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梦山海》潜鱼鱼

9、萤火石室 “枪收回去

　　饥饿、疼痛、迷茫。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黑暗。
　　这里宽阔，没有任何生物。丝丝阴冷和潮湿钻进身体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极了。很疲倦，只想一头闷进狭小的空间里，安全的睡去。
　　很饿，睡着了或者会就这样死去。
　　很孤独，睡着了或者就不再寂寞。

　　“！！！”顾想深吸了一口气，从昏迷中惊醒。
　　他迷茫地环顾萤火石室，再看眼前微微举着手，皱着眉打量他脸色的祁栩越。睡梦中那种沉进深渊大海，被刻在每一个毛孔里的彻骨寒冷和无尽孤独感，一点点被蒸发。但顾想完全记不起做了一个什么梦，只记得很奇怪。
　　真的要形容的话，那就是区别于平时做的梦，在大多数时候他是处于第三视角，宛如局外人一样观看一场不会落幕的戏剧，同时又在以第一视角去感受主人公的喜怒哀乐，是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一只手毫无征兆地伸了过来，顾想条件反射直接躲开。这只手的主人倒没有被激怒，反而调侃：“出发前我怎么看不出顾小少爷这么体弱多病，一步三倒的？”
　　“我也没看出你嘴碎还事多啊。”
　　顾想下意识呛声，却懒到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周梓。他现在的注意力转移到祁栩越越靠越近，近到在他脖子旁边停顿的手上，虽然大脑想着这人不会像周梓这么无聊，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弹开了。
　　祁栩越：“……”
　　尴尬，尴尬是此刻满天飞舞的光点。
　　祁栩越没有紧接着做什么，他面无表情地扫了眼看热闹的周梓，无声地下达驱逐令，收获了后者一个无所谓的耸肩。顾想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感觉到指尖传来些濡湿感，摊开手一看，星星点点的暗红色沿着掌心的纹路蔓延开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划到的伤口又流血了。
　　顾想叹了口气，迎上祁栩越的目光，在他坦荡正直又带着千斤压力的注视之下，老老实实坐好等待上药。
　　“这是怎么了？”
　　“你中毒了。”祁栩越简言意赅，拿起一管注射液，示意顾想拉起衣袖。
　　“我没有被咬啊。”话是这么说，但顾想还是乖乖的伸出手，盯着那管透明的液体注射进手臂里，才后知后觉地问：“这又是什么？”
　　一旁百无聊赖嚼着干粮的周梓不知道被哪句话戳中笑点，猛地笑喷出声。那细碎的饼干屑从嘴巴里飞洒而出，跟空气中的光点一样四处纷飞，几乎要溅到顾想的后背上。
　　“草，你也太恶心了吧！”
　　周梓笑得几乎趴在地上。他含糊地说了什么，然而一句完整的话被笑得支离破碎，根本听不清晰。顾想被整烦了，他才收敛了一点，不过说出的话还是带着笑：“我的顾小少爷，我亲爱的小少爷，你是不是被蛇毒毒坏脑子了。”
　　顾想只感到烦人，一把抓起药包扔向周梓：“……这饼干怎么不噎死你呢。”
　　“按一下。”低沉的声音穿iiiii插进两人的打骂声中，顾想正想乘胜追击，骤然发现身周空气仿佛被凝结成无形杀意，尖刀利刃一般尽数散落。
　　他立马闭紧了嘴巴。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管坚硬的冷铁抵在顾想的后脑。伴随着飘来的馨香，他马上判断出这是一直在旁边站着，没有做声的马璐。
　　荒野中的玫瑰，娇艳且自带蛊惑的气息，吸引着一路与荒凉山川为伴的旅人去摘取。但在恶劣环境中生长的玫瑰，拥有如熊熊烈焰般的强韧骄傲，拒绝被无礼对待，便用枝节上的刺扎破旅人放肆的指尖。
　　马璐就似这朵在荒野里顽强生长的艳丽玫瑰，好看、带刺；但又不像玫瑰，因为她从不屑于将荆棘掩藏在美丽之下，她更像从不离身的格iiii洛iii克，张扬且带着致命的危险。
　　而现在这把格iiii洛iiiii克就不偏不倚的抵在顾想的后脑勺上。祁栩越依然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抬眼盯着马璐，一言不发。但从他卷起袖子露出的手臂线条来看，他绷紧了全身的肌肉，俨然是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马小姐。”
　　“嗯哼。”马璐发出一个音节，当是回应了顾想的称呼。她不紧不慢的接着说：“你一点都不吃惊？那比胡州带来的那些伙计好多了。”
　　当然不能露怯咯，顾想心想，天知道我后背已经湿了。
　　她这句话相当于明嘲了在场的周梓，还暗讽了看着就是个干什么都不管用的草包顾想。不过里外音都听明白了的两个当事人没有要争这一口气的打算，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说话。
　　顾想微微低了下头，后脑勺的枪支就紧跟其后。他从不怀疑马璐的野心和能力，也很佩服她的果断。她有这样的举动，其实稍微动动脑子就能想明白——顾想于她而言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而且很有可能早就对她此行的目的和性命造成威胁。
　　所以她必须先一步，铲除这个潜在的危险。
　　“多谢夸奖。”顾想用余光瞄身后的马璐，继续说：“在动手之前，我能问明白我这是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要劳驾马小姐亲自灭口？”
　　马璐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轻笑一声，说：“任何会阻碍我的人和事，我一律不会手软。依现在的状况来看，你貌似有事情隐瞒我。你可以选择主动说，也可以试试脑袋开花的感觉。”
　　顾想一愣，不禁怀疑自己在昏迷期间说了什么可怕的胡话。他沉默的这数十秒里，气氛逐渐紧张到似乎只需要一个火花就能立马燃烧起来。
　　唯一不严肃的就是在这种氛围之下，还有个前排观众周梓发出窸窸窣窣的吃饼声音，显得这个对峙画面滑稽到了极点。
　　“马小姐是不是误会了一件事？我可不是你的员工，没有跟你汇报的义务。”
　　“顾想，不要跟我咬文嚼字。你的性命现在可是捏在我的手里。”
　　顾想翻了一个白眼，不屑地笑了：“反正人命在你们眼里就跟草菅一样可以随意玩弄，我说什么都是废话，你又在等什么呢？”
　　“还是再等一等吧。”周梓拍拍手站了起来，说：“马老板脾气这么大可不好。”
　　马璐立马刺回去：“滚一边去，与你无关。”
　　“你说得对，确实与我无光。”周梓慢悠悠地接话，将背挂在身后的枪拉在身前摆弄，似乎如果他想，他随时可以给在场任何一人子弹伺候。他话锋一转，端着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说：“只是我不想让你杀他，该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那我只好把你也解决了。”马璐的语气越发冷静，也没有表现出落到下风的劣势。
　　也就在此时，游离于局势之外的祁栩越，用不咸不淡的语气，轻飘飘的语句，强硬地闯入话题中心：“枪收回去，他不跟你们一起走。”
　　相较于先前的强势，现在的马璐明显一怔。就这么个微小的情绪，顾想敏锐地捕捉到有什么不对劲了，他大胆猜测：这两人之前一定认识，也许关系还不错。而这次合作则是因为某个东西，只要双方没有出现明显分歧，就不会散伙。
　　基于这样的认知，马璐应该是一直相信祁栩越是站在自己一边的。
　　马璐的语气愈加冷：“你现在都不用把我放在眼里了对吗？”
　　枪支上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两条热汗顷刻顺着顾想的脑门滑到下颌处。
　　顾想心慌慌：玩归玩，闹归闹，请别把我的命开玩笑。
　　祁栩越没有什么反应，在膛声响起之时垂眼几秒，然后一改半蹲的姿势，屈膝坐在地上，就像是在回应马璐说的“不把她放在眼里”。
　　这立刻点燃了马璐的怒火，她似笑非笑地翘了翘嘴角，将嘲讽尽数写在脸上：“真是傲慢啊，祁栩越。”
　　祁栩越依旧沉默，顾想也没有说话。他此时与祁栩越靠得很近，当然看得很清楚后者这是一个可以一立而起的坐姿。而且他的手虚握着匕首，要发起攻击根本不需要一秒，更别提以他这样的身手，对方可能都没有反应的时间人就没了。
　　所以或许他不是在无视马璐的危险，而是不想让“战火”彻底烧起来。
　　抵在后脑勺的枪iii支似乎变得滚烫起来，也有可能是马璐丢了冷静，被气得手在发抖。
　　纷飞的光点扰乱了气流，顾想紧张的大脑慢慢舒缓了下来。他想了想，打圆场：“大家都冷静一下。你们停在这里不走，只是因为没有办法开门吧？”
　　这话一出，周梓来了兴趣：“为什么这么说？雷iiii子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要是能解决，在半个小时前你们怎么不这样做？”
　　这个墓室实在是奇怪得很，漫天的光点看似对人没有任何影响，但是在这种环境，最怕的就是蝴蝶效应。这么多不寻常的因素凑在一起，如果真的有个万一，你永远也不知道最后演你的是什么东西。
　　顾想说：“门上的经文跟大殿上的石碑是有对应的。把两面经文对应一起看，重合的文字就是密码。”他顿了顿，又说：“枪拿开。杀了我，你们就只能往回走。”他笑着补充：“或者可以试试用你们的雷iiii管，幸运的话现在立马就能走。”
　　长久的静默之后，马璐开口说：“我要是不相信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