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年代》未见六月

3、第 3 章

　　3.祜水村

　　住院是十分奢侈的，倘若身体尚可以动弹，多是没人愿意花大钱去住那牢笼一样的大白屋子。

　　父亲本打算第三天就带母亲出院回家，由于前些天雪下的太大，公路结了冰，又盖了雪，车子不能在上面走，就耽搁下来。这一住便有了三五天，他先急了，母亲也随之急了。于是四处打听，破费周折才得到两天后会有一班车先探探路的消息，也不顾医生的阻劝，一咬牙决定动身。一方面是出来久了盼家；另一方面是得了儿子着急回去喜庆。

　　母亲的身体还没恢复好，七斤重的我则由父亲抱在手里。他自然没有女人的温柔，抱人的手法很生硬。母亲看的有些担忧，生怕他男人手中的我会受到半点损伤，几次想要过去自己来抱。

　　而那会儿父亲心疼母亲要略胜于我，他固执地回绝了她的要求，口气却显得很温柔：“你歇歇，歇歇，生孩子那么累，多歇歇！”

　　这话被同车的人听了去，大家都笑了。赞扬父亲是个好丈夫，纷纷竖起大拇指。有个年轻的女子伸过头，露出憨憨的笑，轻声对母亲说：“嫂子，能叫大哥把孩子让给我抱抱吗？我今年刚结婚，很快也要养孩子了。”

　　母亲会很慷慨的点点头。

　　后来父亲说，那天在车上有好几个女人抱了我，她们把我搂在怀里都很开心，差不多跟自己生的孩子似的。他甚至还记得其中一个的面相。

　　公路上积存的大部分冰雪早被县里组织的人清理掉了，露出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面来，车子小心翼翼地走在上面，摇摇晃晃，像小船荡漾在湖里。

　　车窗很模糊，伸出袖管擦擦，便能轻易见到外面的景色。一拨接一拨的红房子，有的三五成群，有的两两簇拥；各种叫卖的小贩扯开嗓子吆喝着，一张嘴一股热气便从嘴里溜出来。往前看去，这热气竟会排起长队延伸到了远处。如此，这也算是县城的一种标志了。

　　很快，红房子和“排长队的热气”不见了，露出大片大片白茫茫的雪地来。

　　母亲低下头，看着我的红嘟嘟的小脸，温和的说：“贵宝呀！以后要是见不到红房子，我们就很快到家了。贵宝要早早的学会认路，早早的长大！往后去远了，也知道要回来的。”

　　我的童年里是没有母亲的，少年时也没有，那段记忆被永久的定格在四岁那年。当然，这是后话了。

　　父亲的房子在一个离县城偏远的村庄里。这里没有青山，没有秀水，更没有丰富的资源。见不到红房子，更没有会“排长队的热气”。

　　在我的第一次记忆里，这个叫祜水村的地方并没有像名字里释义的那样受天之福。却盛产一种颜色——灰色。灰色的衣服，灰色的土坯墙，灰色的村庄…

　　连见到人也总是一副灰蒙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