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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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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庄飞瑜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唯一的感觉就是头很重,额际隐隐作痛,胸口像是压了什么重物,连呼气也不顺畅。
过了一会儿缓过神来,努力地睁开眼睛……
触目所及的是大片石灰剥落、显出斑驳褐石的墙顶。
这是在哪儿?
还是觉得胸口重,难受;身子也汗腻腻的极度不舒服……
使出吃奶的力气将堆积在胸口的棉被推开……随着她的动作,一团东西咕噜噜地从床上滚落下去,随即哎呀地叫唤起来。小心地翻过身去查看,小兔子模样的灰曼正用短小的前肢抱着摔疼的屁股哀叫不已。
真是,原来这就是造成她胸闷的元凶么?
无力地闭上眼睛躺倒回床上,在脑海里搜索残留的记忆。可是过了好半晌可悲的发现,除了还记着冒雨赶路的那一小片段,她甚至连自己是如何上这张床的都不知道……
灰曼跳爬上床就近审视她的脸:“你可终于醒来啦,不然总管可真要急坏了……”
唔?对了,柳恒宇呢?她睡了多长时间?
灰曼絮絮叨叨地在她耳边替她讲解着……
原来赶至贝南城城门下的时候,天色尚早,城门尚未开启;在城下避雨的时候,庄飞瑜不可避免地发起烧来,甚至在马背上就开始昏睡得不省人事。等熬到开了城门柳恒宇就立即送她去就诊了。
灰曼将鼻子凑到她脸颊上试了试温度,“唔,好像退烧了……你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可把我们急坏了……初时柳管家还怕你烧坏脑子,一刻不离地守着你呢,就差没亲自给你擦洗身子了……对吧,小罗?”
正纳闷着灰罗在哪里呢,腰侧有什么蠕动起来,差点没把庄飞瑜吓得魂飞魄散……
一只灰茸茸的小脑袋奋力钻了出来,庄飞瑜心里那个气啊,眼看自己没有发烧烧坏脑子,现下倒要被他们气得一魂出窍,二魂升天了!
忿忿地翻身:“那柳恒宇人呢,还在睡觉么?”怎么就让这两家伙跟在自己身边?他倒放心?
“现在已经是正午啦,管家出去给你煎药顺便吃个午饭。”
颠倒了吧?应该是吃饭顺便给她煎药吧。庄飞瑜也懒得和这俩小的争,慵懒地闭上眼睛。自小身体就不是很好,听爹说,这是遗传了娘的赢弱体质,吃不得一点苦,受不得一点累。唉!这世上要是有什么灵丹妙药就好了……她也不要求长生不老,因为那有点不切实际;她只求强身健体壮如牛,到时候奔东走西哪里还会像现在这么麻烦?
思及此,她倒来了精神,饶有兴致地推推灰曼说:“上次听你们说那什么仙丹来着,那是什么,你倒是给我说说……”
那个啊……灰曼懒洋洋地蜷缩成一团:“是庄主自炼的一味药丸;对那些想和人生活在一起的妖怪们来说,就像是脱胎换骨那般神奇,是以称其‘灵华仙丹’ ……”
对那些妖怪们来说?“此话怎讲?”
“虽然我们现在能幻化人形,但是内丹散发出的瘴气并未褪去;人和我们相处时间久了,身体会被瘴气侵蚀……”
话音未落,就见庄飞瑜急忙将他们俩推出被窝。
“你急什么?你听我们说完……”灰曼生气地跳上她的枕头:“像我们这般普通的相处是绝不会对你身体有影响的;我说的只是想做那夫妻、行那周公之礼的的,却少不得要缩减大半的寿命……”
她释然地点头,看着灰曼垂头丧气的样子,突然有些同情他们:没想到做人不容易,做妖怪更不容易。
灰曼的眼睛里闪烁着向往的光泽:“但是有了那灵华仙丹,就能净化瘴气……”
“这个我听说过……”她惊呼起来,“就是那白蛇娘子的传说嘛。”传闻当初白娘子就是去向观世音娘娘求了仙丹化解了瘴气才得以与良人共续前缘;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只是这传闻的美好爱情,每每提起只是让自己看到伤心痛苦:“只是安安分分做妖便是了,为何要自寻烦恼,招惹上那本是非同类的人呢。”
庄飞瑜的话像是惹恼了灰曼。只见她生气地鼓着腮帮子说道:“万般事物,皆讲究一‘缘’字,就如你我的相识;那都是按着命里的定数来走——岂是像你想得如此简单就能制止得了的?”灰罗也在一旁帮腔似的频频点头。
“说起这缘分二字,我确实倒也承认……这些我没办法去改变;但要我接受人妖结缘,那却是万万不可能的事!”庄飞瑜想想都觉得恐怖,原本只是他们碗盆中的食物,或圈养着或生活在山林间的那些飞禽走兽,突然哪一天就登上台面……要和人生活在一起?孰人能忍受得了?姑且不论这些,那产下的后代呢?是人是妖?长着人脸妖身,抑或是妖脸人身?简直叫人作呕……
“人有七情六欲,哪是你私心一颗就能克制得了呢?”嗤之以鼻地道。
荒谬!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只是今儿她也有些较真了,从被窝里爬起来大声地说:“其他人我管不着,但是我只知道一点,我的那颗心既然长在我自己身上,那就只能受我控制、听我的话!我绝不会让它遗失在异类身上!绝对不会!”
“哪,总管,你自己听清楚了?”灰曼突然转头看向房门口。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柳恒宇一脸僵硬地站在那里。他是什么时候在的?她说的那些话,他又听到了多少?看到他的瞬间,庄飞瑜的心像是被人揪住了一般的发疼,只能嗫嚅地喊:“柳恒宇……”
那种愧疚的情绪又涌上心头,明明她说的只是实话,为什么她要觉得替柳恒宇难过?而又是为什么,她觉得自己没脸面对这坦诚地看着自己的男子?
所以说,她觉得自己很不正常。她极度渴望早日回归原位,过她普通人的生活,这一切的一切,还是早日结束了的好……
明明心里早就说服自己认清事实要放弃,可是咋听到庄飞瑜如此决绝地嚷着不能接受人妖结缘,柳恒宇还是觉得很失望。
忽视滴血的内里,整理好面部表情稳重地走过去对庄飞瑜说:“你醒了?都是我不好,没有注意天气的变化,害你白遭罪了。”
灰曼受不了的与弟弟抱成一团:“天啊,柳总管,你饶了我吧,你明明就是喜欢她,为什么还要装作无动于衷呢?”
不装又能如何?看她的脸色都是灰白一片了。他艰难地吞咽下口水,叱喝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你一日不作怪就不得安宁是不是?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姐弟俩瑟瑟发抖地躲到庄飞瑜的被子里,掩耳盗铃地假装没看到他凶神恶煞的表情。
对庄飞瑜来说,现在能打马虎眼糊弄过去是再好不过的了。且不说他是妖怪,与自己是人妖两殊途;就看他的外貌,那朴实的不能再朴实的脸,更别说还瞎了一只眼……天哪!她在心里直念“阿弥陀佛”,内心里将他的外貌嫌弃得一塌糊涂。
“你起来把药喝了吧。”他背过身去,暂时无法面对她。
“嗯。”她披上外衣起身,想了想还是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到无色山庄?”
连一秒也忍受不了了吧。柳恒宇苦笑,也罢,就当作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吧。从此,再无瓜葛……
“等你起来吃个饭我们就走。”看庄飞瑜虽然经常对自己不假颜色,行事乖张不羁;但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依赖之情,又怎能逃脱出他的眼睛?本来奢望能借这一段路程,改变她对自己的想法,现在倒真的成为奢求了。
“我用法术带你,要不了一盏茶的时候你就能到了。”
闻言,庄飞瑜很是生气。即是法术,想来和之前灰曼姐弟俩展露的那一手有异曲同工之处;有这么便捷的方法,为何拖至等她受了一身累的时候再说来与她听?满口的报恩也只是假惺惺……
便更觉得自己对他的所作所为,是理所应当的了。
吃饭的时候没见柳念,她纳闷地问了声,灰曼说她昏睡的时候已经先行离去了。灰曼和灰罗的脸色都不是太好,对着她颇有些撒气的意思,想是怨愤她把话说得那么绝,倒贬低了柳恒宇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
她自己何尝好受?米饭在嘴里味同嚼蜡,食不能下咽。因为柳恒宇在身旁默默的注视,让她分外困扰。
这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柳恒宇,只能说你我有缘没份。
只是今次你对我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日后荣华富贵,佳人美眷,但凡是你想要的,我庄飞瑜一定不惜一切代价为你找来。
所以,请你把视线从我身上转移开吧……
将马匹卖掉,退了房,行到那人烟稀少的地方,柳恒宇轻声说:“等会儿你抱住我,切记闭上眼睛……”
未及他说完,庄飞瑜就暴跳如雷:“什么?你叫我一黄花大闺女抱你?”就算对她有意思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啊。白日做梦——倒是想得美呢,想白占她便宜?
她的性格从来都让他无话可说。他很无奈地看着她,一反常态耸耸肩膀说:“随便你啊,反正我不是很急着回庄的……”
这……庄飞瑜的面上出现挣扎的痕迹,选择的权利落在自己手里怎么也让她这么为难呢?有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抿着嘴,二话不说,张开双臂环抱住柳恒宇的腰背……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腾腾的热气,即使是寒冬腊月,她依然能感受到棉衣下强硬的肌肉和高温的体表,并没有想象中的汉子的邋遢酸味,这让她心里好受不少……
好一会儿没什么动静,她奇怪的质问:“你怎么不走啊?浪费时间做什么?”
柳恒宇闷笑着压低嗓音:“我说庄小姐,你没必要勒这么紧吧,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红云缓缓地从脖子爬上脸颊,又听闻随身的布袋里传出闷笑的声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伸出手去重重地拍打了两下,见笑声变换成哀叫声这才解气。
柳恒宇笑笑地摇摇头,知道她不会再主动环住自己,遂伸出手去,扶住她的胳膊肘,再三叮嘱道:“记得一定要闭上眼睛,再怎么害怕也不能睁开……”
“我有什么好怕的,我谅你也不敢松手……”
死鸭子嘴硬。饱受皮肉之苦的灰曼咬牙切齿地说,眼里含着一汪泪水,愤怒地瞪着一脸无辜的弟弟:为什么倒霉的总是只有自己?
拍拍她的手臂,突然有了说笑的心情:“你说得没错,看样子你已经开始了解我的为人了,哈哈……”
没想不到会被柳恒宇这样的人调侃……她只能面红耳赤的闭上眼睛和……嘴。
脚下随即一空,她慌忙抓紧柳恒宇,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七上八下的。
不知道柳恒宇所谓的法术是指什么,但是依目前的情况来看,整体来说还是很平稳,速度也很快,因为她的耳朵冻得好痛,像是要硬生生被风割裂似的;这时也顾不得男女之别,她一头扎到柳恒宇怀中,疼痛这才稍稍缓解……只听见闷闷地声音传出来:“柳恒宇……”
“……”
“谢谢你。”
他没有答话,只知道细细品味这温馨的感觉就是了。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碰上庄飞瑜好像就没有什么事情是顺心的,柳恒宇眯起眼睛,看着身处的空间瞬间黑暗下来,阴风阵阵,甚至能听见不知名的嚎叫声在附近徘徊……心下不禁喊了声糟糕。
柳恒宇所谓的法术,即是这三界之内,妖怪们能随心所欲穿梭的通道——阴曹地府。
只是,往常很有秩序的阴间,今日却并不太平。
算了算时日,他大惊失色:“糟!今日是腊月初十!”
腊月初十怎么了?庄飞瑜满心地疑惑,却不敢睁开眼,故而没看见柳恒宇凝重的脸色。
腊月初十,开门天,是鬼散心的日子,也是他们穿越阴间唯一需要回避的日子。
虽然近百年间,很少传来上界天神的消息,但是一直以来三界就有条不成文的规定:散仙游神可以任意来去三界之间不受制约;妖、魔、怪能穿梭下界和凡间;就只那鬼,每日身戴枷锁受苦受难,只能拘束往来于阴暗的地府。
然,有一天例外,即是这腊月初十。
这一天,鬼不受枷锁困苦,自由游荡于地府,是以其上两界都明智的避开麻烦。
他也是糊涂了,才会忘记今日是什么特殊日子。
心里悔恨不已,只是还抱着一丝侥幸,兴许那些鬼们并不会轻易发现他们的踪迹与气息,他们还是可以安然地穿越,只要抵达山庄范畴之内大约也就平安了……他这么祈求着……
但是不久他就发现这是多么美好的愿望。他们是从阳界进入冥府,身上沾染了阳气,这是久未见日光的鬼梦寐以求的,今遇上难得的机会,它们又怎么会放过?
柳恒宇看着自己周身焕发出的薄薄光晕:更别提自己曾经服下庄主那许多增加内力的丹药,他们更加不会轻易让他们过去……
只怕这次……
低头看着紧闭双目、尚且不知情境危急的怀中人,没人知道这一刻他内心涌现出多么邪恶的想法:不求生同存,但求死共亡。
心脏激烈的跳动起来,为这大胆的意念……
左前方赫然出现一只巨大的爪牙,横空挥来,眼看就要上身;心一横,柳恒宇低下头,将庄飞瑜的模样牢牢的刻印在脑海,缓缓地闭上眼睛……
这一世,你我殊途同归,吾亦满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