待客的吗？不要说我只是想吃一碗银耳八宝粥，就是我早膳想吃满汉全席，他也非给我做出来不可！听到没有？你再去和他说！”
　　小丫鬟支支吾吾地没吭声，庄飞瑜不乐意了。这丫鬟也太没有身为下人的自觉了，只是叫她做这么点事情就磨磨蹭蹭、拖拖拉拉的，被她这么拖下去，她倒真的不需要吃了。
　　“我想起来了。你不就是昨天被柳新城选去暖床的丫鬟吗，怎么，以为自己上了他的床，就能麻雀变凤凰吗？”
　　“没有，我……”
　　“好了好了。”挥挥手示意她闭嘴。“知道的话就去给我做八宝粥。”虽然气势可能没有柳新城那么强烈，其实她也可以很专断独行。
　　唯唯诺诺的小丫鬟跑出院门，一头就撞进一个人怀中，手里那些翡翠白玉糕什么的洒落了一地，若不是那个人动作快，一把捞起那个瓷盘，只怕这个月的薪俸还不够赔的……战战兢兢地抬头，惊呼道：“柳总管……”自打进无色山庄就没受过委屈的小丫鬟忍不住红了双眼，豆大的眼泪随即夺眶而出。
　　“没事，你先下去吧。还有，等会儿换阿喜来服侍庄小姐吧。”他的脸色有些严峻，不过不是对眼前的小丫鬟。
　　“是……”小丫鬟抽噎地跑下去了。
　　他拍拍身上沾到的碎屑，继续迈进门内。庄飞瑜正无聊地拿着铜镜照镜子，感觉有人进来，她下意识的抬头去看，见是柳恒宇，马上绽放出一抹甜甜的微笑，只是这次柳恒宇像是有心事般，并没有回应她。她不由得一怔。呆呆地看柳恒宇走到桌前坐下，依旧一脸沉闷不说话。
　　心里有些不安，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能陪着坐过去，看他皱着眉头。顿时心里也不舒服了：你就是跑我房间来发愁来了？真会挑地方……
　　“你刚才说了些什么你还记得吗？”
　　从早上起床到现在她还没见过几个人呢，莫不是她说什么话得罪什么人，跑去向他告状了？可是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什么，只好小心翼翼地摇头。
　　他痛苦的闭上眼睛：还是这样，她一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到底有哪里欠缺。这不禁让他想起多年前看到的那一幕：

　　那时候庄飞瑜还小，母亲也健在，但是骄纵的脾气却随着年龄的增长日渐变大。
　　某日，不知道是哪个婢女在背后嚼舌根，传到了庄飞瑜的耳朵里。她很生气，小小年纪的她就已经知道，这些人其实只是家里买来服侍自己及家人的，不是让他们来对自己说三道四的。于是，她趁着父亲不在的时候，把这个婢女带到大厅。
　　先是质问她有没有说闲话，婢女自然一口否认，她问了三次，最后一次问出同样结果的时候，她终于不耐烦了……
　　婢女一开口，她就命人甩她一个耳光，再想辩解，就再甩一个耳光……
　　其余的下人都只能屏息看着，倾耳听着。除了清脆的耳光声在大厅里持续不断的响起，没有人说话。不是不帮，而是不敢。大小姐的怒气没人能出面承担，也没有人能承担得了。到时迁怒到自己身上同样吃不了兜着走。
　　直到婢女受不了，双颊高高地肿起，四肢并用匍匐到她面前，抱着她的脚，大声的哀求高贵的大小姐放她一马，庄飞瑜这才勉强留下了她一条命，只是同时也规定，这辈子不想再看见她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否则便派人剪断她的舌头……几次三番下来，庄家的下人都十分的畏惧这心肠歹毒的大小姐，迫于她的淫威却只能忍气吞声，受了委屈也只打落门牙活血吞。
　　再后来，她总是桀骜地不把下人们的性命放在眼里，总是觉得低贱的生命就没有太大的存在价值；在她面前，没有拒绝，没有委屈。下人们除了服从，没有其他的选择。而一昧的忍让和纵容终于使得她变本加厉，更加的欺软怕硬起来……

　　想起这些，柳恒宇很想将自己另一只眼珠也戳瞎，如果他的眼睛都瞎了，看不见庄飞瑜的恶行，看不见她所作的那些孽事，他的心里是不是就能好受些？
　　他无语，也知道自己没有立场来劝慰庄飞瑜改改自己的毛病；而且，日积月累，她的这种残破腐败观念已经根深蒂固，不是他随随便便说上几句就能彻底纠正改变过来的。
　　可是，他怎么能眼见她将这种恶习带进无色山庄？这一片的祥和不能由她打破。
　　正这么想着，门外又走进一人。柳恒宇的眼睛顿时明亮了起来：也许，此人能有办法。

　　“你是谁啊？”庄飞瑜蹙眉：怎么随便就走进她的房间？真是没规矩。
　　“奴婢柳喜，被换来伺候庄小姐您。”来人不卑不亢地回答，鹅蛋脸、殷红的小嘴透漏着妩媚与天真的集合体，只是那微塌的鼻梁和眉尾高高吊起的丹凤眼破坏了这整体的美感；算不上是美人，只是看的时间久了，倒也觉得赏心悦目。
　　“为什么要换人？”先前的那个呢？她还准备再好好教训教训她呢。
　　“庄小姐，阿喜自诩是山庄最乖巧机灵的丫鬟，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地伺候你，保证让你乐不思蜀。”阿喜自打进门，那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消失过。
　　柳恒宇微微的点点头。这阿喜很是眼明手快，机灵的鬼主意整个山庄也是数一数二的，这下就不怕庄飞瑜再刁难随侍的丫鬟了。
　　“我不要。”她一口回绝。笑话，凭什么想让谁来伺候自己就让谁来啊。
　　阿喜耸耸肩膀：“庄小姐要是实在不喜欢阿喜的话，也没办法了……只是眼下有空闲来伺候小姐的，只剩阿喜一个；不过既然你嫌弃阿喜，阿喜也没话说；以后就只能庄小姐你自己多担待些，自己端茶倒水、吃饭如厕了。”
　　“怎么会没有人？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她自小被人服侍惯了，怎么能忍受自力更生的生活？但是，眼前的阿喜让她很不舒服，因为她向来不喜欢有人在自己面前如此贫嘴。
　　“唉，庄小姐您是不知道啊，那些个有姿色的都跑去为庄主暖床了，剩下那差些的呢，又怕陪着小姐您吃饭的时候让您看了倒胃口，只好让我这不上不下的小丫鬟占了这个便宜的美差咯。”阿喜的口舌端的是口若悬河，更像是一只小麻雀，镇日叽叽喳喳不知疲倦为何物。
　　“碎嘴！”她猝了一口。
　　“那可不是嘛，庄主都赞叹阿喜这张嘴巴端的是些碎碎念的本领，惹人厌烦着呢。”阿喜不痛不痒，一脸天真模样的说。
　　既是惹人厌烦，又怎么会赞叹？庄飞瑜也不是傻子，自然很清楚这话其实是在堵自己的嘴呢；又见柳恒宇只是作壁上观，丝毫没有制止的打算，气鼓鼓地摔下手里准备给柳恒宇的茶杯，忿忿地站起身：“那好吧，我现在想喝银耳八宝粥，你去给我做一份来。”
　　“哎，这是应该的。”阿喜脆生生地答道，边转身向门外走去，只是走出门槛后又折回来殷勤关照地说：“庄小姐，我去去就来，你在这里等着啊。”
　　柳恒宇分明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戏虐：只怕今天庄飞瑜就是等到晚上，这银耳八宝粥也是不会送上门的。这小丫头，眼看自己在场还这样的肆无忌惮，真正是“他”的好徒弟啊……
　　他自然不会傻到想被牵连进这趟浑水，于是也起身准备告辞。庄飞瑜哪里能轻易让他走，急急忙忙地追出几步问：“你见过柳新城了没？”
　　额际垂下冷汗，他抛下一句“庄主还要再考虑考虑，你且宽心等着”便头也没回地赶紧走了。
　　满脸黑线的庄飞瑜只能又独自回到屋子，不停地往饥饿的肚子里灌茶水，一边不停地咒骂和她做对的每一个人。
　　角落里，两只灰色的兔子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窃窃私语地嘀咕：“好可怕……我们现在出去会不会被她剥皮烤了吃啊……”
　　“不怕，有阿喜罩我们呢……”小小的眼睛闪着精光看向那个犹如喷火龙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