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命运 ...
-
2.命运
贵宝生于旧社会,在日本投降的前一年。接生婆把他从产道里拖出来时,就有人在边上喊:是个小少爷,是个小少爷。他成了少爷,做了地主的儿子。
贵宝的父亲叫贵顺,家族里排行老幺(上面有四个姐姐)。生贵宝时,贵顺刚做完五十大寿不足半月。
那天,贵顺笑的合不拢嘴,烧香拜佛,入庙还愿,又大摆酒席。以此来庆贺他老年得子。
贵宝这便过上了地主少爷的富裕生活,穿着锦衣绸缎,住在高院大宅,嘴里嚼的是香米,睡的是温床。四岁那年,贵顺还特地请了私塾先生教他识字。
可好景不长,一年多后全国解放了。新政权打完蒋家,开始忙于斗地主打土豪,也为贵宝的美好生活提前画上句号。
那年头,全国上下忙的不亦乐乎。分地主家的田,搬地主家的财物,拆地主家的房子。
贵宝的身份变了,生活不比过去家里养的牲畜,时常吃不上饭。双亲更沦为人们泄愤的工具。
渐渐的,贵宝在那些谩骂声中得知:地主是坏人,是吸血虫,是活着的“恶鬼”。他们是要被打死的。这还不算,就是到了阴曹地府也不得安生,阎王爷会变着法的折磨他们,如果心情不好,兴许会将他们打下十八层地狱去。
每每做到类似的噩梦都会吓醒,暗暗庆幸自己没有当地主,没有吸食人血。以防万一,贵宝害怕的把老父取的名都给改了,改叫贵清。他说,不敢再用贵宝这名字,还是贵清叫的踏实。贵清,贵清,富贵清清,平凡清贫。
没多久,贵顺夫妇就死了,刚满六岁的贵清成了孤儿。
再后来,家族里的老辈们差不多都让折腾死了,随之轮到父辈们,贵清的亲大哥贵财是家族里唯一的幸存者。
贵财女人是生第二胎死的,那一年正值解放战争。胎位不正,孩子先伸出来一条左腿,接生婆拼了老命死拉硬拽,袖管子撸的老高,像拔萝卜一样拔了老半天,最终连另一条腿也没能拔出来。子宫大出血,孩子卡死在产道里,一失两命。
贵财从此变得沉默寡言,更不许家族任何人再提及此事。
所幸国家没有将地主们赶尽杀绝,之后又分了少量土地给地主的后代,贵财是靠着分来的几亩薄田才暂时保住了几个堂哥堂弟留下的种。年幼的贵清没有劳作能力,也跟着他生活。
贵财年轻的时候没干过什么气力活,更没种地方面的经验,二亩农田就把他折腾的够呛。俗话说:笨鸟先飞。
为了不错过节令,贵财只好每天早早的下地去,天抹黑才能扛上锄头回家。起初的日子,夜里是弓着身子侧躺在床上,腿也弓着,和隔壁邻居家的大黄狗一个躺法,喉咙管里发出断断续续哼哼唧唧声直到深夜。等他把肩膀磨烂了,脊背晒破皮,脸黝黑黝黑,才又变回人的睡姿,那哼哼唧唧声也跟着变小了。即便如此,同样的田他也没有别人收的谷子多。
七岁的贵清本可以下地搭手,怎耐侄子侄女们太小需要人照看,便担当下这事,顺便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
闲在田头时,贵财会从内衣口袋里翻出一个整齐的纸包,轻轻凑到鼻尖处,像老猫嗅到久违的鱼腥味,满脸的享受惬意。
贵清只晓得那纸包里是一种叫烟卷的细长物件,遇火即可燃烧,附在嘴边一吸一吐,顿时烟雾缭绕。常见哥哥恭敬的拿给村长,且笑脸盈盈的给点上火,却从不见他给自己点过一根。
村长在吸吐的时候,通常会将眼睛眯起来,留一条缝儿。需耐心等待片刻,才能见到枭枭烟雾从口鼻中钻出。
贵清瞧见哥哥竟会凑近去“吸食”尚未散尽的灰白色烟雾,煞是费解。奈何有些胆怯队长,不敢靠近,便闻不见那烟雾的真实气味,只得幻想大约味道极好。
“村长,这…纸烟味儿咋样?”贵财边说,又伸手往怀里去摸。
队长微微点点头,继续吞云吐雾。
“村长,那…您看,上次那一亩田的事…?”贵财弓着腰,双手递上一根有些褶皱的新纸烟卷。
村长似乎不大喜欢听他说话,将夹在食指和中指间的烟卷儿送到粗厚的嘴唇上,扛起锄头径直往村里走去。
望着村长远去的背影,贵财一脸的沮丧,看到不远处正在打谷场上玩耍的孩子们,面色渐渐阴沉下去。
据贵清后来的回忆,大哥贵财是个实实在在的大好人,自己孩子和侄子侄女们是一起看待的,不分亲疏。他一个劳动力,后面跟着六张嘴,粮食是铁定不够分。只好对自己下狠心,减下一半的口粮给孩子。时间一长,受饿多了,越来越瘦,可却没因生活艰难将孩子们遗弃。
苦日子差不多熬到第二年秋天,孩子们慢慢大了些。
一天傍晚,贵清带着侄子侄女们在茅屋后面捡柴禾,听到有人在喊,声音像是从村长嘴里发出的:“贵清,贵清,你哥躺在地里半天不见动弹,怕是死了,快跟我去看看。”
贵清是晓得死的,他经历过死亡。急忙扔下手里的柴禾,跟着那个像村长声音的人往自家田地跑去。贵财五岁的长子德生也跟在后面。
贵富躺在田里一动不动,一根长扁担握在右手,贴着肩膀,左手捏着箩筐的绳子,身子前后有两堆倒掉的稻草,散落的稻草有大半压了身子。贵清推推,他没动。德生拉拉,他也没动。
等队长喊来帮忙抬尸体的村民,贵清才把眼泪从眼眶里给挤出来。德生见他哭了,也学着那样子——哇哇大哭起来。
贵财死时,两只眼睛陷进眼眶里,颧骨突出,脸颊干瘪,头发枯黄,已经没人样儿了。
因为阶级成分不好,地主的孩子是没人管的,同路边的野猫野狗没两样。贵财一走,孩子们没的吃,渐渐的也都饿死了。
只有贵清和德生活了下来,是靠挖野菜草根,偷别人家菜地活下来的。那时基本寻不到吃的,饿得只剩皮包骨头,谁也顾不上谁。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个闭上眼睛,然后再亲手将他们埋掉。
关于贵清那些饿死的堂侄子堂侄女们,他从不会提及只言片语,每每回忆至此多是一跳而过。德生在青春时常挂于嘴边,年岁大了后,说的也越发少。到以后,适逢人家好奇问及,甚至开始有意回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