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向沟渠》溪遥

13、第 13 章

　　第二日，就有仆人敲开庄飞瑜暂住的客房，声称柳管家已苏醒，请庄小姐过去有事相叙。
　　闻言，庄飞瑜提吊了一夜的心才落回原地，同时一扫心里包袱，再度恢复其桀骜本性，趾高气昂地跟随其后向柳恒宇的房间走去。
　　这无色山庄惯的是养活一大群奇人异士的地方……一路走来，庄飞瑜不禁叹为观止。
　　昨天并不曾细细打量这山庄中摆设和景观，眼下心情转好的时候看，果然别有一番风味……
　　红色的砖瓦褐色的墙，百般曲绕的走廊间筑有亭台楼阁，放眼望去四周遍布假山花树，视野顿时开阔起来……更难能可贵的是，庭间开凿了一个大大的湖池，不知用何方法从假山上引入潺潺流水，汩汩地汇入池中，游走于亭廊之下……
　　许是因为身在山中，自打清晨起庄内就弥漫着一股淡薄的雾层，更是将这地方渲染的犹如人间仙境，如此这般想来，更是觉得心肺间分外清凉起来，整个人飘飘欲仙，竟比那神仙畅快不知道多少倍……脚步也不由的轻快起来。
　　便是那左转右转的亭廊水榭，也被细心地雕琢上鱼虫花鸟和传闻中灵兽的图案，也似要从红木上走下来游览这仙境一般栩栩如生……
　　左转右转，跟着走出一道水榭，眼前豁然开阔起来；虽是寒冬，但是百花竞艳，蝶蜂寻舞的热闹还是可和春季媲美……和自己暂住的那客房恁是天壤之别，自己在别处竟从未遇见过这般神奇的地方……
　　仆人依然上前敲开了房门。庄飞瑜踌躇再三，这才抬脚踏入房内。
　　柳恒宇半躺在软椅上，面带微笑地看着她走至身前。只是这般的淡定，倒叫庄飞瑜鼻间酸痒起来，自己也不能抑制地哽咽喊道：“柳恒宇……”
　　示意她在身侧的板凳上坐下，他看她微臊的别过脸去，心下也是一片赧然：他何曾碰见过这种场面，也是疲于应对，只能不做声地看着庄飞瑜的侧脸。
　　半晌，还是庄飞瑜打破沉默，神采飞扬地说：“昨儿个柳念说你险些命丧黄泉，我就知道他是在骗我！”
　　他笑笑并不说话：就让她这么认为吧，已经过去的事情没有必要再拿出来说，只得和声道：“你吓坏了吧……”
　　眉眼间满是庄飞瑜自己不能察觉到的嗔怒：“这个自然，我还以为……还以为你真的……”低沉的嗓音骤然提高：“下次可不许再吓唬我啦！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柳恒宇不说话，也没有点头，嘴角的笑容沾染上苦涩：小鱼儿，你忘了，我的任务已经完成，现在就只等庄主对你的考核，一旦他认可你的品行，你就可以安然回去故里，从此你我毫无瓜葛了……
　　庄飞瑜没有察觉他的情绪变化，兀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若不是闷烦的灰曼不耐烦的从布袋里挤兑她，她还不知道要说到什么时候去。
　　灰曼也亲热地凑到柳恒宇身边，先是嘘寒问暖了一番，然后便谄媚地笑问：“管家，那个，你有没有把我们的事告诉庄主？”
　　经这么一提醒，庄飞瑜也安静下来，看他怎么回答。
　　只不过片刻的安静啊……柳恒宇无奈地按捺住胀痛的腰腹间，道“庄主午饭过后要亲自见你们，到时候你们再说与他也不迟……我先前，只是大略地提到一些……”
　　说不失望是假的，庄飞瑜跨下肩膀：原以为这事已经解决，没想到是还没搬上台面。又见柳恒宇独目炯炯有神地看着自己欲言又止，马上强打起精神掩饰自己的情绪，和姐弟俩说起这一路上的宏伟景色。
　　灰曼不屑地嘲笑她：“也就你是个土包子，你忘啦？我们先前可是这山庄里的一分子呢……”这里的那一寸土地他们不熟悉？还须得她来为他们解说？
　　庄飞瑜自然不甘被奚落，使出她一贯的伎俩——捏住她的两颊，呼呼地笑：“我那是比不上你这个主人啊……不对啊，你不是早就被逐出山庄了么？”
　　这下她可捅了马蜂窝，灰曼恼羞成怒地和她笑打成一团，她那个憨厚的弟弟也愣是没想到要帮自己的亲姐姐一把。
　　柳恒宇身体早已倦乏至极，庄主叫人煎熬的麻药药效已过，密密麻麻的细汗布满他的额头；也许躺下睡过去就感觉不到疼痛了；但他有些恋恋不舍，一想到不久就要和庄飞瑜分道扬镳，他最终还是温情地看着他们在自己的屋里吵翻天……活着，真好；因为能再次看见庄飞瑜的笑脸，真的太好了……

　　在柳恒宇的房间草草的解决了午饭，外加听够了他不厌其烦的念叨，什么见了庄主要好言好语，不能出言顶撞之类的。耳朵里都要生出老茧来了。庄飞瑜不耐烦的掏掏耳朵，心想那庄主了不起也就是个妖怪，能有多可怕？柳恒宇端的是多虑了。
　　不过越接近正厅，她的腿肚子也愈加的发起抖来。忍不住拉了拉身旁的灰曼，低声说：“喂，我问你，那个庄主是不是妖怪啊？”
　　岂料灰曼也是一脸迷茫：“这个就没人知道了。”以前大家经常说，庄主博大渊深，拥有不像是普通的人能具备的学识才华，那便应该是妖了；可是谁也没见过庄主真正的原形或是显露出非人类的本领，他们也不敢贸然地下结论。只知道庄主正竭力创造一个人与妖和平共处的新时代，并为此不断地吸收人力物力帮助，就是期望有朝一日能迎来崭新的时代。
　　没人知道？庄飞瑜不敢置信地瞪大眼，“这么大个山庄就没人知道？不会吧……”不禁暗自揣摩，先前柳恒宇说他那从体内取箭的本领是庄主赐予的，即是如此，那庄主只怕会更多的妖术，岂是区区凡人这么简单……同时心里暗暗决定，约敛内心的想法，不到万不得已不与之冲突。

　　走近了，庄飞瑜惊讶地发现，正厅檐下竟然盘旋着两只不合时宜的燕子，这山庄果然是处处透露着古怪。
　　进去厅堂，远远的便看见在上座的男人……抑或是男妖？
　　一身月牙白的长衫，用一袭青色丝带将长发高高束起，不像是世外桃源里驻足的仙人，反而更像是一个文雅的孺弱书生……一个读书倦乏闲暇之余逗弄宠物的书生。只是庄飞瑜知道他远没有书生那么简单……那平凡的身躯下积蓄着强大的力量，现在隐忍不发……只是等着合适的时机——爆发。
　　斜躺在软塌上，单手为枕，另一只手徐徐地抚摸着膝上那只白色玩物，很是慵懒，眼角还挂着刚刚打哈欠泛出的水意，水汪汪的斜睨着座下一干属下，却就是不把视线看向庄飞瑜。
　　庄飞瑜等了好长时间，快失去耐心的时候，柳新城终于有了动静。
　　他走下红木椅，指着壁柱前面那个身着紫袍、眉清目秀的小丫鬟：“今天就你吧，早点洗个身子去我的床上等着……”
　　“是。”小丫鬟绯红着脸，静静地低头退下了。
　　莫非这就是临幸？看着眼前这一幕，庄飞瑜目瞪口呆。随意拈花惹草，这向来只是皇帝老儿专享的特权，柳新城竟然也敢在他的行宫里实行？想来传闻柳新城和皇帝交好的传闻不假。
　　只是这样一来，她的身份地位也能派上些用场。心里有些倨傲的想。庄家富可敌国的家产向来是皇族垂涎的目标，每年上缴的税额可以说养活了地方上一大帮子的官员，也在朝廷间占据了奇妙的地位：不参与朝政，却给皇族大力提供金钱支持；形成了独特的稳固地位。
　　柳新城像是这才看到站在下面的庄飞瑜一样，缓缓地问道：“站在下面的是谁啊？怎么不知道向我请安啊？”语气高高在上，比那皇宫里的正主还要有气派。
　　她几欲吐血。还请安？你以为自己是皇宫里那些娘们儿不成？
　　憋屈地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倒是灰曼小小的拉动她的衣袖，提醒她稍安勿躁，这才放缓脸色。上前揖身道：“小女子庄飞瑜拜见柳庄主。”
　　“小？”没想到柳新城打断她的礼言，很不屑地微抬眸上下打量：“你哪里小？我看你架子很大嘛……”
　　几个年纪稍小些的丫鬟已经憋不住的嗤笑出来。庄飞瑜脸上一阵青红交加，强压下那股耻辱感再次说道：“庄飞瑜拜见柳庄主……”
　　柳新城偏头想了想，挥挥手：“没听过……那是谁？”
　　顿时气绝。庄飞瑜只能气噎地大口喘气，这下任由灰曼再怎么示意也倔强着不肯开口。
　　眼看局面就要僵持不下，柳新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甚至前仰后合，动作之大，把卧在腿上的那只白色玩物也惊动了，吧嗒一下跃下他的膝盖，在地上伸了个懒腰。
　　庄飞瑜定睛一看，竟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毛色纯洁干净，两只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溜溜地看着庄飞瑜，肉色的小鼻子一抽一抽，煞是可爱。
　　在原地追着自己的尾巴绕了几个圈之后也累了，它终于站定，歪着头迟疑地看向庄飞瑜……身边的灰曼灰罗姐弟俩。
　　像是终于在脑海里搜索到确认的信息，小狐狸竖起着尾巴直直的冲向他们……
　　庄飞瑜大惊失色，抬起脚小心地避让出道路；最后小狐狸停留在灰罗脚边，发出“吱吱”的小老鼠叫声，分外亲热的样子。灰罗欢喜地把它抱起来亲热成一团；灰曼也露出牙齿、伸出手去……
　　却是咬牙切齿地一把揪住小狐狸的尾巴，努力地要将它拖出灰罗的怀抱，嘴里嚷道：“你个色小狐，不许你骚扰我弟弟！”
　　小狐狸的爪子紧紧地吧住灰罗，于是三个人共同进退，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哈，这是怎么回事？看着眼前这一锅粥似的乱，庄飞瑜那是二丈和尚——完全摸不着头脑，偷偷地抬眼去看柳新城，竟是一脸看好戏的打趣表情……忍不住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蛇鼠一窝？
　　却原来那灰曼姐弟俩自小在山庄长大，自然就和小白狐熟识的不得了；小白狐年纪尚犹，还未能幻化人形，即便是这幻化成人模样的姐弟俩，其实也还是小孩子脾性……是以出现了现在这般争夺的滑稽场面……

　　那厢孩子气的争执还在继续，庄飞瑜突然听见柳新城在喊：“庄飞瑜是吧，来，你过来……”
　　自动忽视其召唤小狗的手势，心想自己还需要他的帮助呢。努力维持住千金大小姐的端庄典雅，缓步走至近前，却听他和身边的丫鬟绿乡感叹：“唉，我早就觉得这裹脚的习俗应该废除……”
　　绿乡早就习惯这经常萌生怪异念头的庄主，笑嘻嘻地问：“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呢？”
　　“你看啊……”他指指庄飞瑜，她一愣，停住了，正疑惑着呢，就听他接着说，“裹脚真的不好，女人裹了脚，走路都走不动，短短的路程也走了这么长时间，这就像是老黄牛犁田——寸步难行啊。”领悟他的意思后，小丫鬟又是一阵爆笑。
　　士可忍孰不可忍！简直欺人太甚！她急火攻心地快走几步，“问候他全家”的话语刚到嘴边，柳新城变戏法样的褪去满脸的嬉皮笑脸，一本正经的吩咐道：“庄小姐请坐。”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这一好言好语的招待，她反倒拉不下脸来了，只能暗地里翻个白眼，忿忿地在下座的红木椅上坐下。
　　“方才和庄小姐开个玩笑，还请你……见谅，可不要生在下的气啊……”绿乡随即奉上一盏茶。
　　“庄主英明神武。正所谓不打不相识，我又怎么会和你动气呢？”
　　掀开茶盖，浓烈的茶香扑面而来，浓而不郁；针尖大小的白茶叶银钩似的倒立着……嗯，果然是好茶。
　　“庄小姐真是好脾气啊，呵呵……”
　　绵里藏针的话语不需费多大力气就说出，她这听到的人倒要花费上百倍的精力克制住高涨的怒气才能不暴跳如雷。
　　“哪里哪里。”嘴上说着客套话，借着低头喝茶的空档，庄飞瑜还是暗地里将客厅里的人全打量了一遍。
　　虽说是上门寻求保护，但是内心里强硬的自尊和骨气并没有随着这次遭遇失去，甚至于超越了以往，分外根深蒂固的顽强存在着。
　　环顾四周，那些个丫鬟仆人都很自然、精神抖擞地站立着，个个面色红润、如浴春风……这一点比她家的下人不知道好上多少倍；她家里的那些，镇日里耷拉着脑袋缩着脖子，活脱脱像那一只只被草绳串上鼻子的王八。
　　可是那位真正举足轻重的柳庄主……宛如一只笑面虎，柳新城依旧是那副天塌下来也与之毫无干系无关痛痒的表情。
　　“关于我此次的来意，不知道柳庄主可曾耳闻？”一盏茶后，庄飞瑜终于憋不住了，她大声地问道。
　　柳新城这次既没有爽快的回答也没有打马虎眼，他向后靠坐在软塌上，伸手摸着干净无瑕疵的下巴，一脸的沉思……
　　庄飞瑜有些焦虑。成与不成，总得有个说法，哪里用得着这么拖拖拉拉？想来是自己还没有甩出筹码的缘故……
　　“听闻获得庄主的认可之后，就是无色山庄的一员……正好无论人力物力方面我庄家实力都万分的雄厚，这一点庄主大可放心……”
　　紧蹙眉头，他终于把手放了下来，在众人期盼的眼神中抬头说：“绿乡，你看我下巴是不是长出胡渣渣了，有点扎手哩……”
　　这次连绿乡都不忍心去看庄飞瑜的脸色了。为了替管家出气，庄主可真是绞尽脑汁啦……
　　真真正正是龙困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了。咽不下这口气，庄飞瑜将青瓷花茶杯狠狠地磕在茶几上显示自己的不满，只可惜她面对的是谁？柳新城耶！他可不是普通人……
　　“绿乡，回头叫人定做几套铜器餐具，也好备不时之需。”持续抚摸下巴的柳新城头也不抬的吩咐，直接将板砖拍回庄飞瑜脸上。
　　庄飞瑜愤愤地咬住下唇。
　　你一个无色山庄有什么了不起？你以为我真的是畏惧你柳新城、有求与你才对你礼仪相让吗？其实我根本就把你放在心上！不就是一个无色山庄么，等她东山再起，看她怎么收拾他们。首当其冲就是柳新城！喜欢铜器么？天天栓着你的脖子用狗盆喂，你还能像现在这么潇洒？
　　借着胡思乱想这种方式泄愤，心里这才算好受点……
　　绿乡看着庄飞瑜气鼓鼓的脸颊，到底还是忍不住替她说话：“庄主，人家在等你回答呢……”
　　柳新城没好气地瞪视她一眼：没看你主人我正玩的高兴么？正是扫兴！遂不耐烦地挥挥手喝道：“按照老规矩来，先在庄里待上一个星期……”反正合不合格都是我自己一个人说了算。哼哼！
　　心情大好，懒懒地起身离去，至于爱狐么，就让它先好好玩玩吧……
　　留下庄飞瑜一脸菜色苦闷的坐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