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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   “账都盘完了?”大太太的声音传出来,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
      明知她看不见,燕芍还是恭恭敬敬地垂首道:“是的母亲,都盘好了。只是……其中有些账目,燕芍不敢私自做主,还请母亲定夺。”
      里头沉默了半晌,大太太出声道:“既然如此,你就拿进来我看看。”燕芍不敢怠慢,捧了账册走进庵堂。
      紫铜香炉里袅袅萦纡地飘散出淡白的烟色,氤氲湮灭在四面八方,空气中满是檀香宁定安神的香气,大太太着了身藕荷色暗云纹对襟裙衫,跪在蒲团上捻动佛珠,似乎也是庵堂的一部分,她面前的供桌上摆着尊雕工精美的菩萨像,匠人的手艺极为精巧,菩萨面容端庄静美,神态慈和,每个衣褶都清晰可辨。
      大太太搭着小丫头的手从蒲团上站起身,在旁侧的红木镂花椅上坐了,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将佛珠放在桌上,接过燕芍递来的账本。瘦削修长的手指翻了几页,不由赞道:“果然好个精细伶俐的丫头,各样账目明细难为你标注核算得这般清楚。”她继续往后翻看,端肃清秀的脸逐渐专注起来,收敛了漠不关心的神色。燕芍不敢出声,规规矩矩站着,不知为何,她对嫡母总有敬畏的心情,在大太太跟前,收起所有玲珑手腕,像是回到最初被带到她膝下抚养的幼童年纪。
      “啪”地声响,大太太将账册摔到桌上,白皙的额角上别别跳动着青筋,显见是气得狠了,连连冷笑道:“她倒是好心机、好手段!这么些年的家务帐管下来,可是私吞了不少,也亏她费尽心思瞒得滴水不漏。时局不稳还敢勾结管事、私放贷款……死的好,死的好!”
      “母亲,您消消气。如今最要紧的是查清到底有多少窟窿,应是能补的上罢?再次是清洗人事,二妈手底下得用的人是万万不能用了,和她舞弊谋私的这些人里头,不知有没有是父亲在外头管事的人。”燕芍走上前轻轻捶着大太太的肩背。
      大太太蹙紧眉头,两道好看的柳叶眉纠结成一团墨色,她凝思良久,方才拍了拍燕芍的手:“你父亲出外经商向来精明谨慎,她手伸的再长怕也够不到那么远……也罢,我会和老爷提这件事,老爷就是在女人这事体上头糊涂,弄回家里来的没一个省心的。若是不许他讨,唉……”燕芍没有看见,大太太唇边泛起凄凉苦涩的笑意,她这颗心在苦水里煎熬浸泡得久了,本以为早就麻木了,只冷眼看他带回一个又一个明媚鲜艳的女子,花蝴蝶似的翩翩舞在身边,烂漫春色避也避不开。可是为什么不经意间,还会有针扎的疼痛。
      她轻咳了声,将心事重新密密实实地折起,“你也要出阁了,我本来还担心你在风月场上浸淫太久,做不好这些内宅的琐碎,如今看来是多虑了。嗯,你很好,很好……你婆家既然是澳督,那有些事也是应当知道。燕芍,你先回去罢,过些时候我和老爷会让人唤你。”
      燕芍很好奇到底有什么事是原本不准备告诉她的,但大太太发了话,她少不得乖乖从命,慢慢退了出去。临跨门槛时,燕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檀香缭绕的屋中,所有物事都显得隐约不可明辨,只能看到大太太依旧端坐在椅上,裙摆的线条利落如刻,一刀到底的决绝。
      多少年了,呵……原来一晃眼,当初那个被乳母抱过来的女孩子也长这么大了,眉眼神气都和她薄命的生母一模一样,只在不经意间的明眸流波中,能瞥见些许传承自季老爷的狠辣凌厉。
      燕芍已经离开很久了,侍候的丫鬟也被屏退,庵堂中恢复了惯常的寂寞,大太太却无法如往日般平静下来,她怔怔地注视着菩萨像,脑海中闪过以为早已被遗忘的记忆碎片。她不清楚是不是乍见那锦绣妆成的少女俏生生立在自己跟前,兰香绣影、百样玲珑,于是触动回忆的丝弦。
      唉,都快忘了他和她也有过花前月下的恩爱,当年鲜衣怒马来迎娶她的少年郎,她还能清楚地想起每一个细节,眉宇刚毅,英姿勃发,大红盖头蒙住了视线,她心中又是忐忑又是羞涩,喜烛朦胧摇曳成生死同心的盟誓。可是后来她数年未有生育,公婆对她冷言冷语,他待她的热情也淡了,终日出去吟风弄月,再把那些女人领进家门,她的心就是如此慢慢凉成一捧灰烬,索性在屋内辟出间庵堂,再也不理家事。
      直到乳母抱着小小的女孩子踏进门庭冷落的院子,她才知道原来三奶奶死了,季老爷要将燕芍交给她抚养。大太太心中是极不情愿的,但还是皱着眉将这个孩子留了下来。约莫是知道自己不招人喜欢,燕芍总是安安静静的,从不吵闹。也好,就当多了个会游荡的摆设,大太太这么思量着。只是到底多年的陪伴,就算不喜爱也觉得这孩子比家中其他人与自己更亲近,看她细柔的茸发逐渐浓密,行事难挑出错处,大太太看了也觉出淡淡的喜悦。如果自己也有孩子,现在又会是什么样子?大太太愿意给燕芍牵条线,至于能不能经受的住更诡谲艰险的未来,只能看她自己了。
      ***
      季老爷坐在花园的阳伞下呼噜噜吸着水烟,和英国人做生意久了,他也沾上些西洋习气,平素在家里也喜穿着身烟灰呢的条纹西服,黑皮鞋锃光瓦亮,远处看去活脱一个外国绅士,唯有水烟难以舍弃,日常随身携带杆老式的烟杆,象牙手柄已被磨出了细腻的包浆,显见是多年的爱物。
      这两年真是流年不利。季老爷很烦躁,吞吐烟气也格外用力,像是这样就能将满腔不快尽数宣泄出去。也不知道是冲撞了哪路牛鬼蛇神,生意场上的风波就足够使他焦头烂额,偏生内宅还不省事,连着损失了三个姨太太,幼女也莫名得了失心疯,总算与周家的婚约还算顺畅。等忙过了这阵子,燕芍平安嫁了过去——阿弥陀佛上帝保佑可千万不要再出事了,就该好好歇上段日子,再去物色几个水灵灵的小娘,这回少不得要多加留神、精挑细选。
      猛不丁一片阴影挡在身前,季老爷吃了一惊,眯着眼睛瞧去,愕然发现影子的主人是自己抛到脑后的正房太太。
      他将烟杆在白藤桌上敲了敲,“你来了。”终究是少年夫妻,即使冷落疏离,他的声音也依旧是款款温和,好似从不存在眠花宿柳、纳妾等让她心灰意冷的事。
      大太太点了点头,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他握着的烟杆搁在桌面,淡淡道:“你也少抽些这个罢,也不是年轻时候了,还能可着劲的折腾。”她踟蹰了半晌,“我想着必须该和你商量看看。”
      “商量?这么说还有些事是只有老爷和太太知道而你们不知道么?”岁和的手拂过柔滑的衣料,略微停顿。
      燕芍对着顶上的灯拨弄着指尖潋滟的蔻丹,新上过的蔻丹映着她细柔白皙的指,别有番斑驳的艳色,“我猜是这样罢?岁和,你说有多奇怪,我本以为我们家不过是普通的富贵人家,只我是个异类,想不到发生这许多意外,就连父亲的生意,也层层包裹着秘密,抽丝剥茧,难以看清真相。”
      她从指间的缝隙中睨着他,“我不喜欢这种感觉,让我觉得不安全的感觉。”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沉吟的侧脸,线条流畅、顿挫,荡气回肠的一根银线,燕芍的眸幽深晦暗。
      岁和微微笑了,他生来就有种奇怪的气质,就算无情也无限依依脉脉,致命的缱绻。“天下间又哪有绝对安全的地方。”他轻声说。
      燕芍静默,勾缠的手指在墙壁上留下诡异莫测的剪影,苍凉寂寞的手势,就此定格,她莫名感到不知从何处涌现的悲哀,浩浩汤汤将她淹没,那荡气回肠的银线……银瓶欲上,丝绳断绝。
      “天下间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也不会万事遂愿,但我不会就这么任人安排。”她推开门,停顿了刹那,还是走了出去。
      西洋自鸣钟兀自“滴滴答答”寂寞地转动,岁和疲惫地闭上眼,明知她再也听不见,还是柔声道:“你想说的我都知晓,可你明知将来无望,又何必勉强?”
      “这件事原本是不准备与你说的。”沉默良久,季老爷开了口,不知是不是这段时间出了太多变故,他在短短不到一年的光景里衰老许多,脸上的皮都松弛耷拉下来,原本鹰样锐利冷醒的双眼也会在不经意间涌现疲惫和迟钝。他慢条斯理地用手指轻叩桌面,斟酌字句。
      “你母亲和我商量许久,还是认为你知道会更好点,心里有个数,不至于我季家的家业平白给人做了嫁衣。
      “燕芍,我们家确实是靠纺织业发家,若不是因缘际会,可能一直就会老老实实办实业,任何事情都有个源头,而我现在说的就是这个根源。当时还是你爷爷当家,那时节外资已涌入中华,丝行大盛,旁人都劝老爷子趁着丝业红火开办丝行,但老爷子所谋的是暴利,贩丝固然好,可市面上丝行太多,他觉得不值当。果然不出多久丝业囤积倒闭,沪上的金素记丝栈亏折银数十万两,亦牵扯40余家钱庄歇业。此时老爷子已悄悄在滇省迤南买下百亩良田。
      “烟土是真正的暴利。”
      听到这句话,燕芍背部一僵。她忆起几年前在码头边看到的烟馆,暗沉沉的屋内铺设着数张烟榻,每张榻上都蜷着一个人,来码头抽鸦片的自然不可能是尊贵人物,泰半是船工和渔民,乌黑皲皮的手指捏着烟枪,迫不及待地吞云吐雾,如同身在极乐世界。这些烟馆不供应上等货色,客人们所能买到的也不过是金花土、红土二种,所标价格对这些烟民来说也不算便宜,即便如此,烟馆依旧客似云来。
      耳中只听得季老爷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云端处传来:“云土是烟土中的王,迤南土更是其中的极品,将它贩运至广东,利润更是难以想象。从此纺织业就成了姜家明面上的生意,绸面缎布价格的一时升降和烟土比又算得了什么?!从老爷子手中接管生以后,为父真正在乎的,只有那百亩种植罂粟的沃野。”说到此,季老爷喘了口浊气,大太太在旁早为他斟上他最喜爱的庐山云雾,“老爷说了这许多话,且饮口茶润润嗓子罢。”
      季老爷端起茶盏浅啜一口便放下了,他继续道:“只可惜花无百日好,自去年唐氏下台,龙将军新官上任三把火,不仅将滇锡收归,更立烟禁。贩云土需比从前多一百二十个心眼,更得记着不能将鸡蛋全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为父已在川地深山辟出田地,川土质量虽不及云土,但丰都土也是上品。八九月间就可割汁熬膏,所以每年六月间,都得赶赴内陆查验长势。周家是澳门船业巨头,咱们和他们家结亲,今后贩售至港澳乃至南洋也更加方便。”
      燕芍至此方才明白,每年季老爷在六月间都会搭船至内陆究竟所为何事,原本只知道他去纺织厂查看,联络买主或是与旧识共叙风月烟云。万难料到他是秘密携带心腹前去滇川二省估产,从来富贵险中求,滇地战乱不停,太爷和季老爷仍旧坚持年年前去,终不枉这场泼天富贵。
      星月无光的暗夜,天空飘着蒙蒙雨丝,这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码头上立着的灯塔一明一灭,偶尔会照到静默伫立的几个黑衣身影。
      “他们来迟了。”季老爷摸出怀中的银质怀表对了对时间,语气微愠。他身后的黑衣人往前靠近几步,沉默不语。
      为他撑伞的随从欠身道:“今夜雾大,又赶上涨潮,海上行船毕竟比不得陆上,再说……老爷您看,他们来了。”
      透过笼罩在海面上的浓白雾气,果见一艘渡轮平缓地行驶而来,估摸岸上的人能注意到了,船上亮起大灯,连续闪灭三次。
      “万万料不到今儿起了老大的雾,小的们唯恐货物有了闪失,这才来迟几刻,东家您切勿见怪。”船夫刚将踏板搭上岸,船头上一个膀阔腰圆的汉子就急不可待地大步走过,摇摇晃晃的踏板在他走来如履平地,给姜老爷打了个千儿,笑道。
      季老爷挥挥手,早将愠怒转成和颜悦色,“五兄弟说得哪里话,你我相交多年,这点小事何必赔罪,雨夜里赶路实属不易,辛苦兄弟们了,将货卸下后你们便可在澳门歇上几日再往回赶了。”
      曹五哈哈笑道:“还是东家爽快。兄弟们,快将货物安置好,此地喝酒赌钱的耍子多的是,正适合放松筋骨。”
      船夫们两两扛着木箱从甲板上下来,黑衣的随从在每个木箱的顶盖打上鲜红的徽记,核算箱子的数目并记录。姜老爷身后的黑衣人终于开口道:“家父预备了好酒菜肴,先生若是不嫌弃招待简陋,请过府一叙。”声线脆美,低沉里透着股水一样的干净,显然是个年轻女子。
      她抬起头来,曹五这才留意到这个始终一言不发的黑衣人,上岸时一眼扫过,见她穿了身笔挺的黑色西服,帽檐遮住眉眼,只当是姜老爷新雇的随员,年轻人腼腆罢了,浑不在意,还暗中忖度蛮夷都这么瘦弱么。如今她与他对视,方明白她将一头长发高挽塞进礼帽,不注意还当是个生得过分俊美苍白的年轻男子,有着扑朔迷离的璀璨容华,直到她开口,少年变成少女,他才在莫辨雌雄的英气中找到娟好入骨的风情。
      曹五吃吃道:“东家,咱可说好了的,这……这位是?”
      季老爷爽朗笑道:“你有所不知,她是我的长女,不久后便要嫁给澳门最显赫的权贵,偌大生意少不得倚靠女婿助力,而今也叫她长个见识,今后交接诸般事宜,你们或许还会见面。”见曹五倒头又拜,忙一把将他扶起,“不讲这些虚礼,我早遣人置办了宴席,你随我去,我们边吃边说。”
      燕芍接口道:“雨夜湿气深重,先生确实该多饮几壶热酒驱驱寒气。”巧笑盈盈间明眸流波,早教曹五看得痴了。
      晨光微熹,天海交界处黯白苍青的一线,今日想必还是阴雨天罢,厢房内仍是点了灯,光影晃动交错,人语欢笑比照得外头阴惨惨的天光愈发凄清萧瑟。
      酒过三巡,曹五喝得脸色通红,季老爷的目光仍是冷醒锐利,他唤来心腹将摆在厢房角落里的货箱启开,最上层整整齐齐铺着捆扎好的粗麻葛布,缝线粗糙,是卖给贫苦人家的最廉价的布料——燕芍转念一想,明白烟土是见不得光的买卖,这些定是表面上应付的障眼法。他抽出这些用于伪装的布料,露出底下层层码放好的牛皮纸严密裹好的烟土。
      季老爷仔细地解开牛皮纸上的麻绳,露出牛皮纸中深褐色硬膏状的生烟土,表层渗着层薄薄的油光,他示意燕芍来看,“这就是‘软黄金’,平淡无奇的一块土,它和黄金一样贵重。”他重新拿麻绳包扎好牛皮纸,从怀中摸出几卷红纸包推向曹五。
      “这几筒银元是老哥哥的一点子心意,货款我已让人准备好运到你们船舱中,今年蜀地多雨,着实担心‘收烟刀’的好坏,有这么好的收成委实叫五兄弟费心了。”
      曹五揭开一个红纸包,里面封着十个银元,托在手里沉甸甸的颇有分量,季老爷一出手就是七八卷银洋,不可谓不阔绰,他拈着两块银元叮叮当当互相砰击,“东家客气了,唐氏滥发纸票子,搅得川地乌烟瘴气,纸票子也和草纸差不多,龙大人上任捯饬了一番,但总不如袁大头捧在怀里安心。”原来烟土割浆,顶好是在最炎热的季节,并且阳光越充足,出浆的质量越好,数量也多,若是天公不作美赶上连绵阴雨,则不能割浆,出浆的质量不仅差,而且也容易让露水把浆冲掉,所以出浆只能在晴好天气下进行,并且每天要干十一二个小时,佃农忙碌了一整天,回到马架子里顾不上别的,倒头就睡。
      趁着天色尚早,曹五给燕芍大略解释了制烟膏的过程,首先在靠近顶部的果壳上割一条切痕,之后每天都需在前一天切痕下割第二条切痕,距离适中,若是距离过近,受前一条切痕的收缩影响则不好出浆,距离过远,切痕条数就过少。若切割过程中刺破果壳,之后再切割也不会有浆流出来。一亩地约莫有两万株左右的大烟,佃户每秒钟都必须切割三个以上的果壳。
      切割过后,纵向脉管的切痕处会渗出白色的浆汁,在切痕处凝结成一连串白色的小浆珠状的大烟浆汁。此时采浆人左手食指上套着一个浆汁罐,左手握住果壳,右手食指将果壳切痕流出来的大烟浆汁刮抹下,再在浆汁罐口上娴熟地一抹,把大烟浆汁刮进罐内,当浆汁罐快满时,就可将浆汁倒到地头的盆里,一个切割手后面跟着两个收浆手,收浆手每一秒钟也要刮抹近两个果壳。
      收完浆汁尚不算结束,大烟浆汁从切痕渗出时很稀,抹刮进浆汁罐时已略微有了一点粘性,最后集中到盆里时有点像洋人的稀奶酪,等到第二天浆汁彻底凝固为嫩豆腐状,表面成褐色。这以后的每个白天,把这些盆装的浆汁冻放在太阳下晾晒,目的是靠日晒和温度挥发水分,半个月后,浆汁冻凝固成有弹性的较硬的硬膏状,里外都变成了深褐色,表面渗出一层油来,这就是生烟膏。
      他向燕芍笑道:“少东家不知,烟土虽然贵比黄金,可收割大烟的佃户所得的工钱也不会比那些为大户人家耕地的佃农高出多少。但对我们这些人来讲,这东西可就值钱的紧。”望了望天色,摇摇晃晃地从椅上起身,“给东家和少东家道别了,小人穷苦出身,在深宅大院里做客全身不自在,且容我回码头上与弟兄们一道掷骰子喝烧酒。”
      燕芍凝目注视他远去的背影,对季老爷轻笑道:“这人倒是有趣得紧。”
      季老爷漠无表情地点头:“虽然粗鄙,实是绝对的忠诚。你虽是女流之辈,他念着我当日从响马枪下赎他的救命之恩,也不会生有贰心。但燕芍,你终究不能放松警惕,任何人都不能不防着。我近日太过操劳,需要休息了,你回去罢。”他极力压抑住即将冲口而出的咳嗽。
      燕芍应了,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父亲这几月来,的确憔悴消瘦的厉害,似有什么看不见的魔怪贪婪吞吃他的健康。她的唇边蓦然泛出抹淡到看不出喜悲的笑容。
      季老爷心力交瘁,暂时没心思去讨新姨太太,他一生最难割舍酒、色、财、烟,愤懑之下借酒消愁,一日酒后惊风,宴席上猝然跌倒在地,许是恰好撞到了脖颈经络,连夜延医抢下条性命,但就此昏厥不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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