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梦呢》打嗝

6、陆梦 有人唱罢戏

　　一个扫地僧拿着扫帚刮拉灰尘落叶的午后，慕容小小逗弄一只小小狐狸的寻常午后，发生了两件事，其一是羽轩病了，现儿成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黄花大闺女，其二是林眠失踪了，一晃神的时间就没看到他了。
　　“唉——多事之秋，哦，不对，现在是春天。”慕容小小从羽轩房内走出，边走边无所事事地感叹。
　　零坐在羽轩房前的石凳上，两抹无机质的黑浮在眼白上边儿。慕容小小也坐到一旁的石凳上，对延伸到脚边的红叶发着不知名的呆。慕容小小不挑起话端，这两人之间便死一般的寂静。
　　忽而，屋后树上的鸟儿不知被什么惊动，扑闪着翅膀慌里慌张地打破了死寂，慕容小小不知道飘到哪里的思绪也回笼了。浓密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嫣红嫣红的小嘴一勾，她弯腰把自己脚腕上缠的细链子解了下来，拿在手上细细把玩着。
　　“欸，反正下午也不能做什么了，我给你讲个故事怎么样？关于女孩和狐狸的。”朝着金灿灿的阳光，慕容小小微微眯起眼，细碎的阳光一路滑到微扬的眼角，琐碎的情愫都敛在里边儿，好似藏了几分她师傅的狐狸劲儿。
　　零没有应声，空落落的黑眸深处静静翻滚着蓝色的波浪，似有所感，沉默着回过头望向后方，眼神是没变的，嘴角平白缠了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带了点诡异的意味儿。
　　慕容小小抚着手上的银链子，没有等待他的回复，自顾自地，往下说着：“女孩呢，是出生在一个古老的世家，总是穿着一身红色，笑容也很好看，很温暖。她身体不好，不适合修炼，老是咳咳咳个不停，也就不太招人喜欢了。她身上总是萦绕着一股药味和血腥味，哦，对，还有一点儿草木香。”
　　“狐狸嘛，是女孩家后面山上的，很普通的赤狐，刚刚会化作人形，也没想好自己的人形该是什么样的，就仿照了女孩的样子，偏偏狐狸在一块出奇了的擅长，一来二去也没多少人能够分辨出来，特别有意思那时候。”
　　“啊，我倒是忘了讲初见的事情，唔……那时也在这样一片枫林里，女孩出来四处溜达，也没人管，就在枫林里发现了打瞌睡的狐狸，还把狐狸翻了个身，看看有没有蛋蛋，那狐狸当即给女孩一爪……嗯，很无礼。”说完，慕容小小还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样就算认识了，之后狐狸带女孩爬最高的景点，打最野的鸟，撸林里最靓的崽；女孩那边就比较实在啦，她把家里的适合狐狸的修炼的功法都带出来，带不出来的就记下来、抄下来。女孩说，等狐狸变得厉害了，她们就去看尽天下好看的，吃尽天下好吃的，也不怕有人欺负。只是——”慕容小小捏起银链子的一角，看着它在阳光下受自己牵制地自在晃荡，尖锐的虎牙不经意间露出来，轻轻的压在柔嫩的唇瓣上。
　　“后来有一场大火，把一切都烧没了，什么都没了……狐狸露出了獠牙和利爪，拦住了追上来的人，她对女孩说，一定要活下啊，一定啊。女孩必须活下去。”活下去的必须是女孩。慕容小小愣愣出神，手，不受控制地抚上了自己的脸颊，触手温热，是活着的，是活着的。
　　那日，清冽的潭水倒映的她的身影，是活着的，活生生的。
　　“……狐狸死了，女孩活下去了。之后呢，按照话本子里写的，女孩该找法子去寻仇了，不过那又是另一个故事啦，下次有空再说。”眼角一勾，所有看不清摸不着的东西都沉淀到底，等着那天就让岁月时间腐烂，又有可能是发酵。
　　“……不对，那些都没什么，要去找他才对。”许久未出声的零，垂着头，低低地开了嗓。
　　“啊哈，你还真是……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呐？”手攥着链子，冰冰凉凉的，硌着骨头，慕容小小依旧笑着。
　　“……喜、欢？”零轻轻地念着这两个字，纯净无垢的眼瞳浮现出孩童的无知与迷茫，又像是下意识的，死死咬住这两个字，执拗着不肯放开。
　　“是啊，自私的喜欢，喜欢的东西被人破坏了，会想要修复喜欢的东西，或者重新构造一个，以及去惩罚那个破坏的人。那，女孩喜欢什么呢？哈，女孩喜欢的，只是那段对她来说新奇而自由的时光而已，至于是谁带给她的——把狐狸换成兔子啊，松鼠啊，猴子啊，其实都没有关系。她要找，也该是找回当初那段美好的时光和心情。”就是这样啊，就该是这样啊，恍惚间，回忆破开一个洞，飒飒的风声夹杂着人声入耳。
　　——“逃？……唔咳，我的病已经没办法了，我已经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啦，所以，请你好好活下去吧，阿狐……”
　　看吧，看吧，她那追忆的目光，听吧，听吧，她那一点希望都没有的话，没有信心，没有信任，没有，没有什么强烈的‘为了谁一定要活下去’的念头……
　　喜欢是自私的啊，是要求回报的啊……所以，请为了我活下去啊！
　　焦黑的天空被红色晕染，眼前飒飒作响的红叶突然安静、扭曲、肆无忌惮地张牙舞爪着，地上艳红的落叶都是蔓延至脚边的鲜血，一点一点，从鞋尖爬了上来，像是恶心的蛆虫。慕容小小木木地坐着，粘稠的黑与艳丽的红交织成了一副抽象画，立在中心的是，是一名白衣公子，抬眸望来，脸上带着笑，讽刺至极。
　　狐狸露出了獠牙与利爪，那一点刺目的白色也被染上这幅画的调调，最后是女孩支离破碎的话语，让……活下去……
　　感受到一抹冰凉的目光，慕容小小堪堪回神，收回不知何时伸出去的手，好在除此之外，别无异常。
　　慕容小小扭头向零看去，没有什么地笑了笑，一切如常。
　　林眠眯起眼，接受如洗碧空毫无遮拦地撒下的阳光，伸手接住一片风送来的红叶，听着身后已无动静，放下手里的石子和红叶，刚准备离开，就听到底下传来一声，
　　“眠公子，外面日头正晒，无妨下来喝杯茶歇歇？”
　　林眠挑眉，没说什么，翩然落地，悄无声息地翻进了羽轩的屋子。
　　里面的确是茶香袅袅，斜倚在床边的白衣公子也端的是一副病弱模样，只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着实让人难以放下防备。
　　林眠也不客气，坐在房内唯一的椅子上，拿起一杯桌上泡好的茶，浅浅抿了几口，算是解了渴，回头看向羽轩。
　　“有事？”
　　“我设了结界，他们察觉不到我们的动静，”说到这，羽轩看向窗外两抹身影，苍白的唇又把笑意往里拉深了几分，“最近我听寺里的大师说，只要凡人诚心向神明祈愿，神明就会实现他那虔诚的信徒诚心许下的愿望。你觉得呢？”
　　“你信？”林眠脸上没什么表情，吹开了浮在表面的茶叶。
　　“如何不信呢？神明可不就在我面前吗？”羽轩低低的笑出了声，笑声低沉，还透着一股死人的阴冷。他徐徐睁开了眼睛，涣散的黑瘫痪在浑浑噩噩的□□上边儿，就这么毫不避讳地对着林眠。
　　我要关爱残障人士，要对将死之人宽容些。秉着这个想法，林眠又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茶。
　　“别的我懒得问。说说你那诚心许下的愿望吧。”
　　羽轩依然笑着，气如游丝地开了口，挤着最后一点血气，依然笑着。
　　林眠沉默着听，沉默着起身，替某人合上了那双怪渗人的眼睛——果然眯眯眼睁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