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梦呢》打嗝

4、肆梦 被岁月遣散

　　“欸，要我说，我们去看枫叶吧。”
　　阳春三月，一身红衣的少女靠在椅子上向后仰着，举起双手叠在自己面前，眯着眼看缕缕春光自指缝泄露，突然开口道。
　　“附近的寒山有终年不褪色的红叶。”
　　似是察觉到对面来客的不解，白衣翩翩笑的公子缓缓开口，音如温玉，与早上是天差地别，同时解开腰间葫芦状的酒壶，拔开塞子却是一股茶香四溢，给昨晚自家小徒弟唐突带来的客人沏上一壶好茶。
　　茶是好茶，唇齿留香，还带一点儿酒味。林眠放下杯子，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零柔软的黑发，想着自己这一遭也就是带小可爱来人间四处看看，结伴而行也挺好的，毕竟自己不熟悉。也就应下了。
　　零依旧沉默着，那双乌黑透彻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向哪里，似是一直在盯着林眠看，又似在发呆。
　　灼灼的枫叶像是燃烧的火，溢出的鲜血，女人的红唇，危险又充满了诱惑。林眠上前一步，那些流艳簇簇地挨在他的身上，就像是，就像是一群红色的蝴蝶，在风中极其微弱地抖动翅膀，又黏在他的身上迟迟不肯离去。
　　远方流水的竹筒一端低下，发出清脆一响。忽是风来，林眠揉揉眼角，眼前依旧是摇曳风姿的枫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眼角下方的一小块皮肤。
　　“怎么样，漂亮吧！”
　　少女的声音就像是春天刚刚破冰的小溪流，清澈温暖而富有生机，裙裾扬起，接住一捧红艳艳的枫叶，明媚一如她的笑容。
　　精致的黑发少年拽着林眠的衣角，不发一语，林眠见状出手摸了摸他软软的发顶，目光却是悠悠望向山顶露出的寺庙一角，颇为心不在焉。只有同侧的白衣的公子上前一步，替口中笨蛋拿下掉在头上的枫叶。
　　少年人透彻得有些空洞的眼睛直直注视着林眠，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他的眼睛里空荡荡地只余下一个林眠的残影。
　　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存在？
　　零低下头，软软的发丝搭在他的脸侧，他盯着脚下与阳光搅成一片的红艳，愣愣地出神。他对自己，自有记忆，或者说失去记忆之后起，全然没有一丝熟悉，那些情绪属于他，又不是他。他伸出手一抓，只有空气流淌。
　　传说这里以前是一个牛逼哄哄的古老世家的领地，只是渐渐败落了，后人无能，却还借着先祖的威名嚣张跋扈、四处作恶。寒山灵力浓郁，千枫林阵法天成，灵植灵兽也不少，各门派与之商讨想让座下弟子来此历练，他们却不肯让出一分一毫，恶语相向。终是在一次讨伐魔道的时候，被落荒而逃的魔道所灭。
　　一路上来往的行人口中或是解气或是调笑地拼凑着有关寒山的事物，听闻此段，白衣公子伸手弹了一下腰间的酒壶，忽而笑了——当然，他本就是笑眯眯的模样，这一笑也看不太出来。
　　“啊，对了。早上太过匆忙，倒是忘了介绍。在下姓羽名轩，阁下是？”
　　羽轩立在前方石阶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问道。
　　“单字一个眠，他也是，单字零。”林眠站在那古老世家的一处遗址前，看着那残破的木碑上隐隐的[慕容]二字，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停下了脚步，随口应道羽轩。
　　“你在看什么呢，这么……呀，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吗！”
　　慕容小小也顿下脚步，顺着林眠的目光望去，看到那灰黑腐朽的废墟，惊讶出声，脚步慌张地走了过去，惹得脚腕上缠的银链子花枝乱颤。
　　“没想到还留着啊……”呵，是那方名门正派特意留下的吧…….
　　慕容小小弯下腰，轻轻拂去脚上的一片枫叶，仿若不经意地颤动了银链子。她起身笑笑，对着师父投过来的目光，状若无事地开口，
　　“听说山的景特别好，师父，我想待几天再走。”
　　“随你。”
　　羽轩没有开口多问，两勾弯月似的笑眼好似看了几眼慕容小小脚边的落叶，转头望向林眠询问他们的意见。
　　这厢林眠看得莫名其妙，但对自己这个没有一点印象的故人突然有了些好奇，也就应下了。
　　入夜了，他们歇在山顶的寺庙里，林眠挥手熄灭烛火，扯上被子陷入一派绵软的梦乡。
　　“你叫眠啊……安，我们收养这个孩子吧……因为他的名字和我们的摆在一起，不是很有趣嘛。”
　　“小眠，过来…咳咳…给你注射血清，咳咳咳！”
　　“……眠？”
　　“这是我，以及林安那家伙，啊，现在还有个你，策划送给世界的gift，是不是很棒呀！”
　　“把你这么个家伙，咳咳，放在这么小的盒子里可还真是委屈你了。待会就让小眠把我们一起撒到大海里，嗯……就上次我们一起去过那片海好不好？”
　　“小眠……我知道不可能，但还是希望你能好好的。”
　　“唉，小眠，你应该清楚…嗬咳咳…这是个极不稳定的容器，现在已经发挥完了他的价值…咳咳…再留着就不是很好了。”
　　“咳咳，做爹的总是放心不下孩子，咳咳，要未雨绸缪，铺条后路啊。”
　　”我会可怜，但我…咳咳咳…不会…咳咳…后悔…咳嗬咳…。”
　　“……”
　　沙哑熟悉的男声，清亮的女声，低沉朦胧的叫唤，不论先后，全如被人一把撒下的碎纸片，轻飘飘地纷杂落下，不分轻重和缓急，越落越多，越落越多……
　　林眠不堪承受地从梦中惊醒，那些原本堆积在脑海的碎屑却全如潮水退去，越是去想，留下的印子越模糊。
　　捂着跳动的心脏，脑袋一阵发昏过去，林眠此时清晰地感受到身侧温热而绵长的呼吸，在阴冷的空气里细密地缠上了他。他不敢去看，指尖轻轻一颤，床头的蜡烛忽的一燃，火苗儿被风吹得趔趄了一下，却还是燃着的。
　　借着烛火，林眠用眼角余光向旁边瞟去，眉心一跳，赫然是零靠在他的床边睡着了。
　　火光晕染上零精致的面庞，纤长的睫毛颤了一下，可还是没有醒来。林眠伸手抚上零烛光下的脸，几缕冰凉的发丝靠着手背，手心则是一片温软细腻流淌。
　　这不太寻常。
　　林眠收回手，眸色在烛火下忽明忽暗，随后一拢长发，起身，把零安置在床上。看着零无意识地往自己方才躺过的地方靠了靠——那或是还残留他的体温，比较温暖些罢。林眠指尖一动，熄灭了烛火，缓步从房内走出。
　　外面刚下过雨，林眠吐出一口浊气，他是想出来散散心，睡个觉都被梦搅得不安生。
　　夜晚的枫林不似白天的喧闹，一勾弦月清冷冷地亮着，枫叶湿答答地趴着，风也吹不起什么声响，林眠听着自己在泥泞小路上嗒叭嗒叭的脚步声，漫无目的地走着。
　　有一股焦糊味传入鼻腔，林眠抬眼望去，在清冷月光下，是黑糊糊的一片废墟，凭记忆而言，是白天看到过的。
　　眼前坨坨的枫叶有些碍眼，林眠拨开它们向前几步，漫不经心的步子猛地顿住，林眠死死地盯着那片废墟前的……少女？
　　那人倒在地上，蓬头垢面，身上衣服残破不堪，露出来的皮肤都是黑炭的颜色，还挂了血淋淋的彩。光从外貌，林眠可能连是不是人都分辨不出，只是心里隐隐觉得这是一女的，还是少女。
　　大晚上，连虫都不叫的枫林，焦糊味的废墟，半死不活的少女。怎么想怎么有鬼，林眠抬脚就要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忽然林眠余光一瞟，瞅到那名少女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眯起眼睛仔细瞧了瞧，发现那居然是一条毛茸茸的尾巴，还是狐狸尾巴。
　　好，狐狸少女，不萌，再见。
　　“怎么，你也没有地方去吗？”
　　特别耳熟的声音，林眠猛地转头看向声源，那是一个……乞丐——好吧，只是第一印象。来人罩着几件残破的黑衣堪堪蔽体，身上都是泥垢、草屑以及一些不清不楚的污物，长发凌乱，阴恻恻地挡住了面容，赤足，手里还握着一根不知道哪里顺来的木棍，除了没拿着个破碗，别的都挺符合乞丐了。
　　林眠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脚下一个不注意打了滑，倒下去的瞬间，那乞丐一样的人头发被风稍稍撩起，那一刻好似慢镜头，林眠得以在那一霎看清那人的面容。
　　那可真是非常熟悉了，熟悉到了骨子里的……那tm的可不就是他自己吗？！
　　“哈……”
　　不受控制的，一丝笑自唇边泄了出来，可那边的少女和‘乞丐’却没一点被林眠这边的动静吸引，自顾自的，就像是舞台上的提线木偶，只是按照原本的剧本在出演。
　　毫无意外地撞向不平的地面，疼痛后知后觉地入侵大脑，林眠两眼一黑，等再次拥有意识，看到的却还是那陌生古朴的床顶，看的分明——天色已经亮了。
　　干燥温暖的清风穿过窗户，挟一片枫叶款款而来，枫叶如一只翩跹的蝶，最后盈盈停在林眠的鼻尖。
　　林眠拿下枫叶，支撑起身子，无意识摩挲着枫叶有些毛茸的表皮，最后顺着脸沿抚上眼角。
　　原来是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