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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85章 温润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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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润天光落满紫檀案台,照亮满卷古朴晦涩的字句。翎千珑指尖还轻覆在泛黄纸页之上,明明修为深厚,连日翻查古籍于她而言本算不上耗神疲累,只是她天生性子本就耐不住长久枯坐,眉宇间已经染上几分按捺不住的浮躁。
她侧过眉眼,看着润玉静静伫立的清挺身影,轻声开口,语气温软又带着几分随性的嗔意:“知道辛苦,还不坐下,跟我一起。”
话音落,她抬手轻轻一指身侧空置的软蒲团,位置紧挨书案,安稳又浸在暖融融的天光里。
润玉垂眸落向她所指的方向,目光轻轻扫过她频频微动的指尖、时不时望向殿外天际的小动作,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她素来不喜文墨,长久困在璇玑宫伏案研读,早已磨得她坐立难安。
他心头微涩,软意翻涌,顺从抬步,步履轻缓落坐于蒲团之上。身姿依旧端挺如玉,只是少了几分夜神疏离的威仪,多了几分尘世温柔的松弛。
落座瞬间,他修长微凉的五指轻轻覆上摊开的古老竹简,掌心稳稳压住卷页,阻止了纸页随风轻翻的动静。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他垂着眼帘,长睫浓密垂落,遮去眸底层层翻涌的情绪——一边是心疼她为了自己的煞气相耗心神、硬生生耐着性子枯坐多日的万般怜惜,一边是深埋千年、日夜牵绊的洞庭执念。
静默须臾,他抬眸望她,眼底清润澄澈,褪去了往日的沉郁酸涩,只剩温柔恳切与沉甸甸的执念,嗓音低缓温醇:
“今日就到此吧,我们一起去洞庭湖。”
翎千珑闻言微微一怔,眉眼间掠过一丝意外,随即眼底一闪而过如释重负的轻快,凝眸望他。
她看得通透,他骤然叫停数日的古法推演,并非心绪浮躁、不耐静养,一方面是不舍得她为了压制穷奇煞气,勉强自己收敛好动的性子闷在书卷堆里,另一方面,是再也按捺不住,想要奔赴洞庭,向娘亲赔罪。
“不再多稳固几日神魂吗?”她轻声询问,指尖下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依旧带着几分想要动身远行的期待。
润玉轻轻摇头,掌心依旧按着竹简,指尖微微收紧,姿态温和却坚定。他眸光落向窗外遥遥洞庭天际,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愧色与虔诚,复又落回她温柔眉眼间,尽数化为妥帖的柔软。
“神魂已然安稳,温和化解煞气之法我会慢慢找寻,无需再劳你久坐钻研。”他望着她,语气轻柔真挚,“区区神魂噬咬的痛楚,我尚且撑得住。”
话音落下,他心底不由想起幼年那段炼狱一般的遭遇。昔日他被弃在暗无天日的洞庭湖底,身受剥鳞剜角之痛,流淌不尽的鲜血裹挟着刺骨寒意,一丝丝钻进骨血深处。冷到极致之时,反倒生出五内俱焚的错觉,五脏六腑与筋骨皮肉都像被烈火炙烤翻腾,几乎要燃尽他身上最后一点温度、耗干最后一滴血气。
对比那段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无边孤寂,眼下穷奇戾气啃噬神魂的痛感,早已算不上什么。更何况如今有她伴在身侧,这点磨难,他全然可以咬牙扛过去。往后,他只想拼尽全力护住翎千珑,弥补对生母亏欠了千年的遗憾。
两人收拾妥当,正要动身奔赴洞庭,润玉脚步微顿,像是忽然想起一桩压在心底许久的心愿。
他侧首看向身侧的翎千珑,长睫轻垂,眼底漾开一抹极浅、却无比虔诚的温柔执念,声线低缓温和:
“对了,在去洞庭向娘亲赔罪之前,我想去一趟花界。”
他指尖微蜷,似是揣着小心翼翼的期许,抬眸时眸光清浅真挚,藏着千年未尽的孺子心意:
“我想向锦觅讨要一些肌肤膏。我听闻花界圣品可愈旧痕、平沉疤,我想替娘亲祛除身上那些经年伤疤。”
千年以来,他只记得母亲满身伤痕、血泪斑驳的模样,记得她为他受尽屈辱、满身创痛,却从无一日能为她抚平半点苦难。如今终于得见真相、得以赎罪,他第一件想做的,便是替她抚尽旧疤、慰尽风霜。
翎千珑闻言心头轻轻一软,瞬间通透了他所有心思。
他从不止想口头致歉,更想穷尽所能,替娘亲抚平千年伤痛、洗尽半生凄苦。这份迟来的孝心,卑微又滚烫。
她眼底漾开温柔笑意,轻轻颔首,语气松弛淡然,顺着他的心意应下:
“也好,确实已经很久没见那朵霜花了。我陪你去。”
语罢,她抬手轻轻拂去他衣摆微尘,动作轻柔妥帖,自然而然替他整理好衣袂。眸光澄澈安然,全然顺从他的心意,无半分阻拦、无半分催促。
润玉望着她包容温柔的眉眼,心底暖意悄然漫开。他微微颔首,清冷眉宇间褪去沉郁阴霾,透出一丝难得的浅淡安然。
二人并肩踏出璇玑宫。
天光铺落长阶,清风拂动两人衣袂,一白一青,步履从容,一路往四时繁花盛放的花界缓缓行去。
前路是花界清风,身后是千年沉憾。
他所求不多,只求一方膏泽,抚平娘亲满身旧伤,少一分愧怍,多一分安宁。
春风漫卷花界千里芳丛,落英簌簌随溪流婉转,四时不谢的繁花铺得满目温柔,将整片地界衬得安宁悠然、不染尘戾。
翎千珑伴润玉踏落云头,足尖轻触绵软花茵,云雾尽数散尽。二人尚未抬步走入深处,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便顺着晚风遥遥传来,清甜灵动,穿透层层花海,荡入耳畔。
循着笑声望去,只见清泠水境之侧,紫藤花架缠绕垂落,细碎紫花簌簌垂坠,一架精致秋千轻晃摇曳。
锦觅一身轻盈浅粉裙衫,赤脚荡在半空,双臂舒展抓着秋千绳索,发丝随起落的风轻轻扬起。她眉眼弯弯,眸光透亮烂漫,毫无半分尘俗愁绪,一荡一落间,笑声散落满园,鲜活得似枝头最明媚的春光,自在又无忧。
水畔青石案旁,气氛温雅静谧。
水神洛霖端坐石凳,一袭青色广袖长袍,身姿端雅清逸。他眉目温淡疏朗,指尖轻搭膝头,目光淡淡落向不远处嬉闹的锦觅,素来清冷的眼底藏着一丝极浅的纵容温柔,静看稚女无忧嬉戏,周身仙气温润平和。
身侧临秀姨安然静坐,浅色衣袂拂落石面,仪态端庄温婉。她唇角噙着浅浅柔和的笑意,眸光慈祥安宁,时不时抬手轻拂拂面的落英,神态闲适悠然,一派岁月静好。
不远处,长芳主立在花树之侧,一身素雅仙裙,身姿端肃挺拔。她双手轻敛于袖中,眉目依旧清冷端庄,恪守花界规矩仪态,只是望向锦觅的目光少了平日的严苛,添了几分习以为常的柔软纵容。
老胡则斜倚在一旁老树虬枝上,姿态松弛随意,手摇一把蒲扇,慢悠悠纳凉晃悠,眉眼松弛带笑,看着日日鲜活闹腾的锦觅,一派闲散自在。
整座花界水境,融融春光,人事安然,皆是久无纷争的平和光景。
润玉立在繁花尽头,静静望着眼前这一幕安然烟火,清隽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怔忡。
他立于喧嚣尽处、温柔之外,素白衣袂临风微拂,眼底掠过一缕转瞬即逝的羡色。他此生从未有过这般无忧无虑、肆意嬉笑的年少时光,幼年唯有洞庭寒水、屈辱磨难、无边孤寂。片刻怅然过后,他敛去眼底微茫,神色复归温和静定,长睫轻垂,敛住所有过往酸涩。
春风软拂花架,紫藤落英簌簌飘零,秋千在半空悠悠晃荡。锦觅兴致正浓,仰头望着头顶垂落的花枝,眉眼亮晶晶的,稚气满满扬声喊道:
“连翘再高一些!”
她双脚轻轻踮起,刻意借着风势将秋千荡得更高,裙裾翻飞如粉蝶蹁跹,全然是不知世事的娇憨烂漫。
身侧的洛霖见状,眉目微敛,清冷声线裹着化不开的温柔叮嘱,身形已然微微前倾,时刻留意着她的动静:“觅儿当心摔了。”
“我才不怕!”锦觅笑得眉眼弯弯,毫无半分惧色,底气十足地晃着脚丫,“我知道爹爹一定会护着觅儿!”
话音未落,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顽皮,竟是骤然松开紧握绳索的双手,任由身子随着秋千惯性凌空一晃。
洛霖心头一紧,当即起身,青衫广袖翻飞间,指尖已然凝出一缕柔和灵力,稳稳朝着锦觅托去,一举一动皆是经年不变的宠溺护持。
可就在灵力即将触到锦觅身侧的刹那,一道极淡、极隐晦的清浅灵力无声横截而出,轻柔却笃定,不动声色卸去了洛霖所有护持之力。
这道灵力温润无痕、隐于春风繁花之中,无人察觉端倪。
锦觅猝不及防,失重之下轻轻一歪身子,结结实实跌坐在绵软的花茵草地之上。草地繁花铺地,柔软无碍,并无半分痛楚,只是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爹爹今日竟没有接住自己。
就在满场微怔之际,一道清宁温柔的女声缓缓自花海尽头传来,语调轻缓平和,带着几分闲赏春光的淡然:
“今天,这里可真是热闹。”
闻声一瞬,石案众人齐齐转头。
洛霖敛去指尖未落的灵力,身姿端雅立起,眉目间褪去方才的紧张,恢复一贯温润清逸的模样。临秀收敛担忧之色,端庄起身,神色恭和。长芳主垂眸敛袖,身姿肃立,老胡也收起摇扇,直起身形。
几人齐齐躬身行礼,礼数周全:“上神。”
花海清风里,翎千珑伴着润玉缓步向前。
众人方才那道暗中截停洛霖灵力的隐秘之力,正出自翎千珑之手。
润玉眉目温静,随她一同迈步走入水境中央。清浅目光扫过跌坐在花丛里愣神的锦觅,眼底是平和无波的温润。
他目光从容扫过石畔立身的几人,礼数周全,姿态恭谨有度。微微俯身、长袖轻垂,脊背微躬,声线温醇清朗,落落大方:
“润玉,见过水神、风神仙上、长芳主。”
素白衣袂随清风浅浅漾开,身姿清挺端雅,自带夜神矜贵风骨,却无半分高高在上的疏离威仪。
洛霖见他礼态端雅得体,眉目间蕴着安然沉静,不复往日阴郁孤戾,心底微有动容。他微微抬手,神色温润平和,淡然出声:“夜神殿下不必多礼。”
临秀笑意温婉,轻轻颔首,目光落在二人并肩相守的模样上,眼底含着浅浅善意与安然。
长芳主敛着素来清冷端肃的眉眼,微微躬身回礼,神色端正守礼,不见半分疏离苛责。
一旁老胡连忙摆着蒲扇憨笑点头,神态松弛自在。
花丛间的锦觅这才堪堪回过神,从方才摔倒的错愕里抬起头,揉了揉身下绵软的花茵,晃晃悠悠撑着草地坐起身。她裙摆沾了点点落英碎瓣,睁着一双澄澈懵懂的眼眸,望着行礼的润玉与翎千珑,脆生生开口:
“小鱼仙倌、珑姐姐来啦!”
润玉闻言眸光微落,望向花丛中坐起身的少女,眉目依旧是常年待人的温润谦和。他微微垂首,素白广袖轻敛,脊背微躬,姿态端雅有礼,一如往昔那般温柔自持,轻声颔首唤道:
“锦觅仙子。”
声线清润温和,褪去所有过往疏离沉郁,只剩平和安稳的礼数。
锦觅立马从绵软花茵上撑着草地起身,裙摆沾着细碎粉白落英,乌发间也落了两三片轻盈花瓣,看着格外娇憨鲜活。她拍了拍裙上碎草,眉眼弯成两道甜甜的月牙,澄澈眼底盛满纯粹欢喜,快步迎上前:
“小鱼仙倌,你和珑姐姐是特意来看我了吗?”
话音未落,她熟稔又亲昵地抬手,顺势挽住翎千珑的小臂,掌心软软暖暖的,身形微微贴近,一副依赖亲近的模样。
方才摔倒的懵懂错愕尽数散去,只余下孩童般浅浅的嗔意,她仰着白净小脸,眨着透亮眼眸,轻轻晃了晃挽着她的手臂,语气带着几分软糯委屈:
“珑姐姐,你如今身子全然好了,可真是太好了,前些时日听闻你神魂受损,觅儿一直都很担心你呢。”
顿了顿,她鼓了鼓腮帮,小声嗔怪:
“方才定是你捉弄觅儿,不然爹爹从来不会接不住我的。”
翎千珑垂眸看着少女鼓鼓的腮帮子,眼底漾开一抹温柔浅浅的笑意,指尖轻盈抬起,轻轻捏了捏锦觅软嫩的脸颊,力道宠溺轻柔。
她侧首余光轻扫身侧静默伫立的润玉,语气温软舒缓,带着几分赞许与暖意:
“我听润玉说了,那日璇玑宫魔气翻涌、危机四伏,你不顾凶险特意赶去相助。算你这朵小霜花,有良心。”
被她这般夸赞,锦觅瞬时眉眼更亮,眼底盛满雀跃的光彩,稚气的脸庞满是骄傲。她仰着头,挺起小小的胸膛,挽着翎千珑手臂的力道又紧了几分,语气轻快又认真,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纯粹热烈:
“珑姐姐你不知道,爹爹特意请大神仙为我解了珈蓝封印,我的灵力精进大涨,如今的觅儿可厉害啦,今后换我来保护珑姐姐。”
润玉身姿清挺端雅,长睫安然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细碎情绪,面上无半分外露神色,唯有心底盛满由衷的暖意与感激。
那日翎千珑神魂分裂,锦觅不惧漫天魔气、不顾自身安危,一心只担心翎千珑安危。
锦觅天性纯粹通透,从无半分算计私心,待人向来赤诚热忱。从前万般纠葛皆是宿命裹挟,于她本身,从未亏欠过他半分。此刻看着少女鲜活烂漫、扬言要护佑旁人的模样,润玉心底只剩一片柔软妥帖,过往所有纷扰芥蒂尽数散去,只余下清清浅浅的感念。
风拂过满园繁花,落英簌簌坠落在几人身旁。
石畔的洛霖静静看着天真热忱的女儿,清冷眉眼间宠溺更甚,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临秀温柔颔首,眼底满是祥和暖意,长芳主与老胡亦神色松弛,静静看着眼前温存和睦的一幕,花界春光正好,岁月安然静谧。
翎千珑望着锦觅一脸认真的模样,心头柔软至极,眉眼弯起温柔的弧度,轻轻颔首:
“好,那往后,便劳我们厉害的小霜花多多护佑了。”
玩笑般的话语温柔宠溺,气氛悠然温存。
锦觅闻言笑得眉眼弯弯,心头甜软,下意识歪着脑袋细细打量身前的翎千珑。
少女澄澈的眼眸一眨不眨,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气度。从前的翎千珑清冷出尘、疏离淡漠,自带一身疏离仙气,可今日立于满园春光之中,眉眼舒展,温柔尽数化开,连周身气场都软了大半,温润得不像话。
锦觅心底暗暗纳罕,总觉得珑姐姐好似与从前不同,愈发温柔亲和。
正当她低头暗自思索之际,身侧忽然响起轻缓稳重的步履声。
临秀敛去眼底闲散笑意,神色端雅端正,自石畔缓步上前。浅色衣袂随步履轻垂拂动,仪态端庄恭敬,全然褪去方才闲谈的松弛姿态,恪守上古仙神的尊卑礼数。
她行至翎千珑身前,微微敛袖躬身,礼数周全,语气恭谨诚恳:
“临秀,见过师伯。”
一旁静坐的洛霖亦随之起身,青衫端立,眉目温肃,静静立在临秀身侧,随同见礼,神色郑重。
翎千珑见状眉眼微抬,温柔笑意不减,抬手虚虚一扶,气韵淡然从容,自带长辈宽厚气度:“无需多礼,起身吧。”
临秀直起身形,眸光恳切,坦然叙来前因,字字条理分明:
“自天后寿宴起,天界便暗流涌动、风波不息。后又逢师伯神魂重创受损、穷奇精元被吞,天界戾气翻涌、局势纷乱难测。”
她目光微沉,带着几分审慎的担忧,语气诚恳坦荡:
“我与洛霖唯恐天界纷乱风波波及觅儿,索性将她安置在安稳无争的花界避世静养,终日守在此处护她周全。局势动荡以来,未能及时前往璇玑宫向师伯请安问候,实属失礼,还请师伯赎罪。”
一番话语坦荡真挚,句句皆是实情,既有晚辈恭谨,亦有为人父母护女的周全思虑。
一旁的润玉静静伫立,素白衣袂临风微拂,眉目温静无波。听闻天界风波、众人诸多顾忌安排,长睫微敛,心底了然。
他深知天后素来忌惮各方仙尊势力,此番接连事端层层叠加,水神风神谨慎避世、固守花界护佑锦觅,亦是稳妥自保、避惹纷争的明智之举。
锦觅站在一旁似懂非懂,但也听懂,爹爹和临秀姨,不让她见凤凰,不让她在天界,是为了保护自己,小脸微微一怔,随即悄悄往临秀身侧靠了靠,眼底藏着细碎的安稳与暖意。
长芳主与老胡闻言神色坦然,早已知晓水风二神用意,此刻只静静伫立一旁,默然不语。
满园春风依旧温柔,落英簌簌飘零,看似与世无争的花界春色之下,早已暗藏九霄天界的风起云涌。
翎千珑闻言淡淡一笑,神色宽和淡然,全无半分怪罪之意。她眸光淡淡扫过洛霖与临秀,语气温雅通透,全然是长辈的气度:
“我不喜欢这些虚头巴脑的礼节,天界杀伐不休、权谋翻覆,你们为护觅儿周全,择一方净土避世,思虑周全,何罪之有。”
她素来通透豁达,心知天后权欲滔天、风波难防,水风二神素来无心朝堂纷争,只求安稳护女,这份心思坦荡纯粹,她岂会苛责。
临秀闻言心头微松,眉眼重新染上温和笑意,微微颔首道谢:“多谢师伯体恤。”
洛霖清冷眉目间亦漾开一丝浅淡暖意,微微拱手示意,周身肃穆尽散,重回安然平和。
翎千珑眸光轻轻一侧,落回身侧默然伫立的润玉身上,眼底柔光微漾,顺势轻轻开口,替他引出来意:
“我们今日前来花界,并非探察世事,只是私事一桩。”
众人闻声齐齐微怔,目光尽数落向温润静定的夜神殿下。
润玉闻言,终于抬眸。
他长睫轻扬,清隽眉眼褪去方才听论世事的淡然,染上一层浅浅、却极重的虔诚与愧意。素白指尖微敛,身姿依旧端雅恭谨,望向一脸懵懂的锦觅,语气温醇恳切,字字郑重:
“锦觅仙子,今日冒昧叨扰,实是有一事相求。”
锦觅见他神色认真,当下收起嬉闹姿态,乖乖站直身子,睁着澄澈透亮的眼眸,认真望着他:“小鱼仙倌但说无妨,只要我有的,都能给你!”
少女心性纯粹热忱,从不藏私,待人向来坦荡慷慨。
润玉望着她赤诚模样,心底感念更甚,声线放得极轻、极柔,藏着千年未曾言说的孺子愧疚:
“我知晓花界秘制凝花肌肤膏,可褪陈年血痕、愈旧年深疤。我想向你求取一盒。”
他垂眸一瞬,似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再抬眸时,眼底是近乎虔诚的期许:
“我有一故人一生坎坷,受尽折辱,脸上伤疤伴了她一生。我想尽微薄之力,以花界灵膏抚平她经年旧伤,聊以慰藉,弥补我千年亏欠。”
一语落尽,春风似也骤然轻缓,满园簌簌落英悄然静落。
他语气温柔,却字字载着万年沉憾,无悲无恸,却字字催人动容。
万年以来,他未曾为母亲做过半分事,唯余满心亏欠与迟来的醒悟。如今只求一方小小灵膏,替那苦命半生的洞庭生母,抚尽风霜伤痕。
洛霖、临秀闻言皆是心头微恻,眼底浮出淡淡的惋惜与悲悯。已经知晓润玉口中的故人是簌离。
锦觅全然听懂了他的心意,小脸瞬间认真肃穆起来,眼底烂漫褪去,只剩纯粹的心疼与柔软。
她重重点头,毫不犹豫,语气清亮又笃定:
“原来如此!小鱼仙倌你放心,我这就去给你取最好的凝花灵膏!不仅能淡疤,还能润肌理、愈沉伤,是我花界最灵验的圣品!”
说罢,她转身提着裙摆,踏着满地落英,轻快往花界药圃方向奔去,粉裙翻飞如花间蝶影,一心只想快些取来灵膏,替小鱼仙倌弥补这桩千年憾事。
春风漫漫,繁花无声。
润玉立在原地,望着少女飞奔的背影,清浅眉眼间终于漾开一丝极浅的释然。
前路洞庭虽远,愧疚虽重,可他终于有了一点点、能够赎罪的法子。
身侧的翎千珑静静望着他侧颜,眼底温柔缱绻,无声抬手,轻轻覆上他微凉的手背。
千年伤痕,千年孤寒,从今往后,她陪他一一抚平,一一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