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年代》未见六月

7、第 7 章 队长

　　队长

　　直到下午也毫无德生的消息，贵清自然不敢去李庄村找他，更不敢把事情告诉队长葛卫东。他非常清楚如果将整件事情告诉村里，等待他和德生的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可纸始终是包不住火的，要来的终究还是要来的，这就是命运，属于他们无法逃避的命运。

　　贵清在惴惴不安中熬到晚上，煮了点稀粥喝过后，便匆匆缩进破棉被里。一个人裹在被子里心里盘算着明天该怎么办？不管德生显然是不可能的，可自己又能怎么办？他们这种人说的难听点，本身就是不光彩的苟活，大哥贵财活着的时候没少跟他说这些。挨欺负事小，活下去才重要。因此贵财还活着的时候就没少告诉他，一切都要忍耐，不管发生什么，一定要活下去。贵清也一直牢牢记住大哥的话。

　　第二天，天刚才见亮，贵清就慌慌张张的敲开了队长葛卫东家的门。给他开门的是葛卫东的婆娘王芬。见来人是贵清，王芬打着哈欠没好气的骂：“小东西，一大清早的不去放队里的牛，你敲我家门做什么？打扰老娘清梦。”

　　贵清哪管这些，一个劲的就往里屋冲，葛卫东家他不少来，轻车熟路径直跑到葛卫东的床边，身后传来王芬的骂声。

　　葛卫东伸了个懒腰，一看是贵清个小伢子在边上咋呼，顺势就给了他一脚：“滚回牛棚去，别打扰老子睡觉。”

　　贵清在地上翻了个四脚底朝天，哇哇大哭起来。葛卫东被他这一哭一闹搅的心烦，心想还睡个屁呀！就势翻身坐起来，沉着脸骂道：“你哭个球，老子踢你一脚又没把你踢死，你哭个球蛋？有事说事，再哭，老子真一脚把你踢出去了。”

　　贵清抹了把眼泪，真就不敢哭。他看着葛卫东，思索半天，还是咬着牙把偷菜的事情全盘托出。

　　葛卫东一听，这还了得？这两个小兔崽子偷东西都偷到别的村，不是给咱们村抹黑吗？再说，就他们的身份，不光人家，就咱们村也轻饶不了他们。他是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一旦通报出去，不说被打死，起码也要被送去劳动改造的，至于送去哪里，这谁也不清楚，可能是去垦荒，可能是去修路…他们还这么小，一个八岁，一个才六岁，这一去还回不回得来…？葛卫东没敢再往下想。

　　葛卫东不到七岁的时候父母就死了，据说是死于鼠疫。旧社会得了这种病基本上等于宣判死亡，事实上他爹在镇里做工染上这个病后回家又传染给了他娘，不到半月，双双丧命。失了双亲，葛卫东便成了孤儿，因为他爸妈是河南那边逃难过来的，在当地举目无亲。房子也是租来的，离镇里不到一里多地。失去了任何的收入来源，房主便把他赶了出去，就此流落大街。

　　说来也巧，葛卫东流落大街的第二天在路边捡东西吃，被外出卖粮的爷爷瞧见。见他可怜，又生得白净俊俏，个头也高，甚是可人，想想自己膝下无子，就把他带回村里。本想认个义子，可曾祖父坚决不同意。最后只好安排给家里放牛，做个童工，混个活路。那一年爷爷三十七岁。

　　葛卫东出生的当年正值第一次直奉大战，第四年又爆发了第二次直奉战争，吴佩孚战败，奉系军阀张作霖入主京师。同时期北伐军顺利挥师北进，在河南与奉系军大战。葛卫东的爷爷奶奶家族亲人几乎全部死于战乱和饥荒，只有他父母带着他侥幸逃出河南流落至安徽一带。

　　放牛对于年幼的葛卫东来说已经算是件非常幸运的事，毕竟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这么点大的一个孩子，能有口吃的，不被饿死，已经算是老天爷格外的恩赐。当然，他不需要感谢老天爷，他要受恩的应该是贵清的父亲贵顺。就这样，直到抗日战争结束，葛卫东离家跟着红色政权走了，随后还参与了渡江战役。他河南无亲，父母葬在安徽，于是从部队转业到地方便选择回到将他养育成人的地方——祜水村！

　　因为是转业军人，又参加过战争，回到农村搞个队长干干还是相当简单的。又凭着军人的身份，在镇里讨了漂亮婆娘，也就是王芬。葛卫东并没有忘记这份恩情，不过在他转业回来的前一年，贵顺就已经死了。他是后来打听才知道贵顺还有个孩子贵清活了下来。碍于贵清的特殊身份，在当时他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在暗地里稍稍关照一下。

　　葛卫东看着贵清泛起了难，就算他去说情，可能也无济于事。再说，他也不能明目张胆的去管这件事，要为自己的家庭考虑，一个不满一周岁的孩子。但是全然不管不问，他又于心何忍？想想当年要不是贵顺伯伯把自己带回家，自己早就饿死在街头了，哪儿来现在的自己？

　　婆娘王芬这时在边上咳了一嗓子，顺势把葛卫东拉出卧室。临出门口的时候，又回头对屋里的贵清说：“小贵清这么早肯定还没吃早饭吧！嫂子煮粥多煮点，你也在家吃一碗，你小侄儿没人看，让你卫东哥帮着照看一下。你困了的话，就在床上睡一会，等早饭好了嫂子再叫你。”

　　贵清本就一夜没怎么合眼，一晚上都在心里琢磨这件事。一路上提心吊胆，此刻把事情全部吐露，看上去卫东哥似乎也有帮他的意思，听到嫂子说有早饭吃，又有干净暖和的大床睡。这里比自己那个四处透风肮脏臭气熏人的牛棚实在是好太多太多。简直可以媲美最初的家，虽然那个家已经没了，可心中存着念想终究还是好的。假如没有任何向往，他真的不敢想象自己是否还能继续以这样的生活继续活下去。不敢再想那么多，贵清倒头就睡，很快便进入梦乡，他实在太累了。

　　叫你别管，非要管，偏不听，这事你管的了吗？我们这样的日子过得不好吗？你非要掺和这种事，他们家的事凭你能管得过来吗？

　　你他妈懂个屁，老子以前的事你知道多少？你知道我当初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贵清梦里正做回自己的小少爷，一切都回到当初的光景，他还在私塾读书，每天除了吃饭读书玩儿，什么都不用做……不想却被屋外喋喋不休的争吵给惊醒，他迷迷糊糊的坐起来，屋外的争吵声更加激烈了。

　　你一定要管，那老娘就跟你离婚，我带着儿子回镇里，你自己一个人折腾去吧！

　　贵清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们争吵的原因。无非就是卫东哥想帮自己，嫂子王芬不同意，个中缘由他自然稍懂一些。只是此时此刻，对于还是孩子的他来说，就算自己什么都懂，那又能怎样？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于是他只好装作什么也没听到，把头缩进被窝继续睡觉，可他怎么也睡不着了，这几年的种种心酸经历，父亲的死，大哥贵财的死，那些弟弟们的死，眼泪哗的流淌了下来。以至于嫂子王芬在屋外喊他出来吃早饭，他都没有听见声。直到王芬进屋把他头上的被子给拉开，才发现里面已经湿了一大片。

　　王芬什么都明白了，但她一句别的话也没有说，只叫贵清快点穿好衣服出去喝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