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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柒梦 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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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嚯,原来是母的。”
小小只的女孩握着一根树枝,面前是小小只的兔子,四肢朝天地躺在一块石头上。
兔子微微张开了迷蒙着的眼睛,比她身侧的枫叶还要红艳些,女孩呆呆地看着,全然没有注意到兔子横飞过来的一脚。
风、尘埃、红叶、裙裾翻飞、扬起,顷刻又落下,归于平静。
“听说了吗,最近那个病秧子偷书被家主发现了,现在正在院子里跪着呢。”
“真的吗?那我今天和翠儿换一下,我也要去瞧瞧。”
“哼!才不给你换呢,我也是要看的。”
“你们都小点声儿,管事来了。”
假山一角,小兔子躲在里边儿,呆呆地睁着她那双红艳艳的眼睛,看起来蠢透了。
枫叶光明正大地瞧着小心翼翼缩在阴影里的兔子,兔子剔透的眼瞳,倒映着枫叶不慎落入水中,又荡漾开圈圈涟漪,一圈,一圈……
“呀,你怎么人形要化成这副模样?”
一身红衣明媚的女孩踩在石头上,银烁烁的链子缠在脚腕上在发着光,睁大眼睛看着对面与她别无二致只是不小心多了对兔耳的女孩,伸出手忍不住骚了骚那对柔软的耳朵。
“我没见过别的人类。”兔子低下头,撒了个蹩脚的谎言,像是为了掩饰什么,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怀里小狐狸的毛——这只小狐狸刚刚长齐了毛,样子甚是讨巧,是她死皮赖脸从狐狸妈妈那里特意拿来的。
女孩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囔囔着,把注意力引到了狐狸身上。
小狐狸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哈走了一片悠悠飘下来的枫叶。这片幸运的枫叶又被风儿接受,悠悠荡荡飘向了天际,仿佛被人一把火烧着的天际。
那是被人一把火烧着的,火焰蔓延到了天际,烧得艳红艳红的,什么都是艳红艳红的,飘落的枫叶,兔子的眼睛,汩汩的血液。唯有立在中心的白衣公子,衣袂飘摇,却是不染尘埃,嘴角携笑,那双眼睛却平静得黯淡。
似有所感,公子低下头,看到了一只惨兮兮的小狐狸,皮毛都被烧得不成样子,一双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火光映的,倒是耀眼得很。
公子拉扯嘴角加深笑意,那双死寂的黑眸也似终被冲天的火光映出了点点笑意。他蹲下身子,把小狐狸抱了起来,毫不介意狐狸的肮脏染黑了他白净的袍子,狐狸也像是被人抱管了,也没有挣扎,张着一双眼睛,像是在辨认些什么。
“小小只的,以后就叫你小小吧。”公子状若无意地把狐狸脚腕上不知谁缠的链子取下,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开了口,“没办法,这回你是我的了。”
听说,狐狸是很容易驯服的。
又听说,这世上是没有神的。
林眠坐在一棵树斜出的枝桠上,看着这千枫林永不褪色的红艳,枫叶不断落下,却也没见哪棵树秃过。想着自己也是很善良了,帮羽轩完成了遗愿。
那什么,梦里什么都有,不是么?
羽轩走了,慕容小小也走了,在一个清晨,消失不见,现在也不知道是在地上还是地下了。
看着远方烧起来似的天际,林眠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应该适时地感伤一下。
“找到你了。”就在林眠自感伤怀之际,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幽叹,吓了一跳。
先是袖口一角被人小心翼翼地捏着,然后是手指,像是不经意间的触碰,最后是整只手,被死死地圈在另一只手里边。
那稍微有些用力了,林眠转过头,那是零,一头黑不黑金不金的,像是被什么劣质的染发剂给蹩脚地染了,蓝莹莹的眼睛,被残阳蒙上了沉沉的血色。
哦豁,完蛋。
林眠神色平静地看着零,心想这几天光顾打听八卦了。
怎么办呢,看,这一点都不稳定,只要一个不小心,这个世界说不定就完蛋了,全部都完蛋,所以……
你在看什么呢?零歪了歪头,一头纯粹、漂亮的金发倾泄而下,残阳已被吞没,毫无遮拦的月光小心又温柔地勾勒着。
察觉到对面胶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林眠回过神,就措不及防地愣了一愣,无论看几遍都是如此,那月下的精灵,是别于月光的第二种绝色。
果然想和做是两码事。
林眠察觉到底下枝桠的脆弱,抬起手来,满手污黑,倒也不慌,伸手刚想握住零,又像是想到什么,又想把伸出去的手不着痕迹地缩回来,只是被人先一步地握住。
林眠不禁愣了一下,不过脑子发布下去的指令已经施行,下一秒,他们落入混沌的怀抱,同时,枯黑的枝条消失不见。
熟悉的混沌,久违的黑,漫长得像加载条。
不曾料到的是两眼一抹黑,耳畔传来虚无缥缈的声音,陌生到熟悉。
“稍微有些羡慕,嗯,应该是嫉妒你。你是这个新世界的第一人呢,真好,我以前好像也是这么一回事来着。你应该开始看得见了吧,这是特权哦,属于第一人的特权。属于你,属于……曾经的我。啊是,特权,大概就是你与这个世界平起平坐。当然,你也要保护这个脆弱的世界,毕竟,没了这个世界,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是没这个运气了,这个世界重构好了,这里需要清洗,毕竟容纳了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啊不过,你放心,我这么个残缺的玩意儿,会帮你先离开这里的,不是你让我重新活过一遭吗?”
“对了,忘了说,我喜欢你。”
“虽然待会你可能就记不清了。”
——如果你遇到的不是我,是不是也会有这份喜欢?
总有问题来不及问出口,就消散在了风里。
天空是阴沉的黑,衣服是残破的黑,路是泥泞的黑。
下雨了。
冰冰凉凉的,落到脸上,林眠耷拉合上疲惫的眼皮,想着,看起来会不会像是泪痕?
有点痒。
冰冰凉凉的,落到脸上,林眠勉力掀起疲惫的眼皮,想着,怎么每次醒来第一个看到的都是他?
顺势捞起垂下来的发丝,金色的,温顺的,平和的,没那么耀眼了,是经历了什么吗?
稍稍一用力,那些好看的头发丝儿就轻易地落入林眠手里,还有些不用林眠动手,自发地,簌簌地垂落下来,像是老掉的藤蔓。
怎么了吗?
待意识回笼,林眠看到了,那些夺目的金发,都脱落了;那些碧蓝的海洋,都干涸了;那些无暇的肌肤,都被血肉反噬了。
哇靠!
——知道史莱姆吗?
林眠阻塞了自己的嗅觉。
——就是一种黏糊糊,如同烂泥的生物。
林眠还在犹豫要不要夺去自己的视觉。
林眠看着——他还是留下了视力——黏糊着自己的一坨肉糊糊,还是有频率鼓动的一坨肉糊糊,真心实意地说道
“不是我说,正常人都不太能接受……这种反差,我觉得我属于正常人那一范畴的。”
这种完全崩坏的模样,就是一坨恶心的怪物。
回想一下,这个世界要是消失了,就什么都没有,自己没有那么深的执念,什么都留不下的,记忆啊,感情啊,从此一无所有……想想也挺好的嘛,本来就一无所有,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换掉一个又怎么样呢?
——喜、欢
“什么?”林眠猛地回神,像是被人从水中拔出,他看向旁边黏糊糊的零,眼神有一晃神的呆愣。
——我喜、欢你。
林眠觉得仅凭自己这个破脑子是想不透零是靠什么和他交流的,更何况是在这种视觉冲击下,还有那诡异的重音和停顿,扰人,着实扰人。
“你为什么喜欢我?”林眠垂下头,略长的发隔绝外界,手指攀附上脸侧,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林眠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小女生一样。
——……不知道。
真诚、迷茫,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哈……”林眠手指不敲了,猛地扣住了,牙齿咬住下唇,努力将即将泄露出来的笑声憋了回去,那讽刺的笑声,尖锐、刺耳,他一点儿都不想听见。
不知道?来,来理一下吧,你为什么会喜欢我,这不是很简单嘛。
你本来是没有生命的,药和林安给予你生命还有存在的意义,即便那个意义不受世人赞同,但也不是我赋予的。你只不过是在营养液中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我而已,而在之后,只有我一人在末世初期注射了抗体,拥有一个美好的避难所。这些也都来自我那慈爱的老父亲的未雨绸缪,我不过只是一个被天上馅饼刚好砸中的幸运儿,只是恰好在孤儿院被选中了而已。
林眠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那一小块娇嫩的肌肤,渗出血丝也没察觉到,只是抬起头,看着那一坨恶心的怪物。
“来吧,告诉我,当初如果你遇到的不是我,是不是也会有这份喜欢?”林眠看着对方软塌塌的血肉,丑陋至极。
——什么?
林眠愣了一下,才想起他失忆的事实。刚想开口,脸侧一凉,是有什么东西碰上那片流下血滴的地方,不过看起来更血腥了,那玩意儿缩了缩,还是垂下了。
“……没什么,就让我们和这个世界一起腐烂吧。”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我就是那个幸运儿,管他喜欢的是什么,反正现在只属于我了,别想了,别想了,反正我就是个卑劣的骗子,就是个活在父爱编织的童话故事里的小孩,怎样都行,怎样都行,反正都结束了,结束了。
林眠抹去脸上莫名其妙的泪水,摇摇晃晃地起来,轻轻吻上了恶心的怪物。
管他呢,他能躲在这里很久很久,直到下一个世界降生,他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泪珠滑过睫毛的弧度,颤颤的,还是坠下了。
“啪嗒——”
林眠做了个梦。
那是一片废墟,过去很久的废墟,残垣断壁被新绿包裹,开出水灵灵的小花,在夹杂着砂砾的风中盈盈笑着。
红色的花骨朵儿徐徐绽放,在风中舒展着皱巴巴的花瓣,直至每一瓣都了无褶皱,那才看清,那是一只红色的蝴蝶,再瞧瞧又觉得是红艳的花朵儿。
蝴蝶,或者是花,乘着风飘飘悠悠地向远处游荡去,最终是落在一处泛着隐隐约约的光的破败房内。
蝴蝶的触角,或者是花的蕊丝儿,小心翼翼地停在已不复澄净的玻璃上,好奇地看着底下,借着风势贴近玻璃,暗暗地观察着玻璃内的容物。
里面有一个粉嫩嫩、看起来又软绵绵的玩意儿,表面上还勾画着稍红些的脉络。静静地悬浮着。
那有些无聊,蝴蝶、或者是花不一会儿就顺着风儿离开,只是路上对莹莹亮着的屏幕,作出了一会儿好奇的停留。
幸好,风的动作足够轻缓,除了尘埃没有吵醒别的什么。
因为……嘘,有人正在做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