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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会亲手开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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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二奶奶的死亡时间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她大睁着空洞无神的双眼瞪视窗外的一弯残月,喉中“嗬嗬”作响,直到最终半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二奶奶的葬礼自然比四奶奶阔绰多了,同是妾室,二奶奶毕竟掌权多年,交游甚广,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燕瑾跪在新立的坟碑前哀哀悲泣,泪水渗入黑色的亚麻布长裙,顷刻间不留一点痕迹,墓园里回荡着她的哭声,几只乌鸦振翅飞过她的头顶。
“真是作孽啊,到底我们得罪了哪路神鬼才会接连遇到不幸的祸事……”大太太轻声喟叹,语气却是淡漠无谓的,并无悲悯。低檐软帽垂下纯黑色的面网,燕芍无法判断她此刻的神情,究竟是平静还是慈悲。
墓园的门口,燕瑾快走几步赶上燕芍,擦肩而过的刹那,压低了嗓音对她说道:“都是你造成的……你害死所有人,你是罪魁祸首……你害死了我娘,我要让你这个杂种得到报应!”
燕芍忍住想掴她一掌的冲动,“如果你得了妄想症,那么我建议你尽快请个医生为你诊治。”透过影影绰绰的面网,燕瑾怨毒的视线如蛛丝缠缚住她。
她停下脚步,大太太奇怪地回头看她。
“母亲,你们先回去吧。我想去玫瑰圣母堂一趟。”
燕芍缓步走进教堂,她是不信鬼神的,如果有了信仰,那么她行事便会处处受到掣肘,唯恐背离了教义会遭天谴。燕芍不喜欢那样。
她捏着颈项中戴着的银十字架,指尖因用力微微发白,洋人都是信教的罢?那么娘呢?她大概也是信的,否则不会留下这样一个小小的十字架来护佑自己的女儿。燕芍听说了宅中流传了十几年的流言,如果那是真的,母亲的魂魄不在天堂也不在地狱,而是游荡在阳世,会亲手开启杀戮的大门。半是好奇半是怀念,燕芍在送葬之后踏进了教堂。
“信你的,不信你的,又当如何?”她望着雕琢细腻精美的基督像,轻声道。教堂的拼花玫瑰窗滤进朦胧的光线,虚幻迷离,绚彩流光如蜃楼。
“你连自己都解救不了,还谈何拯救世人呢?”燕芍摇头。
出了教堂,天空似新打的银子,耀眼刺目的白,紫藤树下,汪太太倚着树干,微阖双目,细笔檀墨勾勒般的线条清绝娇美。听见动静,她睁开眼,“燕芍,去喝杯咖啡么?”
安静的白日午后,咖啡馆的客人只寥寥两三桌,老式的黑胶唱机播放着舒曼的梦幻曲,仆欧睡眼惺忪地倚靠在柜台里打瞌睡。
燕芍垂目,清郁郁的白菊在滚水中妙曼地舒展身姿,瓣瓣脱离花蕊,是一个个小小的白月亮。“我们家最近出了很多不好的事,我爹怕夜长梦多,想把我早点嫁过去。”
她短促地笑了声:“可是我不愿意。”
汪太太搅动着骨瓷金边杯里的咖啡,馥郁浓烈的苦涩清芬漆黑地升腾。她一手支颐,懒懒问道:“你有法子了?”那日酒醒后她就变了,举手投足间多了种漫不经心的魅惑轻佻,声音也懒洋洋的滞涩娇媚,交际场上越发活跃。她的心空出一块,黑洞里呼啸着寂寞绝望的风,于是她需要很多很多的爱——真假都不重要,或者欲望去填补慰藉。
燕芍点头:“周家的当家太太是顶顶迷信的一个人,我只要放出流言说我命格极其凶险,容易招引灾殃。再请个算命的江湖骗子念叨几句,若没有横生枝节,她断不能允许我进他们家的门。”
“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除掉一个隐患。”狠辣阴郁的幽暗微茫在眸光里闪烁明灭。
浓厚的雨云在天边翻滚聚积,越往前走行人越发稀少,空阔的街道上回响着燕瑾的脚步声。眼见天色阴沉,燕瑾按下心中逐渐增长的不安忐忑,加快了步伐。
她穿梭于迷宫般曲折交错的小巷,心底牢牢记着曾经无意中听见女伴闲聊时所说的:
“……那里有个吉卜赛女人,真是有些本事,绝不是普通的江湖骗子。很多女孩子有了心上人,但是对方不喜欢自己,就去找那个女人求她施法……很多人都试过了……她们还说,如果你有些不可告人的心愿,只要出得起合适的价钱,她也能帮你实现……”
这些悄悄传播的琐碎言语对她不过是云烟过耳,一笑了之。可是现在,她却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笃信。哪怕是最渺茫荒诞的行为,她也要孤注一掷的尝试。
眼前是一处普通人家的篱落,墙壁上的油漆因经年的日晒雨淋而侵蚀剥落,露出红色的砖石。主人也无意花心思重新整饬,放任墨绿盈盈的爬山虎攀上窗棂。怎么打量都是萧瑟荒芜的旧屋,和燕瑾想象中栖息蝙蝠的阴森神秘的哥特建筑全不相同。
大门敞开,悬挂一幅漆黑帘幕。燕瑾在帘幕前停顿了片刻,种种诡谲破碎的幻影在她脑海里一闪而灭。她咬了咬牙,掀开帐子。
黑暗当头罩落。
屋子里没有任何陈设,唯独从高高的房梁上垂落重重叠叠的幔帐,窗子被封死,即使日光最晴好的时刻也确保放不进一丝光亮。大厅中央是一张圆桌,桌面上摆着一颗闪烁淡淡荧光的水晶球和一副纸牌。女人如石雕般静静地端坐在桌后,面目隐在阴影中。
燕瑾走近她,借着微光看清了她的眉目,正如传言所说,她的皮肤是微深的橄榄色,硕大眼眸底下有一圈疲倦的苍青,眼中的神光却锐利凛冽,难以猜测她的具体年岁。
她抬了抬眼皮,“你想要什么?”
燕瑾的咽喉发紧,连续长了几次口都发不出声音,她深吸口气,费劲力气才挤出言语:“我……我想要一个人死,最好查不出死因。”
说出头一个字后,她的紧张不适感逐渐消失了,从善如流地说出幻想过无数次始终不敢付诸行动的愿望。她从提包里掏出一个鼓胀的钱袋,放在女人眼前。
吉卜赛女人伸出枯瘦的手掂了掂分两,又向钱袋里瞟了几眼,“虽然有点难办到,但我还是可以帮你。”
燕瑾显出喜色,身体不禁微微发颤。
吉卜赛女人在桌底悉悉簌簌地寻找多时,慎而重之地将一张轻薄柔韧的黄纸推向燕瑾,“你把它烧成灰后合水服下,以针尖刺破右手中指,流出来的鲜血滴到你的镜子上。这样,离你最近的恶魔会听到你的呼唤,帮你实现你的愿望。”
燕瑾半信半疑地接过,忖度着这法子和咒魇厌胜之术似乎并没有多大区别。但自己早就山穷水尽,委实没有更好的法子。燕瑾带着满腹狐疑匆匆离开,她可不想冒着大雨回家。
吉普赛女人拨弄着水晶球,“她已经走了。”
她身后的暗紫色帷幔被掀开一条只容得一人进出的空隙,娉婷袅娜的女子从阴影中走出,明灭的烛光投影在她苍白的脸上,幽绿色的双瞳不见喜怒,她将一袋银洋放在吉普赛女人的水晶球边,“你做得很好,以后我也不希望再听说她来找你。”
吉普赛女人解开布袋上的牛皮筋,把银洋倒在桌面点数,银洋互相撞击“叮啷”悦耳,她露出喜悦满意的神色。俄顷又迟疑道:“您家确实不干净,真的不用找人清理么?她毕竟是您的妹妹……”
燕芍撑开伞,在风雨中微侧过脸,神色淡漠:“她既然来找你,我又何必再当她是妹妹?恶灵么,有就有了,我向来不惧报应,不妨现身叫我瞧个新鲜。”狂风吹起她的裙摆,雨水中流淌飞红残绿的花瓣。
雨横风斜,滚雷阵阵。白辣辣的雨水泼打在雕花木格上,细碎的雨丝从缝隙里吹入深闺。烛焰轻挫,燕瑾对了黄符沉吟,翻来覆去的多次辨认纸头上朱砂写就的符咒,依然看不明白。
她不再多费心神,卷起黄纸在白蜡明灭不定的火苗上点燃,扔在取出的青瓷碗里,眼见得逐渐化作灰烬,提壶灌入清水。她厌恶地注视这碗浑浊的灰水,横下心屏住呼吸,毫不犹豫地咽入喉咙。
燕瑾压紧嘴唇,朱砂属金石部,舌尖的余味带着仿佛金属的腥锈——抑或是鲜血的味道?她惴惴不安地胡思乱想。
室内昏暗,雕花的镜架悬一轮玻璃的团圆月,光怪陆离地显现燕瑾灰白惶惑的脸容。她割破中指,粘稠的血滴落镜面,幽深暗红的圆。
她舔了舔因紧张而干涩的唇,真能召唤出什么吗?或许那女人仅仅只是个骗子,或许有些招引桃花的媚术,但怎么想都感觉自己被诓骗了。
巨大的失望如浪潮淹没四肢百骸,燕瑾感到疲惫不堪,自己怎样会相信这般荒谬的法子?她躺卧入松软的衾枕,睡意朦胧。
“砰……砰……”什么东西在撞击?燕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丫鬟并未进来,外头仍是风狂雨大,雷电似乎径直围着她的卧房劈下来,她循着声响望去怪声的源头,电光如游蛇而动,刺目的白亮刹那间照彻黑暗。
妆台前一道模糊混沌的蓝色身影,是个金发碧眼的西洋女子。她用头一下下用力撞击着镜面,两只碧绿色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瞅着燕瑾,仔细看去,才发现她的双眼是半敛着的,一半眼球翻在上头。她撞的很重,白皙的额头很快就鲜血淋漓,燕瑾被吓得动弹不得,想要唤醒睡在外间的小丫鬟,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人。
注意到燕瑾的视线,她像只夜枭尖利地“咯咯……”笑了几声,突然将半个头颅嵌入镜子。再度伸出来时,上半张脸刺满了玻璃碎片,像被重物碾压过般干扁,红白两色的粘液从每一处被碎片扎进去的孔洞里缓缓流淌。她摇摇晃晃地走向燕瑾,一行黑色的液体从她微张的口里溢出:“下一个……下一个轮到你了……你是下一个……”声音单调平板,没有丝毫起伏。
一股来自坟土的腐烂腥臭气味扑鼻而来,女人将两只枯干的手伸向燕瑾,她在那十根锋锐的指甲即将触碰到自己时失去了意识。
“下一个……下一个是谁啊……下一个藏到哪儿去了……”女人喃喃地重复,邪魂厉魄经巫咒的召唤失去了神智。混沌的眼睛里跳荡着两点磷火的森森碧光,她茫然地穿过墙壁,沿着花园的小径漫无目的地游荡。
女人的脚步虚浮,感觉不到鹅卵石路的坚硬。天雷滚滚,一个霹雳当头而落,她困难地抬头仰望——
燕芍睁开眼,雨后的空气湿润,夹杂泥土与青草的清新。她凝视着地板上被窗格切割成光斑的淡金阳光,醒来后她有种奇怪的预感,今后再也不会受怪梦的困扰,可不知为何心里空落落的,似乎同时遗失了些东西。
房门被猛地推开,燕芍蹙眉不耐地问道:“大清早的你慌什么?”
阿细顾不得她的郁怒,“大小姐,真出事了。二小姐她……她疯了。”
整整持续一夜的雨急风骤,电闪雷鸣,庭院的几棵树被雷电摧折劈倒,只余焦黑的树干,枝杈上的叶片被焚烧殆尽。姜家的二小姐则突然多了疯癫的毛病,伺候她的丫鬟说晚间并无异常,可谁知天明醒来后,就见二小姐将被褥床帐撕扯成一条条碎布缠在自己身上,边哭边笑,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镜子里有个半只头的女人……她出来了她出来了……你们看不见吗?!她来了……”药石罔效。
姜老爷无法,命人把燕瑾关在自己的绣阁内严加看管。内宅乱成一锅粥,燕芍虽跟二奶奶学过管事,毕竟是还未出阁的姑娘,姜老爷对她的能力还处于怀疑状态。无计可施之下,只得去庵堂请出自己的大太太主持家务。本来还担心大太太推诿,谁料她竟一口应承。
大太太不问俗世多年,今次出山,头一件事便清查账目库房,处理人事,安排的井井有条。有心让燕芍历练,放手命她查账。大太太考量着账簿一向由精明的二奶奶负责管理,不会有大的疏漏,燕芍应会很快得心应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