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年代》未见六月

5、第 5 章 偷菜

　　5.偷菜

　　李庄村和祜水村相邻，距贵清住的牛棚有一大段脚程。时下正值农历九月下旬，加之又在后半夜，屋外格外的冷。昨晚五点半那顿稀粥早被五脏庙消化个干净，寒气饥饿同时侵蚀着两个蹒跚瘦小的黑影。

　　德生呛了口寒气，忍不住直打喷嚏，一时引来几声狗吠，贵清赶忙去捂他的嘴。他侧耳听了听，没听得多余的动静——所幸除了畜生的叫唤，并未惊醒睡梦中的村民。想来也是，那些人现在不正躺在温暖的木床上，身上压着干净的棉被，怎会在意寒夜中两个鬼鬼祟祟的偷菜小贼呢？

　　贵清长出了一口气，看来做贼也不是嘴上说的那么轻松，负罪感和紧张感充斥着身上的每一个神经，让他不得不提心吊胆的走路。

　　如此一来，他们走的就越发慢了。等来到小庄村的时候，天边已经闪现一丝霞光。贵清见这光景，心里打起退堂鼓，他是知道这事的严重性。

　　贵清拉住继续往前走的德生，抬手一指远处朦朦胧胧的天。德生似乎不大懂他的意思，或许是真的太饿了，他用力甩开了贵清的手，踉踉跄跄的朝不远处的菜园子跑去。一看德生不听他的话，贵清着急了，气的直跺脚，可总不能不管这个小自己两岁的亲侄儿吧？只好也追着他过去了。

　　菜园子在李庄村偏东头，事实上它离祜水村更近一些，归跛脚老谢和他老婆打理。别看这老谢人刚过五十，头发却已经全白了，也是个苦命人，过去在地主家做过几年长工。年轻的时候是把好手，庄稼地里的事不含糊。那一只跛脚也不是先天的，据他自己说是被地主老爷用扁担给打瘸的。

　　有听他说叨的村民都嘲弄他定是钻了地主婆娘的被窝，才被打瘸的。这说法大家多当了笑话来听，自然没人拿它当真。

　　本来打理菜园子这样的肥差是八杆子也打不到他头上，他家的祖坟还没冒上青烟呢！其实最初的人选是村长的舅公舅母，村里只需走走形式，开会表决一下，这事就算铁板钉钉了。也就在村长舅公舅母接手菜园子半月功夫，县里有领导下乡视察。一看，好家伙，老俩口加一起都快一百七八十岁了，这不是在瞎添乱吗？县领导当场就甩了副镇长脸子，副镇长没了面子，村长自然是没好果子吃。

　　这不，为了挽回副镇长的面子，也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村长临时力荐老谢夫妇。当着县领导的面拍胸脯把老谢一顿胡捧海吹，说他过去给地主家种菜如何如何的好。似乎忘记最初定额菜园人选的时候，他是如何批驳老谢的。

　　其实村里都知道老谢是把种菜的好手，尽管这肥差谁都想干，却也不是人人都干得好的，大家全都把目光投向老谢。当然，最重要的要属老谢为人老实、和善，没什么私心。奈何村长牛眼一瞪，便没人敢有半个不字。

　　等副镇长领着县领导走后，村长便慌不迭的再次给大家开会。为了体现“公平公正”原则，仍和上次一样进行公开投选，没了阻碍，结果自然不言而喻，大家几乎一致的将票投给老谢。队长这次算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绕了一圈，自己给自己找了一身晦气不说，菜园子最终还是落到老谢手里。

　　自从接手菜园子，老谢整日里乐得飘飘然，没事就叼起旱烟枪在菜地里溜达。这活算得上半个技术工种，人忙碌但不累，跟他婆娘两个人完全能胜任。他膝下无子，心思也就全放在种菜上了，如此一来，便有了两三个年头。

　　老谢每天早起，鸡最多叫上三遍，他就会下床摸上旱烟枪去菜园子转转，这成了习惯，不论春夏秋冬。他婆娘春梅则不同，总要等到鸡都懒得叫唤了，她才慢悠悠的爬下床，两三年下来人整整肥了一圈，是全村为数不多的几个胖女人。两人站在一起，会让人不由自主的联想到擀面杖和冬瓜。

　　贵清和德生同老谢夫妇并不熟络，只是邻村瞧见一两回。德生总爱多看几眼老谢的肥婆娘，倒不是她生得有多好看，想来是羡慕那一身肥膘，这一天得吃的多好才能胖成那样？

　　想到这些，德生像饿狼见了肥硕的羔羊一样扑向菜地，随手扭下一个又大又红的西红柿在脏兮兮的破蓝褂子上蹭了蹭便往嘴里送去。他狠狠的咬下一大口，使劲咀嚼着酸甜可口的果肉。自从父亲死后，他大概已经忘了这东西的真实味道。是的，连饭都吃不饱，还能苛求菜的质量吗？逢年过节会有两根发酸的咸豆角，这算是上天的恩赐了。很多时候，稀粥只是稀粥，白饭也只是白饭，菜更像是一件奢侈品，几乎不可能出现在他们的破瓷碗里，可即便如此，他们却曾未有过一顿饱饭。

　　贵清顾也不上那么多了，撅下两个黄瓜，连擦都不擦直往嘴里塞去。这或许是他们两年来吃过最丰盛的一顿饭。两人风卷残云，很快吃了七八个西红柿黄瓜。

　　这时，鸡已经叫过第四遍，天也见了光亮，四下能看清东西了。

　　贵清忽觉不好，急忙抱上一颗卷心菜，又往口袋里揣了几根黄瓜，便去拽德生的衣服。德生被他拉的一个趔趄栽倒在地，口袋里的西红柿全被压烂了。正当他欲出言埋怨贵清，却从远处传来呵骂声。

　　“你们是哪家的小贼伢子，敢来偷老子的菜园子…活的腻歪了吗？”

　　由于隔得远，天色尚且昏沉，双方都看不清各自的脸面。但贵清和德生从声音已经判断出来人正是跛脚老谢，吓得拔腿就跑。

　　跛脚老谢腿脚虽不利索，可抓贼的劲头尤胜，竟发狠追了上来，可见菜园子在他心里的分量。贵清哪敢怠慢，手里的卷心菜也不要了，能扔的都扔了，拼了命的跑。

　　贵清年长两岁，跑的要比德生快些，起先他是拉着德生的。怎奈菜地里沟壑纵横，坑坑洼洼，跑起来自是没了方寸，胡乱下脚，不巧被扯出藤的瓜藤一下绊倒在地。贵清迅速爬起身，想再去拉上德生，谁曾想这混小子口袋里藏着的一个香瓜滚了出去，他舍不得要去捡。

　　电光石火间哪容得半点犹豫，贵清也顾不得德生了，撒丫子往祜水村和李庄村接邻的老刘村跑去。德生捡起地上的香瓜，发现贵清已经跑远了，好像是朝老刘村方向跑的，正当他疑惑贵清为什么不跑回祜水村，就感觉后衣服一紧，被一股力量猛的拽翻在地。

　　随后便被一只大脚重重的踩在胸口上，定睛一看，完了，这人不正是跛脚老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