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年代》未见六月

6、第 6 章 毒打

　　6.毒打

　　我能清晰回忆起年少时的一些琐事，或是在我决定用文字来记述家族的这段历史时。而贵清和德生的行为，不可避免的让我联想到孩童时的自己。90年代的乡村生活处处透着赤贫，因为馋嘴偷食同村邻里种植的西瓜桃子这些水果，抓了现形也是常有的事，换来的最多是他们的几句呵斥，和父母的责骂。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小孩子嘴馋是可以得到大人们谅解的。然而，五六十年代的这种事又会是如何处置呢？

　　贵清是绕道从老刘村跑回祜水村——转而偷偷钻进自己的牛棚里，他自认为神不知鬼不觉。可事实上跛脚老谢看到的是两个瘦小的黑影，那个大一点的黑影逃走了，是朝老刘村方向跑的，而另一个现在正被老谢的跛脚踩着呢！于是他的所有设想在德生被抓了现行之后便付诸东流了。

　　德生很轻，他比六岁的同龄孩子至少要轻上十来斤，跛脚老谢黝黑精瘦的手像婆娘春梅提菜篮子一样将满身泥巴的德生给轻易提了起来。他想反抗，奈何自己的力量实在太过单薄，根本无法和这天神一般的力量相抗衡。他换想，即便换作是贵清，也会如同自己这般——像极了一只可怜的小鸡仔，被对方无情的拎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挨打！挨打！还是挨打......！德生的小脑袋瓜子里能想到的和下面将要发生的事情，似乎都离不开这两个字。他当然不想挨打，可是似乎只有挨打才能让这个跛脚老头泄愤。但事情远没有只有六岁的德生想的那样简单。

　　好不容易挨到天大亮，跛脚老谢像押着犯人一样反手押着德生往队长家走去。一番添油加醋的前因后果说明后，坐在门槛上的队长也喝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稀粥。他哼了声，斜眼瞅瞅一直在吞咽口水的德生说道：“这事我看还是得去找村长，看他老人家怎么说理。”

　　“那好，到村长家让这个小杂种好好受。看你个小馋鬼，小饿死鬼，你那遭刀刮挨雷劈的爹妈没教你怎么做个好伢子来？”跛脚老谢边骂着边去扭德生，他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动用武力。

　　“到村长家再理。”队长呵道。

　　又是一路押着直奔村长家去，此时村民已经吃完早饭带上农具去田里忙作了，看到跛脚老谢押着一个面生的小孩，后面还跟着队长。知道有事，有几个爱凑热闹的妇女也不去田里了。本来三个人的队伍越聚越多，等到了村长家，凑热闹的竟有了二十多人的规模。

　　还没进村长家的门跛脚老谢见着人多，就扯开嗓子骂上了。你个小崽伢子，挨千刀的小杂种，没人管的野种，可怜老子我种的那点菜被你们偷了个精光，要说这莫几天菜老被偷，原来竟是你们几个缺德的小东西干的好事嘞！我们这就到村长家评评理，让大家说说到底是个什么事。

　　跟在身后的村民这个时候才明白怎么回事，就有几个同时叫嚷着。小小年纪就做贼，长大了还得哇？今天怎么也不能轻饶了他。
　　村长李旺刚吃完早饭，正翘着二郎腿在自家院子里抽烟，寻思抽完烟就跟婆娘桂枝去田里干农活。大老远就听见老谢骂街，遭天杀的狗东西大清早的又是哪根筋不通？李旺欲待谢跛子进门再给他一通臭骂，不曾想乌拉拉的一下满院子里瞬间站满了人，到嘴边的话也只好给咽了回去。

　　李旺看了看院子里的众人，刚要开口问。

　　“他妈…”跛脚老谢的脏话几乎又要爆出口。

　　李旺及时制止了他，转眼对李根说：“到底怎么回事？你说。”

　　原来李庄村的公家菜地最近半月屡遭偷窃，虽然老谢夫妇看的紧，也架不住别人每个半夜来摸。可笑的是，居然一次也没有被抓现行。次数一多，村长李旺不仅存了疑虑，偷菜这事会不会是跛脚老谢故意编造的？实则是他和婆娘春梅私自开小灶偷吃了，或者送了自家亲戚。想来，可能两者都有。一来，这时间久了监守自盗的事情历来并不鲜见。二来，他根本不相信老谢。三来，就春梅那体型，比自个的婆娘桂枝还肥上小半圈，要说她安分不偷嘴谁信呢？这更笃定了李旺心中的想法。

　　也就在前天，当丢菜这事再次发生，李旺终于将隐忍多日的猜疑甩在老谢夫妇的脸上。老谢又是赌咒又是发誓的，爹妈都搬出来通通赌咒一遍。春梅那肥腻腻的油嘴也跟着附和，她比老谢更狠，把祖宗十八代都拉出来赌了个遍。李旺本就讨厌这肥婆娘，懒得跟他们多废话，临走就扔下一句话：再丢菜抓不到人，这笔账就算在他们头上，到年底村里镇里一起算总账。

　　老谢夫妇没辙，一合计，只能整夜不睡看菜地了。等熬过这段时间，天再冷点，兴许就会好点。好在他们两个人可以轮班换，能睡上半宿，再说打理菜地实在算不得什么重体力活，白天也能补觉。

　　队长李根说的还算比较中肯，边上的跛脚老谢恨不能插上嘴，到末了李根说明完全部事情始末。老谢赶紧补上一句。所有的菜肯定都是他们两个偷走的。

　　李旺看了眼被老谢反手扣着的德生没有说话，只对老谢点了点头。

　　老谢应和着，扣住德生的手更加使力扭动他幼嫩的臂膀：“当着村长和大家伙的面，快说跟你一起的另一个贼是谁？你们是哪个村哪家的野小子？”

　　德生被这狠劲的一扭，感觉胳膊几乎要被扭断。本来想哭的，可这会儿根本哭不出来，弱小的身子不禁瑟瑟发抖。其实早在菜园子里，老谢就用旧皮带抽了德生小半个钟头，婆娘春梅还用纳鞋底的锥子在他的脚底扎了几个洞。德生年龄虽小，脾气却十分的倔，任凭老谢夫妇怎么揍，只一口咬定是他老眼昏花，根本再没有别人。

　　放你娘的狗臭屁，老子虽说有五十多，眼睛还尖着呢，半夜上茅房都不带灯的，不信可以去问老子婆娘春梅。话一出，引得凑热闹的群众哄堂大笑。

　　届时人群有几个嘴碎的妇女接茬调侃。哎吆！老谢啊，要说你那眼睛比俺家的大黄狗还要好使呢！啧啧，瞧瞧这小眼睛直冒贼光呢，这瘸腿指不定就是偷看地主家婆娘洗澡让人给打瘸的吧。

　　我看是半夜上茅坑不打灯掉茅坑里摔断的吧？人群里又有人调侃道。
　　到底真的假的？有人跟着起哄。那最后是谁把他从茅坑里捞上来的啊？人群里有两个老实人把玩笑当了真。一旁的村长李旺和队长李根听完也忍不住哈哈大笑。本来挺严肃的“审问”现场在多处的戏谑声中变得有些滑稽荒唐。

　　“去去去…一群没正事的闲老娘们儿，没事回去干你们的农活去。”跛脚老谢一张老脸已经红到耳根子。

　　却见德生的脸上也露出似笑非笑的痛苦表情，转手甩了一耳刮子在他的小脸蛋上，顿时印出了五根清晰的手指印，嘴角随之往外流淌着鲜血。

　　“你个狗日的小伢子还敢嘲笑老子？”跛脚老谢恶狠狠的骂道。

　　众人顿时哑然！心道，老谢腿瘸心肠倒也不善，这么小个孩子下手没轻没重，转而一想偷菜的行为直接损害到他们的利益，也就没剩多少同情心，不喊打得好，已经稍显人道主义了。当然，可能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是人道主义。

　　“还他妈不说是吧？”老谢说着，又是一巴掌扇在德生另一边脸上，然后抬起脚踹在他的小屁股上。

　　德生像只皮球一样被踢出去，在院子的泥巴地上打着滚。还别说，老谢这瘸腿踢人的功夫倒是十分了得，他还想上去踢，被李旺的婆娘桂枝给拦了下来。“行了行了，屁点大的孩子，偷点东西你们还想给他打死啊！

　　老谢不乐意了，梗着脖子，阴阳怪气的说：“嫂子，你这话就不对了，孩子虽小，可当贼偷东西就是犯法。别说新社会了，就说早年那会，偷东西能好喽？我看被打死的也不少见。”

　　李旺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动粗了。转头望向一旁的李根，想听他有什么主意。

　　李根先看了眼村长李根，又把目光投向院子里的村民，随后开口说道：“我看也不能再打下去，真要打死人，那我们也没法交代不是？既然这孩子不说，不如把他先关起来，家里丢了孩子，总有人要来问找的。到时候不就知道他是哪个村哪家的娃？再一问情况也就什么都清楚明白了。”

　　李旺听完寻思了一会，便把目光递向老谢，似乎是在征得他的意见。

　　既然村长和队长都发话做主了，他没好再多说什么，毕竟真出了人命，别说他，连村长都担不起这个责任。不过他并不傻，借着这个机会正好可以撇清监守自盗的恶名。由于近期的连续偷菜事件已经给他们夫妇带来了不少负面影响，虽说自个儿平时偷吃点大家也心知肚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一旦多了，损害到全村人的利益，那就是两码事了。

　　最后村长轰散了众人，让老谢把德生先带回菜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