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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他逃不脱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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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二奶奶便使人去开了三奶奶原先住的屋子,预备将里边的家具器皿全扔出去,打扫清洁再添置新物。
两个小工对着早已风化朽烂的黄符,有些踌躇,其中一个道:“把这撕了不会出些啥事吧?”
他的同伴回答他:“要出事也不是出在咱们头上,难道你还有福气住这深宅大院不成?当家的都不怕,你一个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的又胡思乱想什么。早些搬完了收了钱才是正经。”当下也不管同伴还在身后嗫嚅,率先伸手将纸符扯下来,胡乱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被封锁多年的沉重木门“吱呀呀”被推开,迎面扑来的灰土尘埃呛得两个小工呼吸一窒,连连咳嗽起来。
待得那股窒闷的气味略散去一些,二人方才睁开眼细细打量这间锁住了时光的屋子。尘埃悠悠漂浮在金色的阳光中,这房子给人的感觉就像个阴暗腐朽的坟墓,原本是不预备再打开的,如今突然被掘开封土开了墓门,于是不知蕴藏了多久的死亡和绝望就从唯一的出口汹汹涌出来。
浑身发毛的不自在只存在了一刹,小工们便被屋内富丽的陈设吸引去了心神。三奶奶是洋女人,季老爷就把中式宅院的内核改成了西洋式,外头看去仍如老派人家那样的粉墙乌瓦,里头却是个小洋房的铺排。外间红心皮子的沙发上钉着一颗颗小铜钉,扶手上罩着荷叶边的白色蕾丝花边,皮面上的暗纹连绵缀成了西洋云头和枝蔓交缠的纤丽玫瑰,镂花白纱的窗帘半掩着,墙上的挂画也非水墨兰竹,而是色泽浓丽的油画,陈列的五斗橱上琳琅摆着象牙鼻烟壶、水晶沙漏等精巧玩意,地上铺着的羊毛长绒毯踩上去柔软细密,也是舶来品。单从这桩桩件件,就能看出三奶奶当年所受的宠眷非比寻常。
两个小工目眩许久才回过神来,当即抖擞精神,动手将这些家具一样样搬出去,虽然多年没有人养护擦拭,但这些家具材料雕工皆是上上之选,转手卖了就能发一注小财。拾掇出三五件后,其中一个歇下来喘了几口气,余光瞥见似有个人影影绰绰站在内屋,当即抬头看去。
果然见内间里站着个西洋女人,约可二十来岁,金色的长鬈发如洒落一肩太阳光线,稀朗的眉下,绿森森的大眼睛里头似乎燃着点幽幽的火光,连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洋人深邃的轮廓衬着苍白的肤色,别有种奇异的美。她着了身孔雀蓝的电光绸洋裙,式样比较老了,应是十来年前所风行的——但他是看不出来的,这女人像一尊古旧的雕塑,艳丽、倦怠,萧萧风雨蚀刻出的斑驳艳异,像是跨越了漫漫光阴,渺渺茫茫地坠落在现世。
小工被凌厉逼人的艳光所窒,下意识地自惭形秽,两个眼珠子骨碌碌不知看往何处好,耳边只听女人问道:“你们在干什么?”声音清澈,有些沙哑,也有洋人改不掉的卷舌音。
他连忙道:“季老爷让我们把这屋子腾空了,说是要……要重新开始使用。”他结结巴巴地说完,女人站在面大穿衣镜前,镜子许久没有人擦拭,金色藤蔓连缀月季的边框早暗淡不堪,镜面也覆上了厚厚的灰尘,人站在面前,竟然照不出影子,灰蒙蒙的。小工来不及想更多,这女人必是老爷的家眷,听见动静好奇来看看,为避嫌还只顾搬东西好。他抬起张椅子匆匆出去。
再进来时,女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他吃了一惊,又想起曾经听码头边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讲古时说的,这些深宅大院里的太太小姐,形容举止都是严格训练过的,行走时步履姗姗,姿态妙曼,又不得发出丁点声音,如今没了大清朝,这些规矩也略略宽松了些,搁着从前,还要在裙边系上精巧的小铃铛,走路时不能让铃铛响,那可非易事,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能到达的……想不到连黄头发绿眼睛的洋婆子也能走得这般静悄悄,定是姜家门风严谨之故了。
“你小子又在发什么愣?”同伴随手拍在他肩上,径自走进内间去收拾,看见挂着的穿衣镜,“哗”地声停住脚步,对着镜子啧啧赞叹:“有钱人就是有钱人,连面镜子都弄出这么多花样,这些手工也够磨人的——阿四,我怎么觉着这镜子把我照得俊了几分?”
阿四嗤笑声:“发你的白日梦!”走上去帮着同伴将衣柜一同抬出去。
二奶奶自年前忙碌到此时,一应大小事务俱事无巨细的亲自督办,顺带抽空解决了五奶奶和四奶奶固宠,纵是铁打的人也经不起这般劳累,渐渐的眉酣眼热,就此害起病。
“大夫,我们姨奶奶的病可严重么?”
“这位大姐儿,姨奶奶的病情不妨,不妨啊。姨奶奶身子骨一向强健,脉象平稳,应是忧思疲累过度,又遭风寒引致此疾。小老儿且开张方子,照方服药即可。今后万不可过于操劳才是根本。”大夫拈着一把白胡须慢条斯理道。
原来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病……二奶奶从床帏外缩回手,安心地阖上眼歇息。这一歇息,就再没起来的机会。
苦涩的中药喝了,不见起色;请了最好的西洋大夫来诊治,扎了几针也没有起色,竟找不出病因为何。她茶饭不思,一日比一日消瘦,只能靠参汤提神,沉入睡眠中被一重一重的噩梦围困,迷失于虚幻的迷宫,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她能清楚地感到生命的流逝,就像紧握在掌心的细沙,如何用力都挽不回。
二奶奶病得昏昏沉沉,迷糊中感觉似有人在床边坐下了,挣扎着道:“是燕瑾吗?快、快出去……娘病的重,快别给你过上病气。”
柔软冰凉的手触上她的额头,一个柔软娇甜的女声咯咯脆笑道:“二姐果然是病得不轻呢!都这么糊涂了还记挂着燕瑾,也是令人感慨的很了,我原来以为二姐是没有感情的呢,既然这么爱惜自己的孩子,当年又为何忍心让我和燕芍骨肉分离?”
声音如尖刀直直刺入心头,二奶奶猛地睁开眼,看见昏暗的房间中,已经离世多年的三奶奶坐在床沿笑吟吟地瞅着她,眼睛里翻滚蕴积着铅色的怨毒,沉甸甸的要涌出来吞没她。
她想避开这女人,但病得实在浑身酸软,手足无一丝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张美人脸朝自己探过来,停在她面前咫尺。
“二姐呀,你可知我十几年是怎么过的么?”三奶奶收了笑意,幽幽道。她的容颜停止在了最美好的年华,皮肤细滑白嫩,金灿灿的长发如阳光照耀下的蓬蓬金沙,映衬着形容枯槁的二奶奶,更加触目惊心。
冰冷刺骨的寒气逼的二奶奶瑟瑟发抖,嘴唇忒楞楞抖个不住,半句话也说不出。三奶奶也没有听她回答的打算,自顾自说了下去。
“你向老太太保荐了白云山的道士来驱邪,呵……不知这几个老道的本事是好还是歹,说是来驱我,赶没赶成,却阴差阳错用符纸将我封在了房中,受日光灼烧不说,每逢我的死祭,便要受业火焚身之苦,年年如此,你知道这滋味么……无人超度,无人救助,只能日复一日的绝望。”她幽幽道,神色不知是怨是毒,双手轻柔的下移至二奶奶的颈项,虚虚笼住她的脖子。
“你放心,你待我这么细心,当妹妹的也不能拂了姐姐的心意。”三奶奶重又换上笑脸,松开手直起身子,思索了半晌,轻轻掀开二奶奶的被子,如一条柔若无骨的美女蛇般滑了进去,“二姐,我可思念你的很呢,从今天开始,我就日日夜夜地陪着你,你到哪里我也到哪里,你回头我就在你背后,你是逃不开我的。”
二奶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珠儿急忙从外间跑进来,见二奶奶双眼暴突,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两颊比早上更凹陷下去,整张脸成了青黄色,着实唬了一跳:“二奶奶,您出什么事了?”
二奶奶号叫着:“把她赶走!赶走!……”全身只有手能动,便“啪啪”地拍着床板,似乎这是拍在三奶奶身上。
珠儿走近几步,将房间四角和床内都仔细看了遍,却对床上的三奶奶视而不见,“二奶奶,没有人啊。您是又不舒服了么?我这就去请大夫,您别着急。”说完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
“回来!回来!珠儿!”二奶奶仍叫着,无奈珠儿早就跑得远了,并没有听见她的叫唤。
三奶奶寒气刺骨的身体紧紧贴着二奶奶,笑道:“好姐姐,别嚷了,除了你能看见我,谁也看不见我。”
二奶奶怔怔流下两行泪来,冰凉的如同她的心,她明白了,自己即使是死了也摆脱不了这个女人了。耳边传来三奶奶细软的声音,如随时要喷吐毒汁的蛇信:“你待我那么好,我又怎么会不好好照顾你的女儿呢?她叫燕瑾是么。”
如堕冰窟的寒冷。
澳门的春季短暂,人还未从寒湿的阴冷冬日反应过来,浅淡清寒的酩酊春气已如惊鸿掠过,四月中旬便有了微弱的暑热。
年节过后汪太太深居简出几个月,燕芍多次寻她都遭婉拒。今年头一次,她邀了燕芍和岁和来家小聚。
汪太太住的是西式洋楼,唯独在庭院中特地开辟一方清池,沙渚上零落几块专自江南运来的太湖石,古拙玲珑,深得“瘦、透、漏”之神韵。燕芍看来不过是几块平常石头,并无稀奇处,汪太太感叹她生来就缺了根梅妻鹤子的风雅之骨。
她新聘了专做苏帮菜的厨子,备下了桂花山药泥、一碗碧螺虾仁、一碗清炖云腿,一碗龙须菜并玉田香米粥,皆是苏帮菜色,细致芬芳。她仍嫌不够,亲自抱了坛女儿红给两人斟满,“这是最正宗的女儿红,我特地托人从浙江带过来的。”自己先仰头饮尽一樽。
江南的女儿红,据闻于生女之日酿造,满月时精心选出最好的美酒泥封坛口,深埋于树下,待嫁女时才启封款待宾客,十几二十载的佳酿,芳洌柔润如脂香,风雅人家甚至在酒中加入梅瓣菊蕊,于甘醇中添花香,清雅无匹。
她略向菜肴动了几箸,再把自己的酒杯斟满,此后只顾着喝酒,既不理燕芍和岁和,也不再吃什么。这下谁都看出她今天只想借酒消愁。
岁和拦下她的酒杯,低声劝道:“姐姐,别再喝了。”
汪太太劈手夺过杯子,脸色潮红,“我今天高兴,你别阻我。”又是一杯。
燕芍无奈,隐隐明白了几分,对岁和说:“她心里苦,你让她喝吧。或许醉过这一次,就不会再放不下了。”但愿如此。
二人也没心思继续吃,枯坐着看她将一坛酒喝得涓滴不剩。汪太太伏倒在桌上,满脸玉箸纵横,喃喃地听不清说些破碎的字句。燕芍扶起她,“我把她送回房去,你叫底下人准备醒酒汤。醉得不轻,还是喝点解酒的好。”
她吃力地将汪太太放到床榻上,给她盖上薄被。汪太太人事不省,眼角不断地渗出泪水,兀自喃喃道:“他走了……走了……”
燕芍忧急不已,打了手巾帕子细细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唤着她的闺名:“采菱,你没事罢?你好好休息,今后别喝那么多酒了。”
远山眉下一对朦胧秋眼,艳容凄寂,她喃喃重复:“他说他家中长辈给他寻了门好亲事,叫他即刻回去成亲,他就走了……他就这样不管不顾的走了……”悲楚欲绝,翻来覆去只是这几句话,直到酒意上涌才渐无声息。
燕芍等她昏昏睡去,起身走到窗边,海棠漏窗外紫红艳艳,榴花灼灼似烧,不经意间瞥见窗下花梨木案几上摞起一叠字纸,纸上满篇皆是“情”字,落笔纷乱软弱,新旧墨痕晕染。她心下黯然,自古风情月债最难躲,天下间的痴魂怨鬼数不胜数,莫非三十三重天上白玉京中,当真有处痴情司?不然名利场哪得这许多幻孽业缘。恨海情天,耿耿长恨。
外间小花厅,岁和站在幽深帘栊下,重重叠叠的花格的阴影均匀地在他身后铺陈,一片诡谲重复的影。
燕芍只感觉说不出的疲倦,她苦笑:“我以为她是最精明的一个人,对于爱欲情孽不过逢场作戏,本不该发生这种事,谁知……她这一回竟然认真了。”
岁和走近她,地狱里燃烧的一缕暗色妖火,墟墓间优游蜿蜒,蜿蜒烧蚀。他逃不脱这靡丽孤寂的张扬巫魇,永世的焚心沉沦。
他抬起她下颚,迫她抬头望着自己,“你知道么,有些人第一眼看见便知有没有缘分。我初次识你,就知道你和我是一样的人。燕芍,你有颗魑魅的心,它还要在寂寞的深渊埋藏多久?”他低声笑了,笑声低沉喑哑。
曾经隔靴搔痒的暧昧、欲拒还迎的诱惑,这时刻无需继续伪装,图穷匕见。
他漆黑的瞳子内映出她苍白的容颜,燕芍摆脱他的桎梏,淡淡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岁和恢复往日平静从容的神色,似乎从不曾失态,“沾染血腥的手是无法洗干净的。你学会了那鬼蜮伎俩,还会舍得不用么?”
燕芍抿紧双唇,太用力的缘故,娇艳如蔷薇的粉红褪淡失色。她惊于他的洞彻,不禁低眉凝视自己的双手。一如从前的冰肌雪肤,柔嫩如脂,但真的没有改变么?看不见的鲜血深深刻入甲缝。魑魅的心,风尘堕落。
“那又如何呢?难道有人会相信你么?”索性不再掩饰。
岁和轻轻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你和我都是一样的。”
无星无月的夜,汪太太自昏沉醉中清醒,她半撑起身子,呆呆地出了好一会儿神,摇摇晃晃地下榻来到桌前,拾起一页纸看了又看。提起紫檀湖毫欲写几字,笔尖儿悬在半空,久久停滞。浓墨滴在雪白的宣纸上缓缓晕染开,是不肯再流的泪。她扔下笔,寻出洋火擦亮,页页白纸顷刻烫染滟滟火色,不多时焦黑干枯。
焦黑干枯的余烬如翩跹的蝶飘飞,是一幕幕颠倒妄想,幻影交错,旋绕着洒落满地。
(古乐府凄凉婉转的诗篇,不管鸳鸯梦惊破,夜如何?有人独上江楼卧。)
昏暗的火光里,她一捻细腰纤弱无靠,愈发伶仃。将来陪伴不弃的,怕也只有最荒凉的欲望慰藉海市蜃楼般的渴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