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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87章   冷风寂 ...

  •   冷风寂寂,水雾沉沉。
      润玉跪地忏悔的字字句句,清晰通透、分毫未漏,顺着洞门缝隙缓缓飘入幽深暗沉的水府洞内,尽数落进簌离耳中。
      洞内阴寒潮湿,浊气淤积不散。
      簌离孤身立在幽暗水影之间,一身红色被洞底寒风吹得微微浮动。她本背对洞门、怔怔望着湖面茫茫水雾,满心皆是经年不灭的血海深仇、族亡身残的彻骨恨意。
      可听着门外那一声声谦卑愧悔、句句孺子真心,她僵直的脊背骤然一震。
      多年冰封死寂的心湖,瞬间被这迟来千年的忏悔狠狠击穿,酸涩、心疼、愧疚、无奈,万千情绪轰然翻涌,压过了盘踞半生的怨毒戾气。
      她缓缓闭上双眼,浓密长睫剧烈颤抖,肩头微微耸动,隐忍多年的悲恸堵在喉头,几乎泣不成声。片刻,当府外再没有任何声音,她才徐徐转身,脚步虚浮迟缓,一步步朝着洞门走近。
      常年被仇恨磋磨的面容苍白憔悴,眼底布满红丝,眉眼间是半生炼狱熬出的沧桑与凄苦,唯独望向门外那道白衣身影时,藏着无人知晓、隐忍到极致的慈母柔肠。
      她隔着一道冰冷石门,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压抑已久的哽咽,却刻意压稳语调,字字沉痛:
      “为娘不是生你的气。”
      她垂落眼帘,指尖微微蜷缩,掌心攥得发白,眼底翻涌着无尽悲凉与自嘲。半生疯魔、半生蛰伏,她早已不在乎自身荣辱死活。
      “为娘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苟活至今,为的是手刃仇人,为亲族报仇。”
      话至此处,她嗓音微微发颤,眸底恨意褪去,只剩满心对幼子的亏欠与疼惜。想起他幼年被剥鳞剜逆、孤苦无依、受尽欺凌的模样,心口阵阵抽痛,字字皆是泣血真心:
      “请原谅娘的无情,害你幼年时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罪。”
      她何尝不心疼、何尝不痛彻心扉?
      只是她身负血海族仇,身陷无间地狱,自身早已泥沼缠身,根本无资格护他、无资格伴他。
      她望着门外那身姿清挺、温润端雅的孩儿,眼底漾起一抹凄楚的释然,轻声娓娓道尽千年苦心:
      “既然你有翱翔九天的际遇,为娘又怎忍心把你拖入无间炼狱。”
      字字隐忍,字字慈爱。
      洞门之内再无语声,只余满洞寒凉沉寂。
      簌离一番剖白苦心,终究不愿露面相见,徒留门外人满心怅然。
      润玉静静伫立片刻,眼底愧色未散,心头却稍稍释然。至少千年误会一朝解开,他终于读懂母亲隐忍半生的慈爱与苦衷。
      冷风拂散他衣上薄寒,他缓缓转身,和翎千珑二人并肩离开冰冷府门,缓步走回雾气朦胧的湖岸。
      岸边浅草沾露,水雾轻盈流转。
      小鲤儿瘦小的身影局促地站在翎千珑身侧,脑袋微微埋着,手指紧紧揪着翎千珑的衣摆,始终不肯抬头望向润玉,一副胆怯又拘谨的模样。
      润玉目光落在稚弱少年身上,眼底所有沉郁尽数褪去,只剩温和柔软。他抬手取出那方莹润白玉药盒,指腹轻轻抚过细腻盒面,语气轻缓温醇,生怕惊扰了孩童:
      “鲤儿,你能替我将这肌肤膏交给娘亲吗?”
      小鲤儿只是攥着翎千珑衣角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睫毛紧紧垂着,抿着双唇,始终沉默不语,不敢应声应答。
      翎千珑低头看向身旁怯生生的孩子,抬手温柔覆在他攥着衣料的小手上,轻轻舒缓他紧绷的指尖,眉眼温婉平和,轻声安抚道:
      “鲤儿,别怕。”
      她轻轻将少年往身前带了半步,指引他看向润玉,语气笃定又安心:
      “这是你润玉哥哥,他心地善良,不会伤害你的。”
      小鲤儿迟疑着,一点点抬起眼眸,澄澈的眸子怯生生打量着眼前一身素白、气质清雅的男子,眼里盛满陌生与茫然,犹豫了许久,才用软糯迟疑的语调小声试探着唤道:
      “润玉哥哥?”
      仅仅这一声带着不确定的呼唤落在耳中,润玉紧绷已久的眉眼骤然舒展。压在心底千百年的孤苦与寒凉,仿佛被这一句稚嫩的称呼轻轻融化,他唇边缓缓漾开一抹温润真切的笑意,眼尾淡淡的阴郁尽数消散。
      他微微俯身,身姿放得极缓、极柔,生怕自己吓到孩子,目光温柔缱绻,静静望着小鲤儿,无声接纳了这份迟来的亲缘。
      恰在此时,湖面水雾骤然一卷,一道清亮青光破空掠来,稳稳落于湿润湖岸。
      青光敛尽,竟是暗中护送鼠仙平安抵达寒冰地狱而归的彦佑,他一袭洒脱青衫立在原地,身姿慵懒随性,眉眼带着惯有的轻佻笑意,抬眸望见岸边立着的翎千珑与润玉,眼底笑意更浓,拱手打趣一声,语调轻快明朗:
      “我当为何今日洞庭湖仙泽大盛、灵气萦绕不散,原来是上神与夜神殿下双双驾临此地!”
      话音落下,他脚步轻快走上前来,目光一转,便瞥见了翎千珑身旁怯生生站着的小鲤儿。
      小鲤儿见彦佑归来,像是瞬间找到了依靠,眼底的腼腆生疏褪去大半,下意识松开攥着翎千珑衣摆的小手,快步小跑两步,躲到彦佑身侧,小手轻轻拉住他的袖口,仰着小脸,一副安稳依赖的模样。
      翎千珑望着他一贯玩世不恭的模样,眉目微敛,褪去方才安抚孩童的温柔,添了几分沉静审慎。她微微抬手,语声清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打断他的嬉闹:
      “少在这嬉皮笑脸。鼠仙可安然送入寒冰地狱了?”
      彦佑闻言立刻收起几分散漫,却依旧姿态松弛,双臂随意一摊,唇角挂着不羁浅笑,挑眉朗声道:
      “放心,有我蛇界小王子亲自护送,沿途妖仙鬼神无人敢放肆,自然是一路顺遂、半点差错没有。”
      他语气轻快,看似寻常回话,可眼底一闪而过的疑虑,瞒不过眼前二人。
      翎千珑眸光微沉,缓缓收回目光,侧首悄然看向身侧的润玉。
      四目相对的刹那,无需言语,二人皆是心头一凛,彼此眼底掠过同款深思与疑虑。
      近日天界太过安稳,安稳得反常。
      往日里的荼姚跋扈专断、步步紧逼,处处借机打压异己、算计旁人,从无半分安宁。可自鼠仙一事落幕、穷奇煞气平定之后,天后竟骤然收敛所有锋芒,不再肆意挑事、暗中构陷,仿若彻底收了爪牙戾气。
      而天帝太微亦是日日端坐凌霄,只循例上朝批阅奏章,恪守君仪,无苛责、无发难、无算计,一派勤政安稳、天下太平的假象。
      可大风欲来,必先静澜;暴雨将至,必先无风。
      这般刻意维持的风平浪静,从不是安宁落幕,恰恰是山雨欲来、暗流蛰伏的前兆。
      润玉指尖几不可查地微蜷,心底警惕层层升起,面上却依旧端雅沉静,不露半分声色。
      翎千珑眼底温柔尽数沉淀为幽深:
      “没有半路截杀鼠仙,没有借机发难于你,这绝不是荼姚的一贯行事作风。”
      彦佑察觉到空气里骤然绷紧的凝重气氛,不愿继续深究这天界暗藏的阴谋,连忙摆了摆手,故作豁达地扯开话题,脸上重新挂起漫不经心的笑,抬手拍了拍衣襟,试图冲淡压抑的氛围:
      “管她背地里藏着什么算计,说到底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没必要提前愁眉苦脸。”
      他顺势往前踏出一步,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语气转为关切,刻意将话题调转开来:
      “对了,还没来得及问,上神身上的旧伤可都痊愈了?还有夜神殿下,此番前来洞庭,可顺利见到干娘了?”
      润玉听闻问话,原本凝着思虑的眉眼稍稍缓和,方才萦绕在眉宇间的戒备悄然散去。他轻轻摇了摇头,嗓音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却又裹挟着一丝来之不易的暖意:
      “不曾,终究没能得见娘亲真身。不过此行也算圆满,我认下了两位兄弟。”
      说话间,他缓缓抬眼,视线落在紧紧挨着彦佑、睁着一双懵懂圆眼望着自己的小鲤儿身上。方才还在思忖权谋诡计的深邃眼眸,瞬间被融融的温柔填满,周身清冷疏离的气场尽数化开,连垂落的长睫都染上柔和的弧度。
      小鲤儿被他温柔的目光注视着,下意识往彦佑身后缩了缩,却又忍不住探出半张脸蛋,怯生生回望润玉,小手依旧牢牢抓着彦佑的衣袖。
      彦佑微微一怔,顺着润玉的目光看向身侧的鲤儿,瞬间反应过来其中含义,脸上玩世不恭的神色敛去,神色郑重了几分:
      “来日方长,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一定会多规劝干娘,慢慢化开她的心结的。”
      润玉目光温和地望向彦佑,语气里带着几分感念与释然,缓缓开口:“娘亲往后的日子,还要劳你多多费心照拂。”
      话音方落,翎千珑望着他眼底未散的怅然与落寞,心头微软,悄然抬步上前,素手轻抬,稳稳握住他微凉的手腕。指尖暖意温和绵长,无声予他宽慰、予他支撑。
      润玉察觉到腕间轻柔的触碰,微微侧过眼眸,撞进翎千珑沉静温柔的目光里,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舒心的笑意,眉眼间的郁色被抚平大半,这份无声的默契,旁人一眼便能看穿。
      一旁彦佑瞧得真切,眼底立时浮起戏谑笑意,抬手轻揉鲤儿发顶,轻笑打趣:
      “鲤儿你瞧,我们不仅多了一位尊贵兄长,还多了一位灵力高深的嫂嫂,往后我可算是要跟着沾光,长辈分了,六界都可以横着走了。
      小鲤儿似懂非懂地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懵懂地看着依偎在一起的两人,乖乖点了点头。
      翎千珑闻言,眉峰微微一蹙,侧目朝着彦佑冷冷横了一眼,眸光里裹着淡淡的威慑,语气清泠地出声警告:
      “再胡乱编排,你这身蛇皮,便不必留了。”
      彦佑立刻摆出无辜模样,笑着辩驳:
      “我可什么都没乱说,上神何必这般动气?”
      话音方才落地,翎千珑眸色微冷,指尖轻轻一抬,周身仙气微动。
      无形的灵力骤然席卷而来,瞬间缠上彦佑周身,将他整个人凭空托起,稳稳定在半空,动弹不得。他四肢悬空,腰身僵直,无论如何挣动,都挣脱不开这层轻柔却禁锢十足的灵力束缚。
      一旁的小鲤儿见状,连忙伸出两只小手紧紧捂住双眼,指尖微微缝隙里却偷偷露着眸光,小脑袋轻轻一叹,心知彦佑哥哥又是嘴贫惹得珑姐姐动怒,早已见怪不怪。
      悬在半空的彦佑依旧不死心,偏过头望向岸边的润玉,故作苦口婆心的模样,语气带着刻意的撺掇与戏谑:
      “夜神你看,这般脾性粗蛮、动辄动手的女子,你当真不再斟酌、斟酌,莫要一时糊涂啊!”
      他话音未落,翎千珑眼底掠过一抹浅浅戏谑,腕间灵力轻轻一扬。
      只听“噗通”一声清脆水响。
      彦佑周身的灵力骤然撤去,整个人直直朝下坠落,狼狈砸进洞庭微凉的湖水之中,溅起大片雪白的水花,湖面层层涟漪荡漾开来。
      小鲤儿松开捂眼的小手,睁着澄澈的眸子望着湖中狼狈扑腾的彦佑,神色淡然平静,半点惊慌无有,俨然是早已习惯了这般日常嬉闹惩治。
      润玉静静望着眼前这场轻松嬉闹,眸底温柔笑意层层漾开。
      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愧疚、怅然、权谋思虑与身世沉郁,尽数被这一场轻松的打闹冲淡。他眸底温润的笑意层层漾开,清浅温柔,眼底沉寂已久的烟火暖意缓缓复苏。
      冷风薄雾的洞庭湖畔,素来只剩寒凉悲苦、恨意沉郁。
      今日,却因手足相伴、良人在侧,得来了片刻难得的安稳、鲜活与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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