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梦呢》打嗝

5、伍梦 这特别屑

　　枫叶飒飒地响，阳光簌簌地落，有人沉默地听。暗色的长发用白带松松扎成一束，多出几缕亲昵地抚着他白瓷般的脸、樱粉的唇还有海洋深处的眸，力道柔和，有些痒意，如同情人作怪的手。
　　有些不受控制了。
　　幽深的蓝色自幽黑中孕育，他不曾注意到，只是收敛心思，向前抬手想敲响房门。
　　手还未落下，门先开了。
　　刚准备出门的林眠措不及防看向站在他门口的零，心道，还好这门是向内开的。
　　“怎么了？”
　　林眠望向对面不发一语的零，刚想道早，就被一把抱入怀中，微微错愕，想着大早上——抬头看眼太阳，确实是早上——零搁这发什么疯呢？
　　“没事，”零松开手，低着头，林眠依稀看见他鸦羽般的发里一点藏不住的粉红，闷闷地开了口，“眠，去吃早膳吧。”
　　“……嗯”如此就算揭过去了。
　　林眠是不认识路的，零也是断断不认识的。林眠放开灵识，牵起零微凉的手，一路无言。
　　零垂着头，看着那人牵着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是不太见光的苍白，有些单调，想让人再增添些色彩……
　　喉结不自觉地滑动了下，嘴角勾起一点藏不住的弧度，零眸色沉沉，有一星半点的蓝色晕在里边儿。他想起了，昨晚那个没有一丝熟悉却又觉得该是习以为常的梦。像是春天新开的花朵儿，花瓣边上是颤颤的粉，内里又是稚嫩的白。
　　所以……要怎么办呢？
　　零歪了下头，懵懂无知的孩童做出的举动，放在他身上，却没有什么违和。
　　一顿清淡得令人发指的早饭过后，慕容小小提出要去后面的清心潭看看，羽轩自然是没有异议，林眠虽不知道那是个什么玩意儿，但也是闲得无聊跟着去了。
　　“世人要清心，自是要先看清自己内心的欲望。”陪同的主持，手里数着一串佛珠，如此解释道。
　　“那要是无欲无求之人呢？”慕容小小松开手指夹住的一片枫叶，看着它随风而去，开口问道。
　　“世人皆有七情六欲，这无欲无求之人，老衲当是还未见过。”落叶归根，枫叶打着旋儿停留在了清澈的水面上，主持古井无波地开口，“施主，这清心潭已到了。”
　　平平无奇的一个小潭子，潭面无波无纹，上面的枫叶好似粘在了上面，似是一潭死水，一面镜子。
　　四人上前，那镜子一样的潭面也分毫不差地倒映出三人的面容：
　　羽轩，慕容小小，林眠。
　　主持仍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样子，像是见惯了，娴熟地开口，“施主，骗过别人，可切莫把自己都骗了进去。”
　　一阵风来，刚刚还死赖在潭面上不走的枫叶，这会儿也悠悠飘向天际。
　　下午无事，过着猪一样的生活的林眠吃过午饭就打算打盹，零让慕容小小给带去山下的闹市里闲玩了，羽轩说是身体不适也回客房里待着了。总之，一切寻常。
　　昨晚做梦做得心力交瘁，一点没休息到的林眠搬了张躺椅到院子里，就着午后的暖阳，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合上沉沉的眼皮。
　　冰凉坚硬的物体抵在身后，林眠无法忽视，恹恹地睁开刚合上不久的眼皮。
　　嗯……实验室？
　　眼前不是那片开得艳艳的枫林，身后是什么柜子，身前横置着一张摆这实验器材的桌子，一只纸折的红蝴蝶还摆在了试管架旁，分外显眼。而再往前不是冰冷冷的实验室墙壁，是一面干干净净的玻璃，恰到好处的阳光打着不刺目的拍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玻璃。
　　这场景有点眼熟，林眠向四周看去，发现这屋子里头竟然是没有门的，只好走到玻璃面前，向外看去。
　　估摸是个挺不错的天气，不焦躁的阳光，不喧闹的微风。林眠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一片看着就软塌塌的草地，还有棵耸着脑袋的树站在那里打瞌睡。
　　树下还有两个人。不知是不是这个梦境有意为之，林眠可以看清树下的动静。
　　因为角度关系，林眠看不见那两人的面容，不过根据姿势猜测一下……好像是在打啵儿。
　　……靠！
　　林眠瞳孔紧缩，手指不自觉攀附上脸侧……他想起来了，这可不就是……
　　林眠目光紧锁在那人姣好的背影和一头柔色的金发，以及坐在树根下隐隐露出黑发的另一人。
　　这真真是万分眼熟了。
　　先前因为吃惊没有想起，这会当了回局外人，可当真是都想起了……他记得，记得后面神一样的发展。
　　现在外面的情形该是黑昏整整几个月的天空终于显出了光，诡异的光……至于这里面，因为完好的地下密封还没有显露出一丝异样，那点儿人造的阳光还是好端端的，不过一会儿……
　　林眠突然想找支烟抽抽，不过也只是想想而已。
　　大概就是一片草叶搭上另一片草叶的时间，方才还是暖人的阳光，现在就是血色残阳——没有人工干预，完全就是系统自己紊乱了。
　　不知道有谁反应过来了，反正林眠还没有反应过来。只道是机缘巧合，或是有人早早的处心积虑。
　　林眠落入了一片混沌，不是熟睡时全无感觉的混沌，林眠清晰地感知到这一片浑浑噩噩的空间，也是熟悉异常。
　　眼前是化不开的黑，凝固的，不曾改变的。
　　踩在一片虚无，这是一个无限延伸的空间，连带着时间也被延长。
　　除了自己的呼吸心跳，林眠感知不到任何生物体的生命迹象，这里，仿佛只有他一人，空空荡荡。
　　难以言喻的死寂与空洞，静静流淌，静静吞没。
　　林眠不再尝试四处行走，待在原地，没有烧灼般的饥饿感，没有如潮水般的困意，甚至没有一路走来的疲惫。
　　林眠拉扯衣袖上那些记忆中松散的线头，却纹丝不动——无论他投入多少力气，宛如他的时间被什么暂停了一般。
　　死一般的寂静。
　　林眠发现他连哭泣都做不到，只有胸腔里那颗好似还在跳动的心脏诉说着他还未曾死去。
　　死？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毕竟这里可没有东西会留下时间逝去的痕迹，林眠死寂的耳畔窃来一道声音，虚无缥缈。
　　“你也被困在这里了吗？真是不幸啊。”
　　“谁？”
　　林眠迷茫地张开嘴发问，有些惊异于自己的嗓音居然还一如当初。
　　“我是这个世界……上个世界的神哦，这里之前经历了一场浩劫，万物归于混沌，又启于混沌……你应该是不小心进来的吧，真是倒霉啊……不过也好，我也是好久，好久都不曾和……能交流的生物说过话了，唉……”
　　“……”
　　似是远方传来的声音太过飘渺，林眠第一反应是自己产生了幻觉，自己可能只是在自言自语，陷入大脑编织的梦境。
　　“跟我说说话吧，说点什么都好，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也可以，求求你制造一点声音吧，我感觉我……没有活着的感觉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是哪儿？”林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啊，不好意思，只是他感觉他吐出了一口气——漫无目的地随手拈来几个问题。
　　“啊，我啊，我是执念太深，才留下这一点意识，原本是想看看新世界是怎样的……唉，这里是，嗯……我也不知道这里叫什么，要不就叫黑匣子好了，所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部分都会被放置在这里，啊，你把这里当成这个世界送给你的随身空间也可以啦。”
　　“嗯……你还记得别的什么吗？”林眠扯动了下嘴角，眼珠子稍稍向眼底滑落，已经不长的头发乖巧地垂下。
　　“真是不好意思，那还真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现在，都忘得差不多了……”声音渐渐弱了下去。这次，只说了一点点就没声了。
　　“那你，那你，为什么还要活着啊！”林眠喉咙发紧，身体在不自觉地颤抖，眼角发红，眼泪却愣是连在眼眶转一圈都不愿。
　　“……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吧，我们可是死不了的啊。”请原谅，它撒的这个小小的谎言，太漫长的岁月，不是有句话叫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吗——应该是这样说的吧。
　　“哈，也是……你知道吗，我有一个特别喜欢的人，”纯黑的眼珠子滑落至眼底，林眠垂着头，声音低低的，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他很好看，我很普通，按照我们那个世界的标准来看。我知道，在那个世界上，他肯定会遇上很多比我好的人，幸运的是，从他睁眼开始，他就只能看着我一个人。”
　　林眠顿了一下，眼神昏昏沉沉也看不太出来什么，顷刻，便接着往下说：“真的，很幸运，就像童话故事一样，我和他，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在一起，被选中的是我啊，何其有幸……”
　　“现在……”林眠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没必要和我说话了。死亡，是所有故事的结尾……”
　　林眠——哦，指的是这个梦境的主人——呆在一边冷眼旁观，这是他自己，这是他的过去，这是他漫长得无从忆起的岁月，还有貌似已经失踪的情感——那清心潭中空无一物的倒影，可以充当证物。
　　只是……渐渐地，不可避免的，林眠眼前浮现出零的面容，永远柔软而温暖的金发，永远细腻滑嫩的肌肤，还有一对里面永远只关着他，除此之外空无一物的蓝眸。
　　原来是这样啊，林眠笑笑，伸出手去触碰，手心流淌着流不走的温度，实实在在。
　　“眠？”
　　零歪了下脑袋，抬手附上林眠抚着自己脸庞的手背，有些不解，却也没有制止。
　　林眠的目光越过零不知何时又是浓郁的黑发，直直看向自己上方没有什么花纹的床顶，忽而笑了一下，烛光竭尽所能把这抹微笑勾勒得温柔，零放在林眠手背上的手不由得缩了一下。
　　“唉，果然还是再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