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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临盆 ...

  •   临盆

      他一直都是这么告诉我的:那夜的雪很大,大的有将人埋掉的能力,算算往后再没见到了。

      1988年农历正月末,在安徽省的某个县级医院产房外…

      他的双眼中满了焦急、不安、忐忑,目光片刻不离面前的绿漆木门。两只冻得有些发紫的手不停地搓,时不时放在嘴边哈着热气,嘴里断断续续念叨别人听不懂的言语。后来他说那是老辈人教给的祈祷,可以保母子平安。

      八十年代末的县医院医疗条件很差,是没有空调这个概念的,即便有也只能在北京上海的大医院才可见。医院的冬天基本靠锅炉供暖,科室同医生的办公室里才有暖气片。走廊或许涉及资源不必要浪费的因素,没有被纳入安装范围,可医院还是稍稍考虑了下人道主义,就在每个走道尽头像样的放上几片。不过一旦气温划过零度线,差不多就成为摆设。

      时间是夜里十一点左右,外面正飘着鹅毛般的大雪。雪是昨天下的,一直没停,路边和屋顶积了厚厚的一层,把黑夜映衬得昏白。

      此刻,从产房里正传来的阵阵撕心吼叫已经冲破木门的阻隔,占据着走廊,并蔓延开来。那是产妇正在经历瓜熟自落,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的痛苦。外面男人的身体跟着这有些“凄惨”的叫声微微颤抖,手也越搓越抖的厉害。

      世界首例剖腹产是在17世纪初进行的,由外科医师特劳特曼和顾斯完成的,然而悲剧的是产妇于术后二十五天死亡,孩子也只活了九个年头。后来经过不断的改良,加之科技进步。终于在1994年加拿大蒙特利尔召开的世界妇产科会议上,Stark介绍了他的剖腹产术,受到与会者的重视,随后才得以在全球普遍开展。

      我国直到1996年才开始将这项神圣的医疗技术运用实践,造福民众。中国人是聪明的,等别人的实验成功,等技术娴熟,等科技进步到一定程度,等一切妥当。

      产房里的嘶吼声又增大许多。

      女人还在拼命的使劲、喘气,脸憋得通红,大把大把的汗水从额头上冒出来,灰白色的病服被浸湿一大片。女人约摸四十岁,按现在的妇产科学说来说,高龄顺产的危险系数很大,剖腹产是可以将风险降为最低。

      然而,当时的中国还处于“等待状态”,自然分娩是唯一的生产方式。这起码总要好过接生婆那套既不科学,卫生意识又差,且没有任何医学认知的传统接生方式——死拉硬拽!她们制造的死亡事故太频繁了,多的叫现在的人发指。在五六十年代间,接生婆就如同旧社会的地主恶霸——被狠狠地驱逐出社会主义制度之外去了。

      面对这样的高龄产妇,负责分娩的中年女医生难免有些紧张,使她的手心里早已握了满满的汗水,护士也跟着紧张,紧盯她双手的眼神飘忽不定。

      不过,紧张却不等同于慌张。女医生一边有条不紊的指挥护士工作,一边抓住产妇的手以命令的口吻:“妹子,你必须要给我坚强,挺一挺就过来了,想想孩子可爱的小脸蛋,这点痛不算啥!”

      要出生的是产妇的第五个孩子,算起来已属轻车熟路。可这疼痛却不会随经验的丰富而减去分毫,年龄的问题足以压倒前面微不足道的“优势”。整个房间,整个走廊,甚至整个医院都充斥在她的嘶吼声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石英钟绕了一圈又一圈。门外的男人早已等得心力交瘁,正伏在绿漆木门上,想听听他女人的动静,其实更想能听到孩子的哭声。但他不知道,生孩子是老天赐予女人的一项伟大“工程”。是需要时间的,不能够马虎,要认真细心对待。

      凌晨十二点十分,男人终于如愿听到从绿漆的木门那边传来稚嫩的,细小的哭声。

      “孩子出生了,出生了,我要当爸爸,我也是当爸爸的人了…”男人嬉笑着手舞足蹈,一个多小时的等待太过漫长,所幸这小半天的祈祷没有白费。

      片刻后,产房的门被打开,女医生刚走出来,口罩还没取下,男人就迫不及待的冲来抓住她的手,激动的喊:“大…大夫大姐,我…我是…要当爸爸了吗?里面是我的…儿子…是他在哭吗?”

      他把压抑很久的兴奋和激动通过手臂一下传递给面前的女医生,结结巴巴的说。

      女医生白了他一眼,摘下口罩,带上几分瘟怒回道:“你们男人都一个样儿,女儿就不是你孩子了?”

      男人那会儿四十岁了。因为穷,到三十好几也没能娶上媳妇,再往后结婚生子更成为一个遥不可及的梦。谁想,都要年过半百的人,还能有自己的崽儿。至于儿子还是女儿,在他骨子里其实真的不那么重要。他虽是个传统的人,但思想并不守旧。

      珍花要临盆的日子,村里的人,包括家里的亲戚总在他耳边无数次的叨叨:贵清,祈祷的时候脑瓜里一定要想着是“带把的”,可千万别岔咯啊!

      贵清每每听到村里人的这些话,多是笑笑,不作声。

      不过在一天夜里,珍花推醒了身旁早已熟睡的男人,有些焦虑的问:“你说…会是儿子吗?”

      贵清坐起身,慢慢的将珍花搂进怀里,语气很是厚重:“儿子我养,女儿我也养。”

      “可那样会绝了你的后!”珍花说这话的隙间,借着窗外投射进来的月色看了眼贵清的脸,接着又说:“就算你不在意,可村里人会另眼看我,还有你家的亲戚,他们都说我会为你生个大胖小子,传宗接代。”

      贵清沉默了,半响才吭声:“那就看老天爷吧!谁说都不算数。”

      那晚的对话贵清一直铭记于心,为了不让亲人失望,为了让珍花心安,也算延续香火。开始学着隔壁王老太太拜菩萨,念根本听不懂的经文,甚至萌生吃斋的念头。当然,脑子里想的更多的是“茶壶嘴”。他怕在想的时候会出岔子,就一直挂在嘴边念叨:一定是儿子,是儿子,儿子…

      末了,贵清脸红了,吞吞吐吐:“那…那女儿,女儿也一样,都好,都好…”

      女医生有些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应该都是那样的吗?她饶有兴致的仔细打量几眼面前这个胡子拉碴,很是老气的男人,露出复杂的表情,随后对他报以歉意的微笑:“恭喜你,是个男孩,母子平安!”

      说完,转身就走了。

      贵清暗暗松下口气,心中的大石终于得以放下。他又下意识的朝医生走远的背影点点头,依稀听到从她口中传来很小声的嘀咕:他还没见那孩子,怎么知道会是男孩?

      贵清笑了,这一天,他高兴坏了,他有自己的种了,而且还是个“带把的”。他把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名字给了手里的男孩,叫贵宝。

      贵清回忆说,贵宝这名字是他的父亲赐予他的。寓意很简单,无非就是大富大贵的意思。可惜最后,他还是辜负了九泉之下老父的希望,终是没能再富贵起来。

      今天,贵清把贵宝这个名字又给了自己的儿子,与父亲不同的是,对于财富而言,他只是想好好的将孩子抚养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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