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6、第86章 春风簌 ...
-
春风簌簌,落英未歇。
不过片刻光景,远处花林小径便传来轻快细碎的脚步声。锦觅双手小心翼翼捧着一只莹润白玉小盒,裙摆扫过青草繁花,一路小跑折返回来,眉眼亮得干净纯粹。
她快步走到润玉身前,微微踮起脚尖,将那盒花界至宝肌肤膏郑重递出,掌心稳稳托着玉盒,生怕磕碰半分。澄澈眼眸盛满真诚善意,语气清甜温软:
“给你,小鱼仙倌。这是我花界最好的凝花灵膏,但愿你那位故人,伤痕尽消、早日安渡归尘。”
润玉垂眸,目光落于那方剔透温润的玉盒之上。
他修长微凉的指尖轻轻接过,指腹摩挲着细腻玉质,分量极轻,却似盛载了他千年沉甸甸的愧疚与期盼。素白广袖微垂,身姿端雅恭谨,微微躬身颔首,礼数周全,语气温醇真挚:
“多谢锦觅仙子成全。”
言罢,他目光微移,望向立在花树下静默观望的长芳主,再度浅浅颔首:
“亦谢过长芳主。”
随后他脊背微躬,向石畔立身的洛霖、临秀、老胡一一行礼,姿态谦和有度,落落大方:
“叨扰花界诸位,时辰不早,润玉便就此告辞。”
长芳主眉目清冷淡然,闻言微微颔首,素袖轻敛,神色端正平和,无声默许。
一旁的锦觅闻言瞬间垮了眉眼,方才满心的欢喜雀跃尽数褪去。她上前半步,眼巴巴望着身姿清挺、即将离去的润玉,眼底盛满浓浓的失落,小嘴微微抿起,语气带着几分软软的不舍:
“小鱼仙倌这就要走了吗?”
她转头又立刻拽住身侧翎千珑的衣袖,指尖轻轻攥着她的衣料,仰头睁着一双湿漉漉的透亮眼眸,满是期盼与不舍:
“那珑姐姐你呢?珑姐姐也要随小鱼仙倌一同走吗?”
少女心底还藏着小小的私心。
她久居花界避世,早已惦念天界许久,更是心心念念着许久未见的凤凰,本想着借着二人前来的契机,缠上小鱼仙倌一同返回天界,却不料他们来去匆匆,片刻也不多留。
这份细碎期盼落空,眼底便掩不住地漾开浅浅的委屈与怅然。
翎千珑垂眸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袖不肯松开的小手,望着少女眼底亮晶晶的失落,心头微软。她抬手,指尖温柔拂去锦觅发间残留的花瓣:
“我们尚有要务待办。待事毕之后,我会再来花界。你好生随水神爹爹修炼,下次我查验修为,若抵不住我一成灵力,便永世不得去往天界。”
锦觅一听这话,心头骤然一紧,暗道大事不妙。
她太清楚翎千珑的本事,这位上神最擅拓心窥念,方才自己心底那点偷懒懈怠、只想贪玩恋栈天界的小心思,定然被她窥得一清二楚。
锦觅立马松开攥着衣袖的小手,小脸垮下来,眉眼耷拉着,语气软糯又讨饶,带着几分急慌的哀求:
“珑姐姐,可不可以打个商量?宽限我几日好不好!”
她偷偷抬眼觑着翎千珑沉静淡然的眉眼,心底暗暗腹诽:
什么嘛,明明看着温柔了许多,脾气却是半分没变,依旧这般严苛较真,半点情面都不留给她。
翎千珑全然无视她的撒娇讨饶,眸光淡淡错开她委屈巴巴的小脸,抬眸望向身侧的洛霖。
她神色平和端稳,语气诚恳通透,带着长辈通透的提点,不偏不倚:
“水神,你也不必一味溺爱纵容于她。温室之花不经风雨,世间从无人能一生被兜底庇护。让她适度摔打历练,吃些小苦、经些小挫,褪去一身娇憨惰性,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话音清宁落地,字字坦荡,无半分苛责,唯有通透远见。
一旁静立的润玉将这番对话尽数收于耳中,素白衣袂临风微垂,长睫轻敛,心底澄澈了然。
千珑从不是无端捉弄锦觅,她方才刻意截停水神灵力、让锦觅轻轻一摔,只因天界风波诡谲、暗流汹涌,天后城府深沉、算计无双。锦觅被洛霖极致呵护,长于无争花界,未经半点风雨挫折,心性太过纯粹天真。
若长久活在旁人的庇护之下,不识世事险恶、不懂人心叵测,来日一旦重回纷争漫天的天界,无人时时兜底护持,只会任人拿捏、步步深陷险境。
洛霖闻言微微一怔,清冷眉目间掠过一丝深思。
他素来疼惜独女,总想护她一世安稳无忧,习惯性为她挡尽世间风雨,却从未深思,过度庇护亦是桎梏。此刻听闻翎千珑提点,瞬间醍醐灌顶。
他微微颔首,神色郑重温和:
“师伯所言极是,是我太过护短,误了她历练之机。往后,我会严加督促她潜心修行,不再纵她慵懒贪玩。”
临秀站在一旁,闻言亦是深有感触,轻轻点头附和,眼底满是赞许。
锦觅听着几人一本正经的对话,小脸彻底蔫了,垂着脑袋唉声叹气,却也知晓众人皆是为自己好,再不敢撒娇辩驳,只能乖乖应下,暗自攥紧拳头,往后定要好好修习术法。
春风拂过花海,落英簌簌纷飞。
翎千珑收回目光,神色恢复淡然从容,侧首看向身侧的润玉,眸光温柔静定。
诸事已毕,再无耽搁。
“走吧。”
只一字轻语,温润落定。
润玉微微颔首,眸底温软,与她并肩转身,辞别花界众人,踏风而起,云端衣袂翩跹,一路朝着烟波万顷的洞庭湖而去。
漫天落英悠悠簌簌,春风渐软,待云端那两道并立的身影彻底淡出天际,花界水境终于褪去方才的热闹,重归一片清宁寂静。
洛霖依旧立在青石之旁,青衫临风,身姿清逸孤澹。他静静凝望着空空荡荡的云海尽头,素来恬淡无波的眼底,悄然覆上一层浅淡的郁色。良久,他唇间轻轻溢出一声轻叹,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哎。”
临秀缓步走近,温婉眉目含着几分关切,轻声问道:
“师兄何故叹气?可是忧心觅儿,忧心她与夜神的婚约?”
洛霖垂眸望向不远处兀自懊恼握拳、暗自鼓劲修行的锦觅,望着女儿一派天真懵懂、不识情愁的模样,心头软忧更甚。他指尖轻轻虚拢于袖间,音色低沉温缓,全无猜忌算计,只剩长辈最纯粹的牵挂与怅然:
“当初觅儿直言心悦夜神。我观润玉品性端雅、温润守礼,身世孤苦却心怀良善,从无乖戾阴私,以为觅儿若得配此人,往后必被善待、一生安稳无忧,便顺势应下了这桩婚约。”
他眉心微蹙,眼底浮起浅浅困惑与无奈:
“可今日细观,润玉待觅儿始终是礼数周全、温润疏离,恭敬有度,却无半分情爱之心。他眼底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牵挂,从来不在觅儿身上。”
想起方才全程所见,润玉步履相随、目光追随、温柔尽付翎千珑一人,那份无声的执念与偏爱坦荡又深重,根本容不下旁人。
洛霖素来不信天界纷杂流言,向来知晓谣言虚妄、不可尽信,可此刻心底却忍不住泛起一丝无力的茫然,语气轻而沉:
“天界近来流言纷纷,都说上神与润玉朝夕相伴、心意相通。从前我只当是世人妄自揣测、无事谣传,如今看来……或许并非全然是空穴来风。”
他从不在意权势纠葛、仙阶尊卑,此生唯一执念,不过护女平安。他忧心的从不是婚约利弊,只是怕自家懵懂女儿一腔赤诚错付,怕她满心欢喜的期许,终究只是一场一厢情愿。
临秀闻言微微沉默,温柔眼底也掠过一丝了然的轻叹,随即温声宽慰:
“师兄素来心思缜密,只是此事终究是旁人情分。上神胸襟坦荡、超然世外,夜神克己守礼、品性端正,二人皆是坦荡君子。无论情谊深浅,皆是本心所向,从无半分龌龊。”
“只是……”她话音微顿,看向尚且无忧无虑的锦觅,轻声补道,“觅儿心性太纯、太真,最怕动情太深、懵懂执着,最后伤的是自己。”
洛霖缓缓颔首,眼底尽是慈软的无奈:
“我所忧,从来不是流言,也不是婚约虚名。我只忧她从未识过情爱冷暖,一味热忱莽撞,到最后满心欢喜,终究落得一场空。”
春风漫卷落英,轻轻拂过几人衣袂。
锦觅对此全然懵懂无知,只一心记着翎千珑方才的叮嘱,暗暗发誓往后定要好好修炼,早日攒够修为,重返天界见凤凰。
她不知,花界融融春光之下,长辈早已为她的前路、为她未明的情局,暗自牵了满心忧思。
前路情爱漫漫,天命浮沉未定。
有人天真盼相逢,有人暗自忧别离。
洞庭湖下。
润玉的衣角轻轻擦过满地湿凉的青苔,他身形缓缓下沉,双膝稳稳跪倒在荒芜冰冷的府门青石之上。
青石的寒意刺骨,顺着衣料钻进骨肉里,却远远抵不过他心底万蚁噬心般的愧疚。他脊背依旧绷得挺直,长长的睫毛沉沉垂落,掩住眸中翻涌的水光,嗓音低沉沙哑,克制不住地发颤,满是愧悔,一字一句郑重叩道:
“昨日孩儿对母亲说了很多重话,孩儿心中深感不安。”
指尖深深攥紧,按在冰凉的地面,指节绷得泛白,每一句话都是剖开自己内心的追悔:
“孩儿离开之后又忆起一些旧事,这才知道,是孩儿错怪了母亲。”
缠绕千年的误会与怨怼,在此刻轰然瓦解,往日所有的不甘与不解,全都化作了剜心的自责。他深深垂首,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声线裹挟着痛楚:
“原来不是娘亲遗弃了孩儿,而是孩儿抛弃了娘亲。”
“当年我年幼无知,一时怯懦负气,仓皇逃离洞庭,想来必定狠狠伤透了母亲的心。润玉惭愧,实在愧对母亲。”
他稍稍停顿,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酸涩,语气里藏着一丝慰藉,却也愈发凸显出深重的自责:
“如今久别重逢,得见母亲平安康健,还有两位出众的义弟陪在身边尽孝。润玉心中,既欢喜不已,又愧疚难当。”
他本应是承继母恩、为她排忧解难的孩子,却在年少时独自脱身苦海,留她一人被困在这片炼狱,熬过漫长千年。
穿堂冷风卷动他素白的衣袂,衬得身影孤寂萧索。润玉抬眼望向紧闭沉寂的水府大门,眼底带着一点微弱却执拗的期盼,语气恳切绵长:
“孩儿今日不求母亲立刻原谅,只求来日方长。”
千年亏欠,从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他甘愿用往后的岁月,慢慢赎罪,慢慢尽孝。
字字虔诚,句句发自肺腑,盛满迟来了千年的孺子心意:
“孩儿相信,总有一天,我们母子可以冰释前嫌,骨肉相认,共享天伦。”
门外寒雾萦绕,四下一片死寂,门内始终没有半点回应,只剩下无边的寒凉与落寞。
翎千珑静立在后方朦胧的雾气里,目光沉沉落在跪地忏悔的白衣身影上,默默陪着他熬过这份蚀骨的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