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年代》未见六月

4、第 4 章 相依为命

　　4.相依为命

　　贵财死后，因贵清年幼无法种地，村里便将那几亩薄田收了回去。让贵清和他的侄子侄女们帮着生产队放牛，割草，拾粪（当时是不用工业化肥的，基本上靠人和牛羊的粪便做肥料）来换取微薄的食粮。

　　五二年，贵清八岁，他说这一年是他一生中经历的第二次黑暗，是后来再也不愿去回忆的一段心酸血泪往事。用他自己的话说，这一年，他在鬼门关来回走了好几遭。有几次，他甚至已经在梦里看到大哥贵财的脸，他在跟自己招手。

　　贵财在的时候，孩子们还能勉强度日，尽管填不饱肚子，也不至于饿死。可现在不一样了，贵清和德生给队里干活换来的那点口粮连自己都吃不饱，更别提还有多余的给几个小的。

　　没有人管他们，当然更没有人会在意他们有没有饭吃。地主是豺狼，他们的后代便是野狗。如今地主不再得势，这个几乎和中国历史一样长的产物终于走向了末路，终结在人类由蛮荒渐渐迈入文明的长河中。是的，现在是人民当家作主的时代。对于那些曾经被欺压大半辈子的农民来说，这算是客气的了，他们不可能去同情豺狼的后代。

　　一场早来的瑟瑟秋风，除了催熟金黄黄的稻谷，带来收成，同时也捎上了几条稚嫩的生命。身在21世纪现代文明社会的我，自然是无法体会当时是怎样一副凄惨的画面。我有香喷喷的白米饭菜，我有暖和的床铺，或许我该庆幸自己不是他们中的一员。

　　死亡几乎是在同时发生的，饥饿总是这样的不讲道理，像一个疯子无缘由的便发作了。我始终无法想象那个年代我的那些堂哥堂姐死去后，他们的葬礼该是什么样的呢？

　　贵清没有接着再往下说，好像是受了磨损的磁带，这部分被硬生生的抹了去。

　　当年的秋天特别的冷，寒露刚过，离霜降还差两天。夜里，贵清和德生窝在牛棚里，寒冷驱使他们紧紧的挤在一起，黢黑的被褥有一大半盖在德生的身上。

　　德生还是不停的发抖，一个劲的打颤。贵清知道这是饿的，可他没有办法，自己的肚子也在有气无力的咕咕叫着。他尽量安抚德生，好让他快点入睡，睡着就不会感觉那么饿了。等感觉德生渐渐安静下来，贵清也浑浑噩噩的睡着了。

　　约莫到后半夜。德生推醒了睡梦中的贵清，因为年龄只差两岁，他是直接喊贵清的名字。“贵清，贵清…你醒醒，醒醒…”

　　半晌，贵清才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不耐烦的问：“半夜的你不睡觉，把我喊醒做什么？”

　　“我饿了，快饿死了，睡不着！”德生在黑漆漆的牛棚里摸了摸瘪瘪的肚皮。

　　贵清沉沉的叹了口气。队里分配口粮是按人头分的，成人每人每天四两米，孩子每天二两五。本来他和德生加一起每天应该能领到半斤米，虽吃不撑却也能混个八分饱。但他们是不可能得到公正的待遇，正如过去他们的祖辈们剥削劳动人民一样，只是今天这笔账算在他们头上。

　　于是每人每天二两五的口粮被缩减至一两五，换在暖天的时候还能忍忍。可眼下冬季将至，天气越冷体能消耗越大，加上白天还得干活，这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忍受的。长期如此，贵清和德生自然生得面黄肌瘦，和电线杆子差不多。

　　西北风钻进牛棚残缺的缝隙吹了进来，直吹的两人战栗不止，不停的打着哆嗦。

　　“走，我们去隔壁村菜地里偷菜。”贵清咬了咬牙说。

　　“咱村老陈家不是有块公家菜地吗？”德生反问。

　　“小孬子，没听过兔子不吃窝边草吗？”贵清拉起德生，继续说：“这村就几个成分不好的，东西丢了，先不说谁干的，首先遭殃的就是我们这些人。”

　　德生还是有点犹豫，可一想到菜地里的大白菜，卷心菜，清脆爽口的黄瓜，红彤彤的西红柿，馋的直咽口水。

　　牛棚里没有油灯，由于常年在夜里摸黑。贵清和德生的眼睛在一片漆黑的环境下也能捕捉到一丝光亮。

　　于是两人相携，趁着夜色往隔壁的小庄村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