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月录》念三声

47、鲤灯

　　第四十七章 鲤灯

　　“去去去，没钱还看什么看。小叫花子。”担主不耐烦地挥手说道。他头也不抬，从炉子上的陶瓮中舀了一大瓢开水，添进铁锅里，接着盖上了木盖。几缕水蒸气从缝隙中飘了出来，带着馄饨皮子的麦面香味儿。
　　宛童悻悻地从馄饨挑子前走开。刚才因蒸汽而稍微温热的脸颊，很快又在冬日的寒风中冻得快要僵掉。她摩挲着自己的双臂，又搓了搓手掌，向两手间哈了一口气。
　　今天是上元节。本以为在这种节庆的日子里，总会有人发发善心让她讨到些吃食。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她看着一路上让人眼花缭乱的各种灯笼灯饰，那明亮柔黄的灯光似乎温暖极了，晃得眼睛都有些恍惚。
　　“喂，你长不长眼——切，原来是个破要饭的。真晦气。”与她撞着那人刚要骂起来，一见宛童这幅衣衫褴褛脏兮兮的样子，立马嫌弃地拍了拍自己的衣裳。
　　道路上人流涌动。宛童被推倒在一边，她低着头缩着肩，饥寒交迫使她几乎没有了力气。
　　这时，一个东西忽然打到了她的身上，然后滚了两圈落在她的面前。
　　是胡麻饼！宛童急忙两手一扑，抓住那麻饼，塞到嘴里啃了起来。
　　好久没有进食的嘴巴，在咬到第一口饼边的时候，牙齿和腮帮就酸得不行。然而宛童没有停下，只是狠命大口撕咬着着富有韧性的饼面。快吃完半个饼的时候，宛童才想起转头看一眼。
　　在她右后方的巷中，靠墙围坐着几个乞儿。在大道一片张灯结彩的光耀下，小巷子里就显得格外阴暗。他们的衣服破破烂烂，他们的脸也是乌乌糟糟的，跟她一样。
　　“喂！新来的！”其中一个乞儿笑嘻嘻地向着她喊道，“没讨到好吧？这里的人可没那么好对付，你想要活下去，就得跟我们学学。”
　　“这个麻饼就当送你的礼物。”另一名乞儿有模有样地模仿着街上大人们的动作说，“上元安康！”
　　“过来，小孩儿。”这群乞儿中稍年长的一人说道，“你叫什么？”
　　宛童看着他们，犹豫了一会儿，把饼叼在嘴中，双手撑起身子，又攥住饼子，晃晃悠悠地走近了去。
　　“我叫宛童。”她说。
　　那几名乞儿盯着宛童走过来的身影，等她走到跟前时忽然都愣了一会儿。忽然一人尖叫起来：“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她，她是胡人！”
　　‘胡人’，宛童听到从他们口中惊叫出的这个词，知道情况不妙，立即转身跑了起来。
　　那群乞儿见势也赶紧起身追了上去，一边捡起地上的石头向宛童丢去，一边破口大骂着：
　　“死胡狗！滚！快滚出这里！”
　　“都是因为你们这些胡人，我们才没了爹娘！看我砸死你！”
　　“亏我还同情你，呸！活该！把麻饼还给我！”
　　“.…..”
　　宛童听到这里，急忙把剩下的半块饼子塞在了衣服里。一块石头砸中了她的脑袋，她也没有慢下脚步，继续向前跑着。也许是刚才吃的半块饼子，也许是逃命时的应激反应，宛童竟有了力气一路不停奔至城西。
　　那里有一所荒宅，因传出“闹鬼”的传言而废弃许久。但对于宛童来说，却是最好不过的落脚点。非常安全，只是没有吃的。所以她才必须每天上街讨食。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一个月。

　　宛童靠着颓墙边坐了下来。她把手伸到脑后，摸了摸被石头砸中的地方。伸开手掌，指根处沾染了一些血液，蓝色的。就跟她的眼瞳一样。
　　胡人…什么的。外面那些人总因为她的蓝色眼瞳而把她当作胡人，因此常常冷眼相待，秽语相加。不过她并不在意，这反而成了隐藏她身世的一个幌子。
　　她放下手，心想，等到了明天，头上的伤口也会完全愈合吧。这一个月来，她能讨到的食物微乎其微，虽然饥饿难耐，但不会死。
　　因为她不是人，应该说不是一个完全的人。她是半妖，人妖结合产下之子。
　　相比被当作胡人遭到嫌恶的现况，如果让世人发现她竟是流着蓝色血液的妖怪，恐怕那时她才会被赶尽杀绝吧。
　　宛童，是父亲给自己取的名字。她的父亲是一只名叫斯涂的妖兽，她的母亲则是普通的汉人女子。在她并不太清楚的记忆里，父亲总是以人形出现，还是临宣府中一位颇有威望的将军。但三个月前的某一天，父亲照常去了兵营却再也没有回来。而夜里则有一队人马忽然杀进她的家，她被母亲藏在枯井之中而逃过一劫。但母亲却被数刀刺死，尸体也被人抬走了。
　　她不清楚事情背后的真相是什么。就算知道了，这些对于六岁的宛童来说，也很难理解。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逃命，想方设法活下去。她一路从宛陵郡向北，沿路乞讨，来到了与景国交界的广戚郡，临涣城。这几个月中她常常露宿野外，但那些山林中的野兽并不会袭击她，反而一见自己就灰溜溜地跑了，仿佛在害怕什么似的。
　　宛童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让它们感到害怕的地方。她虽然是半妖，但妖性在她身上的显现也只有蓝色的眼瞳与血液，和快速愈合伤口的能力。还有，不那么容易饿死。
　　她掏出怀里的那半块麻饼，仔细地咀嚼着，因为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吃上这种美味的食物了。就在她恋恋不舍地吞下最后一口面糊的时候，墙的另一侧传来一些异常的响动。
　　“你别过来…不要靠近我。阿爹，阿娘…嬷嬷…”是一个小女孩带着哭腔的声音。

　　宛童绕到墙的另一侧，发现墙角蜷缩着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小女孩。她手中握着一只鲤鱼提灯，照着她瑟瑟发抖的脸庞。而正对着她走过来的，是一只皮毛斑驳的野狗。那只野狗双眼冒着绿光，满流着哈喇子向墙角一步步逼近。
　　在那只野狗跳起扑来的一瞬间，小女孩恐惧地闭上了眼睛。而当她再睁开时，一个蓝色的身影挡在了她的身前。令人惊讶的是，那野狗挥了一爪子之后，看见这蓝色身影，竟呜呼着落荒而逃。
　　宛童转过身来。那女孩见她是与自己一般年纪的小姑娘，惊恐的眼神也安定下来。她看见宛童的手臂上被抓破了三道口子。
　　“呀，你受伤…了…”小女孩一把抓起宛童的手，却看见那爪痕中缓缓流淌下蓝色的血滴。她惊讶地抬头望向宛童。借着提灯的微光，她也看清了宛童的眼睛，也是蓝色。
　　“你...是胡人？不，你是…”小女孩一时说不出话来。
　　宛童连忙抽回手，掩好袖子。这时外面的小路上传来声音：“元卿，元卿！你在哪儿——”
　　“嬷嬷？”小女孩听见这呼唤，惊喜地回应着，“嬷嬷！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嬷嬷！”
　　宛童听见有人来，连忙抬起脚就要跑开。可那名叫元卿的小女孩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元卿。”
　　宛童被她扯着，停住了脚步，迟疑地回望了她一眼，然后吐道：“宛童。”
　　“宛童…”元卿看了看她身上的打扮，又打量了一圈这荒屋，说，“你有地方去么？”
　　宛童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只是望着她不说话。
　　“谢谢你救了我。还有…”元卿也有些支支吾吾的，但忽然鼓起了勇气，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说，“吶，我家住在城南的元宅，如果你没有地方去，就跟着我好了。”
　　“我，跟你走？去你的家？”宛童不相信地，一字一顿地重述着。
　　“对呀，反正我家这么大，多一个人也不多。我回去跟我阿爹阿娘说说，他们知道是你救了我，肯定会同意收留你的。”元卿叉着腰，颇有自信地答道。
　　“但是，你刚才看到了…我的血…”宛童垂着眼睛喃喃着。
　　“你不说，我不说，就没人知道啦。他们也只会当你是胡人。”元卿拍着自己的胸脯，继续说，“要是被人发现了，我会保护你的！你救过我一次，我也会救你的！”
　　宛童抬起头来望着元卿。她睁着大大的眼睛，从凝滞的神情忽然变得灵动了一丝，嘴角也笑了起来。
　　“呐，就这么说定了，不能反悔的哦。”元卿将手中的提灯塞给宛童，然后向她做了个鬼脸，说，“我们快点出去，等会儿嬷嬷就过来啦！”
　　宛童一手握着提灯，一手被元卿牵住往外小跑着。她看了看手中的提灯，那是一只白色的红花锦鲤灯笼，鱼尾和鱼鳍都染成了青色，做工十分精巧。柔黄色的烛光充满了整个灯笼，透过纸面传来温暖的颜色。这温暖真实可触，就如元卿拉住她的那只手心中传来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